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觀景廊欄杆外灌進來，帶著死亡森林潮濕的樹葉氣味。我倚在欄杆上，指尖還殘留著霧鏡震動的餘感，像某種細微的脈搏貼著皮膚跳動。 身後傳來靴跟敲擊金屬格板的聲響，一名負責霧區調度的海妖快步走近，手裡握著一卷薄薄的報告紙。 「大人，霧區擴張到貴族區東翼了。」她停在我身側，語氣裡壓著興奮，「後宮團化霧潛入三座宅邸，第一批接觸的女眷……」 「抗拒了多久？」我偏頭看她。 「最久的一個撐了半盞茶。」海妖咧嘴，「之後就主動往霧裡鑽了，還有人追著霧跑。」 我低聲笑了。貴族小姐們的矜持向來是層窗紙，捅破之後裡頭的火燒得比誰都旺。指尖輕叩欄杆，我望向北方城鎮的方向，燈火在夜色裡暈成一團模糊的光。 「擴張速度再提兩成，別讓她們有時間反應過來。」我頓了頓，「新收的女眷直接送轉化區，別在霧區耽擱。」 海妖應聲退下，靴跟聲漸遠。我轉過身，隔著玻璃望向轉化區的方向——那邊亮著一圈柔和的醫療燈光，幾道身影正被引導著走進陣中。 緞面裙的裙角還沾著舞會的泥，有人踉蹌了一下，被海妖穩穩扶住肩膀。轉化陣的紋路在她們腳下亮起來，水波一樣一圈圈擴散，籠住那些茫然的面孔。 我看著這一幕，想起薇拉手裡那本記事本，想起明日公會裡大概會多出幾張繪聲繪影的嘴。迷宮意識、霧區、轉化陣——這幾條線在我手裡慢慢收攏，像一張網正悄悄合上口。 轉化陣的光芒忽然亮了一瞬，隨即平穩下來。陣中的女人們身體微微顫動，皮膚泛起水藍色的光澤，髮絲在無風的空間裡飄散開來，像被水流托起。 最後一縷光紋沒入她們的肌膚，她們睜開眼。 那一瞬間的神情，和我見過的所有轉化後的海妖一模一樣——恍惚，順從，像剛從一場長夢裡醒來，還帶著夢的餘溫。她們安靜地站在原地，等著海妖上前引路，沒有人回頭張望來時的方向。 挺好。我收回目光，轉身望向欄杆外的樹冠。這張網，正一張一張地收緊。 --- 我循著霧的回報走去，貴族宅邸的內廳比記憶中更亮。水晶燈下，幾名女眷已不再往牆角縮，反而迎著霧氣站直了身子，緞面裙擺掃過地毯，像等著誰來替她們解開。 「別撕……這件是訂做的。」最靠前那位抬手護住領口，語氣軟得不像拒絕，倒像撒嬌。霧氣纏上她手腕，她順勢把手臂抬高了些。 我在廊柱後看了一會兒。這批比上一批上道，大概是霧裡待得夠久，身體先認了命。也好，省得我費口舌。 霧絲從我指尖散出去，貼著她們的肩背往衣料底下鑽，不撕，只慢慢磨。幾個人同時哼出聲，有人主動把背脊弓起來迎，有人扯住身旁女伴的袖子，紅著臉卻沒退。 「衣服留著。」我隔著霧丟下一句，聲音不大，她們卻都聽得清清楚楚，齊齊點頭。 宅邸這頭算是收得漂亮。我收回視線，腳下的霧託著我往北邊滑。 玫瑰騎士團的訓練營在城郊坡地上，木樁與沙坑排得整整齊齊。三十名女騎士正分組對練，木劍敲擊聲脆得刺耳。二皇女把兵練得不錯，可惜練得再好，也擋不住從地底漫上來的東西。 霧貼著草皮鋪過去時，前排幾人先察覺了，低頭看腳踝。她們的反應比貴族快，有人立刻收劍後退，有人張嘴要喊。可霧不給她們時間。 我看著那片白茫茫的東西一路吞過去，把木樁、沙坑、奔跑的腳印全抹平。喊聲只冒出半截就沒了，像被人捂住嘴拖進水裡。三十個人，三十把木劍，先後消失在霧裡，連鎧甲碰撞的聲響都只響了兩三下。 「動作挺快。」我自語。這批是練過的，可惜練的是對人，不是對霧。 霧氣往回縮的時候，坡地上靜得只剩風。三十副鎧甲整整齊齊留在原地，胸甲朝上，頭盔擺在旁邊，木劍橫在腳邊，像她們自己脫下來排好的。沒有一件歪，沒有一件沾泥。 我站在坡頂往下看，霧絲正順著地勢往空間站的方向迴流，白得發亮，慢悠悠的，一點也不像剛吞了三十條人命。 --- 坡地上的霧絲順著草皮往空間站方向迴流，三十副鎧甲整整齊齊排在夜色裡，像一排等著主人回來領取的墓碑。我站在坡頂看了一會兒，二皇女把兵練得不錯，可惜練得再好，也擋不住從地底漫上來的東西。 我把霧收回指尖，轉身往王都方向滑去。 二皇女的閨房在皇宮東側，窗戶對著一片修剪整齊的月桂樹叢。我沒急著進去，先讓霧絲貼著牆縫滲入，確認房裡只有她一個人。燭火還亮著，桌上攤著一張地圖，朱砂筆在城郊坡地的位置畫了好幾個圈。 她還沒睡。這幾天訓練營的女騎士一個都沒回來，她大概已經急得睡不著了。 果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侍女驚慌的稟報：「二皇女殿下，屬下……屬下查遍了城郊，坡地上只有鎧甲和木劍，人全不見了！」 「全不見了？」二皇女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一聲刺耳的木頭摩擦聲，「三十個人，連一個都沒找到？」 「屬下帶人搜了三遍，連血跡都沒有……」 二皇女沒再說話。我透過霧絲看見她攥緊拳頭，又鬆開，眼眶紅了一圈，卻硬撐著沒讓淚掉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啞著嗓子下令：「繼續搜。往林子裡搜，往山溝裡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侍女領命退下。房門關上後，二皇女才頹然坐回椅中，抬手按住額頭，肩膀微微發抖。她咬著嘴唇，淚終於還是順著臉頰滑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地圖上那幾個朱砂圈裡。 「對不起……是我沒護好你們……」 她低聲呢喃，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我靜靜看了她片刻。這姑娘重情義，倒是真的。可惜重情義的人，往往也最容易被人拿捏。 我從霧中抽出一封信——信紙是我隨手從空間站拿的，紙質粗糙，邊角燒出波浪紋，看起來像從火場裡搶出來的。我把信擱在她桌上，用一隻霧凝成的手按了按，確定她一回頭就能看見。 然後我退到窗邊，等著。 二皇女哭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總算抬起頭。她一眼就看見那封信，愣住，伸手拿起來，拆開。 信上只有短短兩行字： 「三十人平安。正在接受訓練，不久後歸還。勿尋。」 她皺起眉，翻過信紙，背面空無一物。她正要放下，信紙末端的墨跡忽然暈開，像被水浸濕一般，緩緩浮出一張臉——銀髮，金眼，霧氣凝成的輪廓，對著她微微一笑。 二皇女猛地丟開信紙，向後退了一步。 那張霧臉維持了片刻，便散成細絲，飄出窗外，融進夜色裡。 她站在原地喘了好幾口氣，才顫抖著撿起信紙，重新讀了一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映著她驚疑不定的臉，淚痕還沒乾，指尖卻把信紙捏出了皺褶。 窗外，霧氣貼著玻璃緩緩流動，像一隻無形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 我從王都的霧影中抽身，身形在夜色裡化成一縷暗紫色的流光，直直穿過空間站外殼的接縫，落在轉化區的高臺上。 腳下傳來金屬微涼的觸感。我低頭看了一眼，轉化區空無一人，只有幾道淺淺的水痕還留在臺面上，是新海妖們離開時留下的。 我沿著走廊往訓練區走。還沒轉過彎，就先聽到了整齊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脆響。 我停在門口，視線掃過整個訓練場。 三十名女騎士分成三個方陣，正跟著節奏反覆演練突刺與格擋。她們身上穿的是沙耶最新研發的生態裝甲，薄如蟬翼，貼在肌膚上幾乎看不出厚度，但陽光下隱約泛著一層流動的光澤，像水銀裹住身體。我走近幾步，看見其中一人揮劍時裝甲表面微微變色，順著她肌肉的動作滑動，完全沒有阻礙。 恆溫內襯，貼身防禦，輕到可以當內衣穿。沙耶這孩子做出來的東西，從來不會讓我失望。 女騎士們手裡的武器也換過了。近戰的握著一把短刃，刃身泛著暗藍色的光，像是附了某種元素；遠攻的背上掛著輕弩，弩臂的結構看得出經過改造，比帝國制式貨輕了一倍不止。 「換新裝備了？」我靠在訓練區入口的柱子上，出聲問道。 領隊的女騎士回頭看見我，立刻收劍立正，帶著其餘二十九人齊齊行禮。動作乾淨俐落，沒有一絲猶豫。 「回大人，沙耶大人今早送來的。」她報告，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說是讓我們在半獸人來之前熟悉手感。」 我點頭，走進場內，繞著其中一人轉了半圈。生態裝甲在她腰側收得很貼，我伸手碰了一下，觸感光滑而溫熱，像是摸在活物身上。 「穿得習慣嗎？」 「習慣！」她用力點頭，「比原本的鎖子甲輕太多了，跑跳都不礙事。」 我看著她眼裡的光，心裡暗暗盤算。這三十個人，是我安排給二皇女的最後一道防線。從霧裡撈回來，轉化成海妖，再配上沙耶的裝備，等半獸人大軍壓境的時候，她們會成為王都前最鋒利的一把刀。 「繼續練。」我往後退了兩步，「動作再快一點，半獸人不會等你們站好陣型。」 三十人齊聲應是，重新散開，訓練區裡又響起整齊的腳步聲與兵刃破空的呼嘯。 我退到高臺邊緣，雙手抱胸，看著下方那一片銀藍色的身影。遠處王都的方向，燈火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像一雙還沒閉上的眼睛。 我身後的高臺邊緣悄然凝出一層薄霧，霧絲順著風向，無聲地朝王都的方向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