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又裂了。 我站在石墩後方，看著通道口那層厚冰從中央迸出蛛網般的裂紋，白氣嘶嘶往外冒。第三輪了，這回砸得比前兩次都急。冰塊還沒落盡，幾道灰綠色的影子已經從裂口裡擠出來——比普通半獸人高出一顆頭，肩背的肌肉鼓得像石塊，手裡拎著狼牙棒，喉間滾著低吼。 強獸人。數量不多，十來隻，可每一隻都夠普通士兵喝一壺。 「海妖傭兵團，正面頂上去。」我抬手往前一指，聲音壓過通道裡的風聲。 前排的海妖立刻化出三叉戟，踏著碎石衝上去。水元素的身體捱了狼牙棒也不散，被砸開的缺口轉眼重新聚攏，反倒把強獸人的攻勢拖在原地。 里香蹲在石墩下，狙擊槍架在工事邊緣，槍託貼著臉頰。「左邊那隻要繞後。」她說完，槍口一偏，砰的一聲，繞後的強獸人腦門炸開一團灰綠。她拉栓、換位、再瞄，動作一氣呵成。「第二隻，右側石堆。」 我看著她帶的狙擊小隊跟著散開，各自找掩體，一槍一個，專挑想從側面鑽出來的。這女人打仗從不多話，報位、開槍、換位，節奏穩得像鐘擺。 漏網的幾隻衝過第一線，沙耶那邊已經架好了。「射擊線，放。」 格林機槍的轟鳴把整片陣地震得發麻。曳光彈拉成一道橫掃的紅線，把衝出來的強獸人連同後頭跟著的雜兵一起削成肉屑。沙耶推了推紅框眼鏡，蹲在彈藥箱旁邊盯著彈鏈，嘴裡念著什麼，大概是嫌補給跟不上。 通道口的攻勢被壓下去了。半獸人擠在窄口裡，前排倒下後排踩著屍體往前，卻始終衝不出那條火線。我看著牠們的屍體一具具滑進通道底下的凹槽，順著斜坡滾進黑暗裡。 那底下有孵化槽。 屍體倒進去，暗紅色的光就亮一分。我瞇起眼，看見新爬出來的東西肩背越來越寬，皮膚從灰綠轉成鐵灰。強獸人的比例在攀升——拿命填出來的。 「牠們在拿屍體養兵。」里香也看出來了，聲音沉下去。 「讓牠養。」我盯著通道深處那點暗紅，心裡清楚得很：這條口子短時間堵不死，越堵牠越急，急到最後會把整窩都推出來。那就換個打法，拉長了耗。「傳令下去，第一輪退後休整，第二輪補上。射擊組分兩班，別讓槍管燒紅。」 里香應了一聲，起身往後傳話。我看著通道深處那點暗紅光一明一滅，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喘氣，等著下一批屍體落進去。 --- 我站在通道口左側那堆疊起的石袋後面，看著第三輪強獸人踩著前一批的屍塊衝出來。 「海妖隊，換班。」我抬手往後一揮。 前排那批打了快半個時辰的隊員當場化水，嘩啦一聲散成一地水光往後流，順著我腳邊的排水溝匯進營地中央那口石槽。後方待命的另一隊踏著水痕補上，三叉戟一橫，把剛冒頭的強獸人又頂回通道裡。 這招是我前幾輪才想通的。堵不死，那就別堵，讓牠們慢慢挖、慢慢孵，我這邊分班輪替，誰累了誰下去泡水。海妖化水重聚不要半刻鐘，敵方孵一頭強獸人卻得啃上好幾具屍體。算盤打下來，劃得來。 通道深處那點暗紅光又閃了一下，像有人在裡頭吹炭火。 「雪，奏，壓上去。」 歌聲從營地後方拔起來。兩道旋律一高一低，絞成一股繩往通道裡灌。衝到一半的強獸人腳步立刻散掉，有兩頭直接撞上工事邊的尖木樁，把自己捅穿了。雪的音色穩，奏的模仿跟得死緊，連換氣都對得上，我聽得出來那丫頭把雪的唱法拆開來嚼過一遍才吞下去。 麗從右側缺口翻進來，蠍尾一抖，尾節竟裂成三片薄刃，像三把彎鐮同時張開。她矮身掃過一頭強獸人的膝彎，三片刃口先後切進同一條腿，那傢伙往前撲倒，她已經踩著牠的背跳開。 「這招好用。」她喘著氣回頭喊，眼睛亮得嚇人，「比一整根砸下去省力。」 「省力就多用。」我回她。 希爾薇娜祭司長帶著戰鬥修女隊從營地左翼補位，灰藍斗篷一字排開。她手一抬，銅鈴細響，淡金光芒貼著地面鋪過去，把被撞歪的工事木架重新扶正，也把前排海妖身上被獸爪撕開的口子收攏。她一邊走一邊念經文，聲音慢條斯理，跟後頭強獸人的嚎叫完全不搭。 「祭司長，右邊那排交給妳。」 「收到。」她頓了頓，補一句，「願經文護佑諸位。」 我心裡笑了一下。這女人現在唸經的語氣跟她在床上討饒時一個樣，慢，穩，還帶點不服氣。 戰線來回推了兩趟。強獸人的比例明顯重了，十頭裡有三頭是那種肩高過人的厚皮貨，普通海妖的戟尖戳上去只留個白點。我把預備隊又調上去一批，順手記下哪幾個位置最吃緊。 「再撐一輪。」我朝石槽那邊喊，「泡完水的直接歸隊。」 一隊剛重聚完的海妖從水裡站起來，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抓著兵器又往前跑。我看著她們的背影，心裡盤算著彈藥還剩多少。 「明日換沙耶的新配置，爆裂彈。」我對著身旁傳令的隊員說，「今晚讓她把引信改短的那批全數送過來。」 --- 我蹲在行宮外圍那處廢棄鐘塔的二層，狙擊鏡貼著眼窩，把整條北側林道收進視野裡。通道那邊的震動傳到這裡只剩悶悶的餘波，主戰場還在僵持，可我的注意力全被鏡頭裡那幾道貼地移動的影子勾住。 七隻，不對，九隻。牠們沒走大路，沿著排水溝的暗影往行宮後牆摸，帶頭那隻背上隆起的骨板比普通強獸人厚一倍。 「北側林道，九隻強獸人，繞襲行宮。」我壓低聲音對著腕上的通訊器說，同時把十字線釘在帶頭那隻的後頸，「艾琳軍官，側門。」 通訊器裡立刻回來一聲短促的應答。我扣下扳機，子彈打穿領頭那隻的膝彎，牠整個人往前撲倒，後面的隊伍被迫減速散開。第二發我補在牠張嘴吼叫之前，把那聲警報悶死在一灘黑血裡。 側門那邊，艾琳軍官已經帶著蠍尾騎兵衝出來了。她一身輕甲跑在最前面，腰間那具新配的榴彈器一抬，一顆燃燒彈砸進獸群中段，火牆轟地立起來，把九隻切成兩半。騎兵們的蠍尾跟著甩出去，三片薄刃同時開花，前排三隻當場被削斷腿。 「退路！」我對著通訊器喊。 朝美從行宮外牆的陰影裡浮出來，骨刺從她肩胛處暴長，噗噗噗釘進後牆地面，連成一排骨柵。剩下那幾隻想往回跑，一頭撞在骨牆上，骨尖順勢刺穿牠們的腹側。毒島從廊道轉角踏出來，大太刀平舉，刀光一閃，最後兩隻的頭顱同時離頸，切口平整得像切豆腐。 玫瑰騎士團的鎧甲聲從行宮正面繞過來，三十名女騎士列成兩列橫隊，把漏網的零散獸人一隻隻按倒。牠們的動作比我印象裡快上不只一截，蠍尾和骨刺配合得密不透風，九隻強獸人從示警到全滅，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我收起狙擊鏡，眼角掃到林道更遠的坡頂，一截灰斗篷的邊角閃了一下就縮回樹後。大皇子的密探。我沒追，這種人看見什麼、回去怎麼說，比抓到他有用得多。 我從鐘塔上下來，踩著臺階走進行宮廊道。里香正好收槍，把狙擊槍往肩上一掛，回頭朝我點了下頭。「北側清乾淨了，大人。」毒島站在廊柱旁，袖口擦著刀身，一道血線順著刀鋒滑到地上。「刀沒鈍。」她說。 行宮外只剩那九具強獸人的屍體橫在草叢裡，草被踏得亂七八糟，火牆燒過的地方還冒著細煙。 --- 我走進側廳，長袍下襬掃過門檻的落塵。窗邊的二皇女回過頭，鬢髮還亂著，眼裡那點沒出戰的憋悶藏不住。我沒點破，在主位坐下，抬手讓絹把話說全。 「密探走的是北坡老獵徑，」絹半跪在柱影邊，聲音壓得極低，「腳程快，但沿途留了兩處換馬的暗記。他帶回去的只有一句——行宮前有會用火的騎兵，還有個能一槍打穿獸人腦袋的射手。」 「就這點東西？」我指尖敲了敲扶手。 「他沒看清我軍人數，也沒看清補給從哪來。」絹抬眼，「大人，讓我追上去，半日內能把人截在林線外，換成我們的人回報。」 艾琳軍官在門口踏前一步，輕甲鏗了一聲：「大人，外圍巡邏交給我。我把騎兵撒成三組繞行宮轉，密探再派人來也摸不進內圈。」 兩個都想要功。我看著她們，心裡轉著另一本帳——殺一個密探，大皇子只會再派三個，還會知道這裡有鬼；留著他，讓他帶回去半真半假的消息，大皇子自己就會疑神疑鬼，把兵力耗在猜忌上。 「不追。」我開口，絹的肩膀微微一僵。「讓他活著回去。他看到的越少，大皇子越睡不著。這種人回去複命，比死掉有用。」 絹低頭應了聲是，退到柱後，眼裡那點不甘我瞧得清楚。 「艾琳軍官，外圍照你說的撒，但只巡不追，別把人嚇跑。」我轉向小百合，「前線那邊，維持拉鋸，別把通道堵死。三班輪替，生力軍從後頭水泉邊直接補上去，換下來的就地泡。」 「大人是想把他們的力氣磨在通道裡。」小百合翻開手裡的冊子，筆尖已經開始動。 「他們越急，越會往前送。」我望向廳外那條通往坡下的路。 交代完，我望向通道方向，低聲對小百合說：「下一批輪替名單備好。」遠處林間，那道偷窺的黑影縮了縮，轉身沒入枝葉，背影一晃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