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觀景廊的弧面玻璃斜切進來,三十年了,這片玻璃換過三回,皇城的輪廓倒沒什麼變。塔樓還是那幾座塔樓,只是牆面爬滿了藤,星海旗在城頭一排排立著,風一吹,暗紫色的旗面翻出裡頭的水波紋。 我靠在廊柱旁的軟榻上,膝上擱著面板。小百合站在半步之外,素白侍女服的下襬被晨風掀了一角,她伸手按住,低頭湊過來看。 面板上是瑟拉菲娜的寢宮名冊。精靈、龍族、魔族,一行一行往下滾,名字後頭綴著出身、職階、侍寢次數。我滑過一頁,又滑過一頁,越看越覺得這孩子把後宮當成收藏在經營。 「這位是北境來的精靈弓手,」小百合的指尖點在其中一行,「上個月才入宮,已經排到第三回了。」 「第三回。」我念了一遍,忍不住笑出聲,「她那點年紀,倒是懂得挑。」 「還有這位龍族的小姐,」小百合往下翻,「據說脾氣烈得很,頭一晚還想跟公主比劃比劃,第二天就乖乖留下來了。」 我挑眉。「比劃輸了?」 「公主殿下沒用權能,」小百合語氣裡帶著點忍俊不禁,「就憑劍術贏的。」 我哼了一聲,心裡卻有點得意。這性子,跟她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玩心重,偏又不肯仗勢,非要把人堂堂正正打服了才收進來。 「今晨的紀錄呢?」我把面板往她那邊推了推。 小百合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箋,對照著念:「今晨侍寢兩人,一位魔族侍女,一位龍族見習騎士。公主殿下卯時起身,先去了練劍場,回來又把人叫進去了。」 「又?」 「又。」小百合唇角壓著笑,「屬下核對過三遍,沒記錯。」 我靠在榻背上,搖了搖頭。這孩子好女色的勁頭,真是半點不藏。當年我收後宮還知道挑場合、看時機,她倒好,登基才幾年,名冊厚得能當枕頭。 「她母皇那邊沒說什麼?」 「女帝陛下上回提了一句,說公主殿下後宮的人比她的騎士團還多。」小百合把薄箋收回袖裡,「說完自己先笑了。」 我嗯了一聲,指尖在面板邊緣敲了兩下。窗外的皇城徹底亮起來了,早市的炊煙從幾條巷子裡升上去,跟旗面的暗紫攪在一塊。 面板角落忽然跳出一格小窗,是皇城寢宮的即時影像。裡頭錦被堆得亂七八糟,還有女子裹著被角在翻身賴床,一頭長髮散在枕上,動也不肯動。 --- 我指尖在面板邊緣一敲,畫面放大。 寢宮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還閂著,門外廊下三道人影並排走來,為首那個步子踏得地磚發悶。麗抬腳,靴底正對門板中縫。 「碰」的一聲,門閂斷成兩截飛進殿裡,撞上垂幔又彈落在地。整扇門板向內撞開,晨光嘩地灌進來,把滿地的酒罈、散落的薄紗與絲裙照得纖毫畢現。 錦被裡的美人們齊齊一抖。有人從枕上彈起半身,有人抓著被角往臉上遮,幾聲嬌呼在殿裡撞出迴音。 麗踩著碎木屑進門,蠍尾在身後懶懶地擺了一下。她掃了一眼那張大床,眉一挑。 「都幾點了。」 毒島跟在她右後方,抱臂站定,練功服腰間那柄刀還沒解,眼睛在床上一圈美人裡慢慢找。艾琳軍官最後進來,輕甲外袍的下襬被門口的風掀起一角,馬鞭在手裡轉了半圈,往門邊一靠,側身讓開路。 瑟拉菲娜公主裹著半褪的絲質睡袍,正縮在最裡頭那床錦被底下,只露出一截銀白摻紫的髮尾。 麗三步併兩步走到床前,伸手一掀。錦被整條被扯下來,瑟拉菲娜「啊」了一聲,手腳並用地想往枕頭堆裡鑽。 「躲什麼。」麗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床沿拖,「起來。」 「再睡一下……就一下……」 毒島繞到另一邊,兩指捏住她另一隻手腕,語氣平平:「公主殿下,太陽曬到床腳了。」 兩人一左一右往外拽。瑟拉菲娜被拖到床沿,腳尖在地毯上蹭出兩道印子,睡袍襟口滑開,她慌忙用空著的手去攏,攏了這邊那邊又散。 艾琳軍官看不下去,上前一步,直接把散在地上的外袍撿起來往她肩上一披:「披著,別著涼。」 「你們三個——」瑟拉菲娜被半架著站起來,頭髮亂成一團,眼睛還睜不太開,「誰準你們踹門的?」 「門閂壞了記我帳上。」麗拖著她往門口走,頭也不回,「都過辰時了,各國使節在偏殿候著,女帝的詔書壓在案上等用印。」 「使節……」瑟拉菲娜打了個呵欠,被拖得踉蹌,「讓他們等。」 「他們已經等了一個時辰。」毒島在另一側穩穩扶著她的手臂,「再等下去,人家要以為帝都是座空城。」 艾琳軍官跟在後頭,順手把地毯上幾件散落的衣物踢到牆邊,免得絆腳。 瑟拉菲娜被架到門檻前,腳下踩到那截斷掉的門閂,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被麗和毒島同時拎住後領才沒摔。 「門檻都不會過。」麗哼了一聲。 她扶著門框站穩,忽然回頭,望向那張還躺著幾個半坐半臥、錦被凌亂的美人的大床。晨光斜斜鋪在床面上,有人朝她揮了揮手,有人把臉埋回枕頭裡。 --- 瑟拉菲娜扶著門框站穩,回頭望了一眼錦被凌亂的大床,像是還想找個理由縮回去。麗沒給她這個機會,扣著她的手臂就往長廊拖,我跟在後頭,艾琳軍官押後,順手把歪斜的外袍替她攏了攏。 長廊兩側的侍衛原本手按刀柄,看清被拖著走的是誰,又看清拖人的幾位是誰,紛紛把頭低下去,刀柄上的手也鬆了。宮人們端著銅盆、抱著布巾往牆邊貼,讓出一條筆直的道來。 「放手,」瑟拉菲娜壓著嗓子,努力把下巴抬起來,「朕自己會走。」 麗頭也不回:「女帝也得練功。」 「朕今日有詔書要批——」 「批詔書之前先把腰挺直。」麗偏頭瞥她一眼,「剛才那副樣子,站都站不穩,批出來的字能看嗎。」 瑟拉菲娜噎了一下,臉紅到耳根,腳下卻老實了,不再往後蹭。她扶著麗的手肘,把背脊一寸寸拉直,走出來的步子總算有了點帝王的樣子——只是外袍底下還露著一截寢衣的衣角,隨著步伐一擺一擺。 艾琳軍官在後頭輕輕咳了一聲,把笑意壓進喉嚨裡:「早課遲到,按規矩加倍。」 「加倍?」瑟拉菲娜猛地回頭。 「我說的。」艾琳軍官面不改色,馬鞭在掌心輕點了一下,「不過看在頭一回的份上,先記著。」 長廊很長,石柱一根接一根,柱頂的燭臺還沒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偏了。瑟拉菲娜走著走著,忽然低聲問:「那些使節……還在偏殿?」 「候著。」我說。 她沉默了幾步,又問:「那詔書——」 「用印的事不急。」我看著她側臉,「急的是你現在這口氣。使節要見的是一個能站直的人,不是一張壓在案上的紙。」 她沒接話,但腳步穩了些。麗的手從扣著改成扶著,力道鬆了半截。 廊道盡頭那道鐵門是厚重的黑鐵,門軸上積著薄薄一層灰,顯然平日少有人來。麗抬手一推,門軸發出沉悶的長響,晨光從門後湧進來,把滿廊的陰影一下子掃到我們腳後。 兵器架立在光裡,長槍、木刀、護具,一排排泛著冷光。 --- 鐵門在身後合攏,晨光從兵器架後方斜斜鋪過來,把木樁的影子拉得老長。瑟拉菲娜被麗鬆開手腕,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捏過的地方,嘴裡還含著半句嘀咕,卻在麗回頭一瞥時把話吞了回去。 麗走到兵器架前,指尖掠過一排長槍,最後抽出兩柄木刀,一柄拋給艾琳,一柄自己拎在手上。她轉過身,尾刃在晨光裡劃了半圈,尖端正對瑟拉菲娜的膝蓋高度。 「先熱身,下盤。」麗說,「你昨晚睡得夠久了。」 瑟拉菲娜哼了聲,還是彎腰撿起腳邊的長劍,擺出架勢。麗沒等她站穩,尾刃已經貼著地面掃過來,直取腳踝。瑟拉菲娜往後一跳,劍尖下壓,險險擋住。艾琳從側面補上,木劍橫劈她腰側,逼她連退兩步。 「步法太散。」毒島靠在北邊的木樁上,刀鞘輕敲著樁身,「呼吸亂了,你剛才那一跳是用肩膀在帶,不是腰。」 瑟拉菲娜咬著牙沒答話,重新沉下重心。麗沒給她喘息的機會,尾刃一收一刺,直點她膝蓋外側。瑟拉菲娜側身讓過,劍刃順勢往下一壓,竟把尾刃壓偏了半寸。麗眉一挑,退了半步。 「有點意思。」 艾琳趁勢上前,木劍連刺三下,全往她下盤招呼。瑟拉菲娜左擋右格,腳步從一開始的踉蹌慢慢穩下來,劍尖也找得到準頭了。毒島在旁偶爾出聲:「腰再沉一點」「換氣,別憋著」。麗的尾刃像條活蛇,時而掃地、時而點刺,逼得她不停變換重心。 打了約莫一刻鐘,瑟拉菲娜的額角沁出薄汗,呼吸也粗了,但眼睛愈來愈亮。麗忽然收尾,艾琳也收劍往後一站。瑟拉菲娜愣了下,劍尖猶在半空。 「休息兩口氣。」麗說。 瑟拉菲娜把劍拄在地上喘了兩下,抬起頭,嘴角已經有了點不服輸的弧度。她直起身,劍尖重新指向麗:「再來。」 麗沒答話,尾刃一抖,又壓了上來。瑟拉菲娜這次不退,劍刃迎著尾刃格上去,金鐵交鳴聲在晨光裡清清脆脆地響開。她格開麗的尾刃,喘著氣站直,嘴角已經揚起來。 --- 瑟拉菲娜的尾刃擦過我耳邊,削下一縷髮絲,我偏頭避開,那丫頭已經趁勢退開兩步,胸口起伏得厲害,汗水沿著下頜線滴進訓練短衣的領口。 「夠了。」麗收尾,蠍尾往地上一沉,尾尖在石板敲出悶響,「再打下去你要脫力了。」 瑟拉菲娜嘴上還想爭,膝蓋卻先軟了半截,扶著木樁喘。艾琳軍官從水缸那頭拎了兩隻木桶過來,桶裡的水晃得嘩啦作響,往石階上一擱,「歇會兒,這水剛打的。」 我退到石階邊坐下,晨光從城垛缺口斜進來,把水缸邊緣照得發白。瑟拉菲娜一屁股坐到我旁邊,抓了條布巾胡亂擦臉,擦到一半忽然扭頭看麗。 「麗,你當初是怎麼被母皇大人收服的?」 麗正拿水瓢往嘴裡灌,聞言嗆了一下,水從嘴角溢出來,她用手背一抹,「問這個做什麼。」 「想知道嘛。」瑟拉菲娜把布巾往肩上一搭,眼睛亮得像撿到礦石,「母皇大人到底怎麼把你們一個個拐進來的?」 麗把水瓢丟回桶裡,抱臂靠上石階旁的柱子,蠍尾懶懶地捲住自己。她想了兩秒,語氣平得像在報帳:「她把我從死體堆裡撈出來,丟了把刀讓我砍出一條路。砍完了,她問我還想不想活。我說想。她說那就跟著。」 「就這樣?」 「就這樣。」麗瞥她一眼,「你以為要多少花樣。」 艾琳軍官在水缸邊笑出聲,把馬鞭往腰後一別,「我比較沒面子。帶著騎兵衝她,連人帶馬被她按進泥地裡,爬起來的時候她已經坐在我馬背上了。」她攤手,「打不過,還能怎樣。」 瑟拉菲娜聽得整個人往前傾,兩隻手撐在石階上,銀白摻紫的髮尾掃過地面,「然後呢?」 「然後她讓我自己選,跪著死,還是站著跟她。」艾琳軍官舀了瓢水澆在後頸上,水珠順著輕甲外袍的領口滑進去,「我站著。」 瑟拉菲娜沉默了幾息,忽然抓著布巾往後一仰,望向皇城方向。塔樓的尖頂在晨霧裡露出半截,旗面被風扯得筆直。 「難怪母皇大人管不住我。」她笑出來,聲音裡帶著點得意,又有點別的什麼。 --- 我從石階上撐起身,拍了拍裙襬沾的晨露。瑟拉菲娜也跟著坐直,抬手把散下來的銀白髮絲攏回耳後,那副剛練完功的散漫勁兒收得乾乾淨淨,肩背一挺,又成了女帝的模樣。 「走了,去練功場。」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眼角餘光卻往皇城外的方向溜了一圈。 我沒戳破她。晨光正好,斜斜打在她側臉上,把鼻樑那一道淺淺的汗痕照得發亮。她練了快兩個時辰,從劍術到身法,最後還在麗的蠍尾下躲了十來次突刺,身上那套常服早就汗濕了兩回,後背的布料貼著腰線,透出底下肌膚的顏色。 「先回去換件衣裳吧。」我開口。 她擺擺手:「換什麼,批完卷再換。」 話說得理直氣壯,腳步卻在石階邊緣頓了一下。我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露臺欄杆外,皇城層層疊疊的屋頂鋪到天邊,晨霧散了大半,遠處那道迷宮入口的黑色石拱在日光下泛著灰白,像一張半開的嘴。她看了兩息,才把目光收回來,腳跟一轉,往露臺入口走去。 小百合正好從那兒出來,素白衣角被高處的風掀得貼在小腿上,雙手捧著一疊卷宗,紙頁邊角還壓著一枚印泥未乾的紅戳。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躬身。 「闇雅娜大人,今日的政務都在這裡了。」她把卷宗往我面前遞了遞,又偏過頭,視線落在瑟拉菲娜身上,「母皇說——練完功就去批卷,別又溜去迷宮。」 瑟拉菲娜接過那疊卷宗,分量不輕,紙頁疊得齊整,最上頭那本封皮寫著「北境糧道調度案」。她嘴上應得極快:「知道知道,我這就去。」 我瞧著她。她嘴裡應著,眼睛卻越過小百合的肩頭,又飄向露臺外頭。迷宮入口那道黑色石拱在日光下靜靜立著,晨霧在它周圍縈繞,像一層沒散盡的薄紗。她的目光在那上頭停了兩息,才慢吞吞收回來,低頭翻了翻卷宗,指尖在紙邊上敲了兩下,一副盤算什麼的模樣。 風從欄杆外灌進來,捲著城下市集剛開張的煙火氣,還有星海旗繃緊的獵獵聲。瑟拉菲娜把卷宗抱在胸前,正要往門洞走,小百合又開口了。 「母皇還說,」她退了一步,語氣不輕不重,「她都知道。」 瑟拉菲娜敲紙的手停住了。 她僵在露臺上,卷宗抱得死緊,臉上那點剛練完功的神清氣爽一點一點褪下去,換上一種被人看穿把戲的訕訕。風把她鬢邊一縷挑染的闇紫髮絲吹到臉頰上,她也沒伸手去撥。 小百合沒再多話,躬身退下,素白衣角消失在露臺的門洞後頭。 瑟拉菲娜低頭盯著懷裡的卷宗,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她怎麼什麼都知道。」 風又灌進來,把她那縷髮絲吹得亂飛。她站在原地,沒動。 --- 面板懸在觀景窗前,我指尖一劃,把露臺那頭的畫面拉近。瑟拉菲娜到底還是把卷宗翻開了,一張臉板得死緊,筆尖在紙上戳得飛快,像跟誰賭氣。我忍不住笑出聲。 「這孩子,至少還知道怕我。」 小百合站在我身側,順著我的視線望了一眼,語氣裡帶著點縱容:「公主殿下向來吃軟不吃硬,大人這回是捏準了。」 「捏準什麼,」我把畫面又放大些,看她翻頁時手指把紙角捏出一道褶,「她是怕我真把迷宮封了。」 觀景廊裡靜得很,只有面板低低的運轉聲。外頭星海鋪成一片碎光,空間站的環臂在遠處緩緩轉著,把日光切成一段一段掃過廊面。我轉頭吩咐小百合:「迷宮周邊的魔物密度調低些。別真讓女兒吃虧。」 小百合應了一聲,抬手在隨身冊子上記下,筆尖在紙面沙沙作響:「調到幾成?」 「三成。留幾隻夠她活動筋骨的就行。」我頓了頓,「她要是嫌太輕鬆,自己會往深處鑽,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小百合低頭寫完,抬眼時嘴角抿著笑:「大人這叫放手,還是叫放餌?」 「都算。」我把身子往窗框上一靠,晨袍的下襬滑過廊面的涼意。 面板那頭,瑟拉菲娜批到一半忽然停了筆,抬眼往窗外瞟了一下,又飛快收回去,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寫。那點小心思藏得一點都不高明,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伸手把面板按熄,光幕收成一道細線消失。 「該去準備下一個星團的清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