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把廣場烤得發白,冰柱卻一點也沒融化,反而在光裡透出一種刺眼的青藍。我站在高臺邊緣,素色長袍被風吹得貼上腿,底下幾百名皇家衛兵排成三層,長槍朝內,像圍著一頭還沒醒的巨獸。 這一個月,他們每天換班守著,守到後來大概都以為這根冰柱只是根冰柱。 我倒是很清楚,冰裡關著的東西沒有一天安分過。 「裂了!」前排有人喊。 冰柱中段浮出一道白線,細得像髮絲,接著喀、喀、喀,聲音一路往上爬。裂縫張開的瞬間,冰屑像碎玻璃一樣往四周炸,衛兵們齊齊退了半步,又硬著頭皮站回去。我看著那條裂縫,心裡有種看戲看到壓軸的興味——雪當初估一年半,現在一個月就撐不住,空間洞對面的東西比我預想的還急。 「全員舉盾!」衛兵隊長的聲音抖了一下。 轟。 冰柱從中段整個崩開,白霧撲上廣場,我瞇起眼。霧裡先出來的是氣味,腥、臭、帶著鐵鏽和爛泥的味道,然後是腳——粗大的、長著黑毛的腳,一雙接一雙踩上石板。 半獸人。 第一批衝出來的足有十幾頭,肩高過人,手裡揮著缺口的大斧。最前排的衛兵連盾都沒舉穩,斧頭落下,盾碎、甲碎,人跟著被劈成兩截,血濺到旁邊同伴的臉上。慘叫聲一下子把廣場填滿。 我掃了一眼衛兵的陣列,心裡搖頭。陣勢排得漂亮,可惜都是擺給人看的,對這種東西,三層長槍跟三層紙沒什麼分別。 「讓開!我來——」 二皇女從高臺側邊拔劍就要往下衝,輕甲撞出聲響。我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以讓她停住。 「妳下去,只是多一具屍體。」我沒放開她,「妳的騎士團不在這裡,妳一個人在下面能擋幾頭?」 她咬著牙,劍尖還在抖。「那是我的人——」 「是妳的人,才更該留著命看。」我把她往後推給旁邊的侍從,「站好。」 轉頭時,通道口已經湧出第二批,比第一批更密。衛兵的防線被壓得往後凹,碎甲和斷槍在石板地上被踩得喀啦作響。我心裡盤算:這聲勢,光靠皇城這點兵力撐不過半個時辰,正好,讓她們的第一次實戰就從這裡開始。 小百合不知何時已到我身側,素白和服上沾了點霧氣。 「傳令下去。」我抬手,指節朝通道口的方向一壓,「海妖傭兵團,全員出發。我要她們從側翼切進去,把這群東西的勢頭截斷。」 小百合低頭應了一聲,身影一閃便沒入霧裡。 半獸人踩過衛兵碎甲朝地面推進,我抬手示意小百合傳令。 --- 白霧從裂開的冰柱底部翻湧上來,半獸人踩著衛兵的碎甲往前推,前排的長矛手已經潰散。我抬手,掌心向下一壓。 廣場東側的皇家法師團終於動了。六十名法師排成三列,杖尖同時亮起青白的光,第一波齊射砸進半獸人隊列,凍氣炸開,最前面十幾頭被凍成冰雕,後面的撞上去,冰雕碎成一地白渣。 「第二列,預備!」 法師長的聲音在廣場上炸開。第二波光齊射出去,這次是火,燒得半獸人皮肉焦黑,前排的攻勢硬生生被壓停。可我看得清楚,那些東西沒退,只是被火牆擋著在原地咆哮,爪子刨著石板,刨出幾道深痕。 皇家衛兵死得差不多了。通道口兩側堆著斷矛和盾牌,血順著石階往下流,匯成幾條細線。剩下的衛兵退到法師陣前,撐著最後一道線。 「小百合。」我側頭。 「在。」 「傳令下去,法師團第三波之後火力會斷,讓海妖隊從西側繞,別正面撞。艾琳軍官的蠍尾騎兵隊集結在東側巷口,等我信號。」 小百合應了一聲,白影一閃就下了高臺。她的傳令向來快,這種場合我不用多交代第二遍。 我掃了一眼戰場。半獸人不是烏合之眾,牠們有節奏,前排捱打後排就換位,中間那幾頭特別高大的在吼,吼一聲,整群就往前壓一步。是有人在指揮。 「里香。」 「在。」她從高臺側邊的陰影裡走出來,狙擊槍橫在身前,黑色背心貼著結實的肩背,短黑髮被風吹得貼在臉側。 「通道口對面的鐘樓,制高點,你上去。」我指了指南邊那座半塌的鐘塔,「看到隊列中間那個敲鼓的沒有?鼓聲一停,牠們的節奏就亂。先打鼓手,再打吼得最兇的那幾頭。」 里香順著我指的方向瞇眼看了兩秒,點頭。「風向偏西,鐘樓上面有橫風,我修一下彈道。」 「打完一輪就換位,別在同一個點待太久。」 「知道。」她扛起槍往階梯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大人,法師團撐不過三波。」 「我知道。」我看著她,「所以你的第一槍要快。」 她沒再說話,三步併兩步上了鐘樓。艾琳軍官的騎兵隊在東側巷口列隊,蠍尾在陽光下泛著暗金屬的光,她勒馬回頭看我,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待命。 法師團第三波齊射出去,光幕薄了一層。半獸人隊列裡那面獸皮鼓又響起來,咚、咚、咚,沉得像是敲在石頭底下。 鐘樓上,里香趴下,槍託抵住肩窩,十字準星穩穩套住隊列中央那個揮著骨棒的鼓手。 --- 里香的槍聲先到。 一聲脆響從鐘樓砸下來,隊列中央那面獸皮鼓應聲裂開,鼓手往後仰倒,整排半獸人腳步亂了半拍。第二槍、第三槍接連落下,備用的兩名鼓手還沒摸到鼓槌就趴了下去。 「節奏斷了。」我站在高臺上,看著底下那條黑壓壓的洪流像被人掐住喉嚨,「全軍出擊。」 號角聲從東側巷口衝出來。艾琳軍官一馬當先,蠍尾騎兵隊順著廣場邊緣切出一道弧線,蹄聲密得像雨打鐵皮。 雪與奏的歌聲同時揚起。那旋律不像歌,倒像一張網從半空罩下去,半獸人前鋒的步伐開始錯亂,有幾頭直接撞上自己人的盾牌。麗從側翼掩體後翻出來,蠍尾一甩釘進地面借力,整個人彈進敵陣,尾鉤掃過之處鎧甲像紙一樣撕開。毒島緊跟其後,刀光一閃,一頭半獸人的長矛連人帶柄被削成兩截。 「右邊那排要繞後!」我對著耳麥喊。 里香的聲音很快回來:「看到了,正在壓。」 她換了位,鐘樓另一側的槍口連續吐出火舌,把試圖從側巷迂迴的半獸人一支支釘在原地。 希爾薇娜祭司長在戰線後方跪下,雙手結印,灰藍色斗篷被風掀起來。一道淡金色的光從她掌心擴散,掃過倒地的帝國士兵,傷口邊緣的血立刻止住,有人咳著坐起來,抓起斷劍又往前衝。 半獸人的第二波比第一波狠,前排倒下去後排踩著屍體往前壓,長矛陣頂得蠍尾騎兵隊連連後退。艾琳軍官勒馬迴旋,長劍往下一劈,把最前那頭半獸人的矛桿砍斷,順勢撞進缺口。 「別讓牠們靠上通道口!」她的聲音從戰場另一頭傳過來,帶著喘。 我抬手,一道水幕從廣場地面翻起來,把衝在最前的十幾頭半獸人滑得東倒西歪。麗的蠍尾趁機掃過去,毒島的刀光跟上補位,缺口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歌聲忽然拔高一個調。雪和奏的聲線疊在一起,半獸人前鋒裡有幾頭摀著耳朵跪了下去,後面的推不動前面的,陣型徹底散了。 「追。」我只說了一個字。 艾琳軍官帶頭衝出去,蠍尾騎兵隊跟著她壓向通道口。半獸人前鋒潰散後退,一路被追殺進地下通道的入口,冰霧從洞口湧出來,裡頭仍有更多嘶吼聲一層層往外撞。 --- 冰霧從洞口一層層往下壓,像有人在底下把整片白紗往上扯。我抬手讓艾琳軍官收兵,蠍尾騎兵隊的蹄聲在廣場石板上敲出一串悶響,退了回來。 「清點。」我只說了兩個字。 小百合已經帶著人開始走動。重生水泉在防線後方冒著細細的水泡,被砍成兩半的海妖士兵泡進去,幾秒鐘就重新聚出人形,爬出來時還甩著水珠罵髒話。我掃了一眼那幾個水泡,心裡有數——這套設計不是為了慈悲,是為了讓她們敢死。敢死的人,才敢往最前面衝。 里香從通道口旁的石墩上下來,狙擊槍往肩上一掛,走到我面前站定。 「東側塔樓三個弓手,全清。通道口第一波衝出來的吼叫者,我打了兩發,第二發之後牠們就學乖了,懂得躲冰壁後面。」她頓了一下,「有一隻抱著炸藥衝進敵堆引爆的,是我親眼看著的,沒得救。」 「知道了。」我點頭。那一兩個不必救,救了反而折損她們的決心。 「大人。」絹的聲音從我背後貼近,影忍裝束幾乎融進石柱的陰影裡。她單膝點地,聲音壓得很低,「通道深處還有孵化槽在運作,我摸到底下第三層,槽體是活的,裡面的東西還在長。」 我瞇起眼。半獸人不是從洞裡冒出來的,是被養出來的——這就不是單純的通道問題,是有人在這座城底下開了一座工坊。 「封鎖。」我轉向通道口,「霧氣先灌,冰再壓。封死,別留縫。」 幾名海妖上前,掌心貼地。濃霧從她們身上漫開,順著洞口往下沉,接著冰層一寸寸往上咬合,把整道入口凍成一塊半透明的白。霧面底下還有暗紅的光點隱隱浮動,像隔著毛玻璃的炭火。 我轉向小百合:「下一批偵察,你安排。要能潛水的,別派只會硬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