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通道上方的暗處，看那口井底翻湧的黑潮。 王國軍第二批人馬起初確實壓得住陣腳，法師們排成三列，火牆一道接一道往下推，半獸人的屍體在火光裡焦成蜷曲的黑塊。可我看得清楚，那些焦黑的屍塊並沒有被燒盡——牠們被同伴拖著腳踝，一具接一具扔進孵化槽。槽口一合，再張開時，新的半獸人已經抓著石壁往上爬。 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餵食。 牠們把死亡當成飼料。王國軍殺得越多，井底吐出來的就越多，這筆帳那些法師顯然也算得出來，所以他們的臉色才會白得那麼快。 「魔力跟不上啦！」前排一個法師喊出聲，手裡的火球縮成一顆拳頭大的餘燼，噗地熄了。他旁邊那個想補位，杖尖只冒出幾點火星，整個人就軟倒下去，被同伴拖到後方。陣列一鬆，半獸人立刻從缺口湧上來，井壁邊緣的守軍被撞得連人帶盾翻落。 我伸了個懶腰。這些人的死活跟我沒什麼關係，但這口井要是被牠們徹底打通，往後要收拾的麻煩就大了。 我鬆開人形，讓身體還原成海妖的姿態。暗紫的長髮散成流動的霧，四肢拉長，皮膚底下透出水的光澤。底下的人看不見我——他們的注意力全在那道裂口上，沒有人抬頭。 我抬手，掌心朝下。 水從虛空裡湧出來，先是細細幾道，接著像整條河被人從天上倒了下來，嘩地灌進通道。半獸人被水一沖，爪子抓不住石壁，成片成片地往下滑。牠們在渾濁的水裡撲騰，張嘴想吼，灌進去的全是水。 水漫過第一層平臺，漫過第二層，把那些火牆的殘燼澆得滋滋作響。我繼續放，直到整條通道被水填滿，連井口都浮起一層晃動的液麵。 然後我收攏手指。 寒氣從我掌心一路鑽下去，水溫驟降，先是表面結出一層薄殼，接著整片水體從上往下凝固。冰層擠壓石壁，發出低沉的咔咔聲，裂縫裡滲出的水還沒落地就凍成了白霜。 就見原本還在陸續爬上來的半獸人通通都被凍住了，整個地下通道都成巨大的冰柱了。 --- 我從冰柱上方升起，穿過巖層與泥土，像一縷暗紫色的煙直上雲端。 薩達拉爾帝國的王宮在我腳下縮成一方棋盤。我張開雙臂，暗紫的長髮在雲層間鋪散開來，混沌紋路沿著手臂亮起，從胸口一路燒到指尖。這點距離不算什麼，我讓自己的身形漲大，漲到足以讓整座王都的人都抬頭看見，再讓聲音順著術式鋪出去，像一張網罩住全境。 「薩達拉爾帝國皇帝摩爾特。」 我的聲音落在每一條街巷、每一片田地上。同時我把那段畫面打了出去——地下通道裡，半獸人從裂開的空間洞裡一批批爬出來，孵化槽吐出新兵的畫面，王國軍兩百人下去、五分鐘內被撕碎的畫面，全都清清楚楚浮在各處上空。 「你因為對權勢的貪婪，開啟召喚魔法，打算把異世界的強者召來當你的武器。」我讓畫面停在那道被撕開的裂口上，「但你失敗了。失敗的代價，就是把你們這個世界開了個洞。」 我停了一拍，讓底下那些仰起的臉把話吞進去。 「現在洞的對面已經集結軍隊，開始從洞裡湧出來。我已經幫你們把通往地下的通道凍結了——」畫面切到那根貫穿巖層的巨大冰柱，「但這只是暫時的。以後還是會被突破的。」 這種事本來與我無關。一個蠢皇帝捅出的婁子，憑什麼要我替他收拾？可我既然要在這塊大陸上立足，讓所有人知道是誰替他們擋了一刀，比什麼都划算。我收攏術式，身形從雲端緩緩淡去，只留下一句：「剩下的，就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王都的街道上，人群還仰著頭。有人跪下去，有人指著天空發抖，麵包掉在地上沒人撿。皇宮的方向，陽臺的門開著，摩爾特站在那裡，臉白得像紙，然後他轉身，甩袖，走回陰影裡，門在他身後闔上。 他連一句話都沒說。 底下的人群先是靜，靜得能聽見風穿過屋簷的聲音。接著有人喊了一聲，更多的聲音跟著炸開來——他們看見了，看見他們的皇帝把天捅破之後，掉頭就走。 --- 我讓聲音從雲層裡壓下去，不帶半分怒氣，反而像在宣讀一條早已定好的律法。 「薩達拉爾帝國皇帝。」每一個字都落在王都的屋瓦上，落在街巷裡每一張仰起的臉上，「你所闖下的大禍，必須由你整個家族來負責處裡。」 底下的人群靜了一瞬，隨即像被風掀起的麥浪一樣騷動起來。我看得清楚，那些貴族從馬車裡探出半個身子，僕從們把斗篷拉得更緊，誰也不敢先開口。這群人方才還在看戲，現在才發覺戲臺塌下來會壓到自家屋頂。 「你的家族必須在冰封通道外，建立起未來對抗半獸人的軍隊以及防禦措施。」我抬手一揮，雲層間浮出那條通道的輪廓，冰柱在光裡泛著青白，「在空間洞完全關閉之前，你們家族任何人，都不得離開冰封通道五百公里範圍。」 有人倒抽一口氣。五百公里，那不是封地，那是牢籠。 「違反者，」我頓了頓，讓這三個字在每個人耳邊多停一拍，「會被守衛抓回冰封通道。」 我心裡清楚，這道命令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逼他們把命押上去。皇帝若真想贖罪，就該親自站在最前線；若只想著推諉，那這五百公里就是他全族的墓碑。反正這帝國換個姓氏也照樣運轉，我不在乎誰坐那張椅子。 王宮陽臺上，那個身影終於動了。 皇帝從陰影裡衝出來，袍角掃過石欄，臉漲得通紅，一手直直指著天空，指節抖得厲害。「誰準你——」他吼得破了音，「朕是帝國皇帝！沒有人可以命令朕做事！沒有人！」 他的聲音撞在城牆上又彈回來，空蕩蕩的，連迴音都顯得敷衍。 我低頭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無趣。這人還沒明白，他吼給誰聽呢？底下那些貴族已經在悄悄交換眼色，侍衛們把頭盔壓低，連他最親近的臣子都往後退了半步。他闖的禍大到足以吞掉整個世界，此刻還想拿皇帝的名號當盾牌。 「沒有人？」我輕輕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蓋過了他所有的咆哮。 陽臺上沒有人回應他。風從王都上空吹過，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那聲音比他一個人的怒吼響亮得多。 --- 「找個地方降落。」我把手按在指揮臺邊緣，光幕上的大陸地圖一層層展開，「這塊地這麼大，總有空地吧。」 小百合從光幕旁現身，指尖在投影上劃過，一塊塊地圖被標上不同顏色的記號。「闇雅娜大人，這塊大陸的地籍已經被劃分完了。」她的聲音平穩，「每一片平原、每一處谷地，都掛著某個貴族的名號，連荒地都被算進封地裡。」 我盯著那片密密麻麻的色塊，忍不住嗤了一聲。這些貴族倒是把地盤分得乾乾淨淨，連塊石頭都不肯留給外人。真是比舊世界的房產仲介還貪。 「這裡呢？」我的手指點向地圖邊緣一大片深綠色的空白，那塊區域沒有被標上任何貴族的紋章。 小百合沉默了一瞬。「那裡被稱為死亡森林。」她說，「當地人的說法是，進去的人沒有出來過。」 「沒有出來過，」我重複了一遍，心裡反而鬆了口氣。無主，就意味著沒有貴族會跳出來說我踩了他的地。至於出不來——我掃了一眼身後那群水元素體質的扶她海妖，這世上能困住她們的東西還真不多。 「傳令下去。」我收回手，轉向指揮臺前的通訊陣列，「派戰鬥修女隊跟蠍尾隊下去，把森林中心那塊地清出來。樹砍了，石頭搬了，我要一片能讓空間站降落的空地。」 小百合微微頷首，光幕上立刻亮起調度的光點。「要帶多少兵力？」 「不用多，精銳就好。」我看著那些光點開始移動，「森林裡的東西擋不住她們。倒是降落之後——」我頓了頓，「安置偽裝裝置，把空間站整個藏起來。我不想才剛落地就被哪個貴族帶著兵來問我為什麼佔他的地。」 「瞭解。」小百合的光影在光幕前一閃，指令已經送了出去。 我靠在臺邊，看著地圖上那片深綠色。死亡森林——這名字取得挺有自信。可惜我帶來的這批人，最不怕的就是死。 沒過多久，光幕邊緣彈出新的訊號。戰鬥修女隊與蠍尾隊已經抵達森林上空，開始了清整作業。我切到偵察畫面，只見一道道白色裝甲的身影落入林間，雷射切割器亮起細小的光點，接著—— 畫面震了一下。 第一棵巨木倒下的聲音透過通訊陣列傳回來，沉悶而厚實，連帶著整片地面都在微微震顫。緊接著是第二棵、第三棵。 我看著那片深綠從邊緣開始崩解，嘴角慢慢揚起來。這些樹長了幾百年大概也沒想過，會有一群從天而降的女人拿著切割器把它們當柴火砍。 「速度不錯。」我低聲說。 小百合在旁邊補了一句：「她們的作業效率比預估高了兩成。」 「那是當然。」我沒回頭，「我挑的人。」 通訊陣列裡，倒塌的聲響一層疊著一層，從森林中心往外擴散開來。一時之間死亡森林中心處樹木倒塌聲連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