日頭爬到繡坊屋簷上頭,把門前的青石板曬得發燙。龍二手裡提著一籃野菜,在繡坊門前來回走了三趟,籃子裡的野蕨菜葉子都被他顛得蔫了半截。 他停住腳,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褐,肩頭還沾著菜攤上的泥點子。他想把衣襟扯平些,手剛碰到領口又縮回來——怎麼扯都還是那副幫工模樣。 繡坊裡頭傳來幾聲姑娘的說笑,夾著梭子穿線的細碎聲響。龍二喉頭發緊,掌心全是汗。他想起那天傍晚送小滿回村,她走進家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夕陽把她的側臉鍍了一層金邊,那一眼讓他一整夜沒睡踏實。 「送菜的。」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覺得這藉口拙劣——繡坊的姑娘們誰家沒個菜園子,哪用得著他一個菜攤幫工來送野菜? 但他還是邁開了腿。 繡坊門檻不高,他跨進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籃子一晃,幾片蕨菜葉掉在地上。裡頭兩個繡娘抬頭看他,愣了一下,又低頭繼續忙手上的活計。 小滿坐在靠窗的繡架前,陽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得她鬢邊的碎髮絨絨的。她正低頭繡一隻蝴蝶,針尖在繃緊的綢面上一起一落,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 「龍二?」她眼睛一亮,隨即又壓下嘴角,聲音裡帶著點意外的歡喜,「你怎麼來了?」 龍二把籃子往前遞了遞,動作僵硬得像根木棍:「我……我娘讓我送點野菜過來,說繡坊的姑娘們忙起來顧不上做飯。」 他說謊。他娘根本沒讓他送菜。這籃野菜是他今早天沒亮就上山採的,專挑最嫩的那茬野蕨菜,掐尖兒捋齊了才裝進籃子裡。 小滿放下繡針,站起身,繞過繡架走過來。她腰間繫著那條繡花圍裙,裙擺上沾著幾根彩線,手裡還捏著半截絲線沒放下。 「這蕨菜看著挺新鮮的。」她低頭看了看籃子,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你一大早去採的?」 龍二耳根發燙,訕訕地點頭:「嗯……山腳那片林子裡就有。」 小滿沒接籃子,反而往他面前又走近了一步,仰頭看他。她個頭只到他肩膀,這樣仰著臉的時候,眼睛裡映著窗紙透進來的光,亮晶晶的。 「你專門跑這一趟,就為了送菜?」她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點促狹。 龍二張了張嘴,腦子裡打好的腹稿全飛了。他攥著籃子的手指節發白,喉結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恨不得把舌頭吞回去。 小滿卻沒笑他。她垂下眼,耳尖悄悄泛了紅,手指捏著那截絲線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低聲道:「那你……進來坐坐吧。我給你倒碗水。」 她轉身往裡頭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見他還杵在原地,抿了抿嘴:「愣著幹什麼?進來啊。」 龍二這才反應過來,把籃子擱在門邊的矮桌上,跟在她身後往繡架那邊走。繡坊裡飄著淡淡的蠶絲味和皂角香,窗外的日光照進來,把小滿的身影勾了一道柔和的邊。 她走到繡架前,停住腳,回過身來。龍二在她面前站定,兩人隔著一架繡著蝴蝶的繃布對望,她手裡還捏著那截絲線,指尖微微發顫。 --- 繡坊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騰翅膀的聲音。龍二站在繡架前,手裡的籃子早擱下了,兩隻手卻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攥著衣角,一會兒又鬆開。 「我……我其實不是來送菜的。」他聲音發乾,眼睛盯著繡架上那隻繡了一半的蝴蝶,不敢去看小滿的臉。 小滿手裡的絲線停了,沒說話。 「我就是……那天送你回來之後,回去躺了一宿沒睡著。」龍二越說越急,話趕著話往外倒,「腦袋裡全是你的影子,翻來覆去怎麼都揮不掉。今早天沒亮就醒了,想著總得來看看你,又怕你嫌我冒失……」 他頓住,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我……我說不明白。就是覺得,要是能再見你一面,哪怕就說兩句話,心裡也能踏實些。」 話說完了,繡坊裡靜得嚇人。窗外的鳥叫聲格外清楚,夾著小滿手裡絲線輕輕扯動的細響。 龍二心跳擂鼓似的,等了半天沒聽見回應,終於鼓起勇氣抬眼。 小滿低著頭,耳尖紅得像要滴血,手裡的絲線被她絞成一團亂結。她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你……你這人,怎麼說話這麼直白。」 「我笨,不會拐彎。」龍二老實說,「想了半天就憋出這麼幾句。」 小滿抿了抿嘴,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放下手裡的絲線,繞過繡架走到他跟前,仰頭看他。日頭從窗紙透進來,照得她臉頰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 「你手裡都是汗。」她忽然說。 龍二愣了一下,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又把衣角攥成了一團,指節都泛了白。他訕訕鬆開手,乾笑一聲:「緊張。」 小滿沒接話,卻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鬆開的指尖。那觸感又輕又軟,像羽毛掃過,龍二整個人僵住了。 「我……」她聲音低低的,帶著點顫,「那天你送我回來,我也沒睡踏實。」 龍二心口猛地一跳,張了張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小滿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停了一瞬,又縮了回去,低頭絞著自己的圍裙帶子。 「你……你別光站著。」她別開臉,聲音悶悶的,「我給你倒碗水去。」 她轉身往裡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住。龍二看見她從袖口裡摸出一隻繡工精細的荷包,青布面子上繡著一對鴛鴦,針腳細密,看得出繡了很久。 小滿背對著他,手指捏著荷包邊緣,猶豫了片刻,忽然轉過身來,紅著臉把荷包往他手裡一塞,話都沒說一句,扭頭就快步走開了。 龍二低頭看手心裡的荷包,鴛鴦的眼睛用黑線繡得亮晶晶的,像是活的一樣。他攥緊了,掌心的汗把青布洇出一小片深色,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 龍二攤開荷包,仔細端詳。方才他只顧著心頭發熱,沒看清上頭繡的是什麼,這會兒才瞧明白——不是鴛鴦,是兩朵並蒂蓮,粉瓣綠葉,針腳細密得不像話,連花瓣上的紋路都一針一線勾勒出來。他粗手粗腳地摩挲著繡面,指腹蹭過那對並蒂的花苞,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脹滿了,酸酸漲漲的。 「小滿。」他喚她。 小滿在裡間門口頓住腳,沒回頭,聲音悶悶的:「幹、幹嘛?」 龍二握著荷包走上前兩步,笨拙地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繞了三個彎:「這花……繡得真好。我長這麼大,頭一回有人給我繡東西。」 小滿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還是沒轉過來,耳根卻紅得透亮。 「我、我手笨,不會說好聽的。」龍二又往前湊了半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絲線的漿味,心臟咚咚擂著胸口,「我就是想說……謝謝你。真的。」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瞬,還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小滿的手涼涼的,被他粗大的手掌一包,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卻沒有抽開。 「你……你鬆開。」她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叫人看見了不好。」 龍二沒鬆,反而捏緊了一點,掌心的汗蹭到她手背上:「那……明日鎮上趕集,你去不去?」 小滿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我去找你。」龍二急急地說,「就在布莊門口,我等你。」 小滿終於轉過身來,臉頰紅撲撲的,眼裡含著一層水光。她垂著眼,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動,像是想抽回去,又像是捨不得。 「你……」她咬了咬唇,「你別遲了。」 「不會遲,天不亮我就去。」龍二咧嘴笑,憨得像個傻子。 小滿被他看得臉更紅了,終於用力抽回手,轉身快步往裡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低聲丟下一句:「那荷包……你好好收著。」 「收著,肯定收著。」龍二把荷包貼著胸口揣進衣襟裡,又拍了拍。 繡坊門口忽然響起一聲喚:「小滿——」 是劉大郎的聲音,從院外傳進來,帶著點催促的意思:「爹讓你回去幫忙,繡坊先關了吧。」 小滿的腳步驟然一頓,耳根通紅,低著頭快步往門口走去,經過龍二身邊時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 劉大郎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一身長衫便服,手裡捏著那柄舊摺扇,目光掃過龍二,又在小滿微紅的臉上停了一瞬,沒多問,只點了點頭。 「龍二兄弟。」他語氣平淡,「來找小滿?」 「嗯,送點東西。」龍二摸了摸胸口,荷包貼著衣襟,溫溫的,「這就走了。」 小滿低著頭站在門內,手攥著圍裙邊,一句話也不說。龍二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飛快地抬眼,又垂下去,耳根紅得能滴血。 「那……明日見。」龍二說。 小滿沒應聲,只輕輕「嗯」了一下,幾不可聞。 龍二跨出門檻,從劉大郎身邊走過去。劉大郎側了側身讓路,目光在他腰間掃過——那裡的衣襟微微鼓起一塊,像是揣了什麼東西。他沒點破,只是搖了搖扇子,朝繡坊裡走:「小滿,爹讓你回去幫忙。」 「知道了。」小滿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帶著點悶。 龍二沿著村道走了十來步,繡坊的門在他身後吱呀關上。他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門縫裡,小滿正站在繡架前,手搭在繃緊的布面上,像是在撫平上頭的絲線,目光卻透過門縫追著他的背影。 他揮了揮手。 門縫裡那隻手頓了一下,也抬起來,朝他搖了搖。 龍二咧嘴笑了一下,轉過身,捏緊懷裡的荷包,那對並蒂蓮貼著胸口,像一團小小的火。他邁開步子,往市集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