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體海妖，出戰。」 我的聲音順著通訊符傳出去，東段城牆上下一層層亮起藍白色的光。那是海妖因子被催動時特有的色澤，像退潮後礁石縫裡透出的磷火。城垛後方、缺口兩側、塔樓底層，一具具水元素化的身體從半透明轉為實體，鎧甲與兵刃同時凝出。 「水鏡，開。」 我抬手往裂口方向一劃。半空中凝出一面比城牆還寬的鏡面，水波平鋪，映著那頭正從裂縫裡擠出來的東西——灰黑色的鱗甲、兩排歪斜的獠牙、翅膜撐開時帶起的風把鏡面吹出一圈圈漣漪。我要的就是這個。這面鏡子不只給我看，它會出現在這個世界每一座宮廷的上空，讓那些還坐在王座上數金幣的人看清楚，他們召喚失敗捅出來的洞，長出了什麼東西。 「沙耶。」我偏頭，「預定點，大型補給箱，現在展開。」 補給點後方傳來箱體落地的悶響，接著是卡榫彈開的脆聲。半透明的力場從那口箱子往外擴，一圈淡藍的光罩住整段缺口，彈藥、弩矢、爆裂彈在光裡自動歸位。沙耶沒多話，只回了一聲「已展開」，聲音裡帶著剛跑完一段路的喘息。 鐘塔的曳光又閃了兩下。里香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槍託後頭咬著字：「大人，那頭巨獸——左翼根部和頸甲接縫有縫隙，鱗片沒長滿，巴掌寬。翅膀每扇第三次會露出來一次。射擊窗口大概兩息。」 「兩息夠了。」我盯著水鏡裡那頭巨獸抬腳踏出裂口，碎石從牆基嘩啦啦往下掉，「女帝。」 城垛正中那個身影沒回頭，只把起爆器往腰間一別，抬起手。 「城牆射擊組，聽我號令——」她的聲音順著風傳遍整段牆面，啞，但沒有一絲抖，「待命。等我這聲之後，全部對準里香報的位置。誰先放箭，軍法處置。」 牆上數十具弩機同時上弦，金屬拉緊的聲響連成一片。我看著她站的位置，腳下牆基還在震，她卻連重心都沒晃一下。 水鏡裡，巨獸的前腳已經踩實了地面。 --- 我從水鏡前收回手，巨獸的腳步震得石墩發顫。 「沙耶！」我朝補給點吼。 沙耶已經動了。她蹲在大型補給箱旁，十指按上箱頂，力場從掌心盪開，沿著牆腳一路鋪出去。「一、二、三——」她每報一個數，地面就浮起一隻半透明的方箱，箱蓋自動彈開，彈藥帶嘩啦啦往外吐。三隻大箱在射擊組腳邊排成弧線，加上每個人腰間那隻小箱，換彈的空窗被壓到只剩一口氣。 格林機槍手老練，手一探就是滿匣，塞進去、拉栓、扣扳機，整條動作線沒斷過。槍管燒到發紅，白煙直冒，那射手乾脆把一截手臂化成水，黏液似的包上槍口周圍，蒸氣嘶嘶噴出來，燙得他齜牙，火力卻半點沒慢。我看得清楚，那截液化的手臂在槍管上滾成薄膜，一邊吸熱一邊往回收，紅光被壓下去一線。 「牆上！」里香在鐘塔上喊，聲音透過水鏡傳下來，「左翼第二梯，爬牆了！」 麗的蠍尾隊正從缺口翻上城垛，甲殼擦著石稜，火星子直迸。她第一個站穩，尾刃甩出去，噗地釘穿一頭強獸人的肩胛，那畜生正扒著牆縫往上撐，被釘得整個人掛在牆面，爪子還在半空撓。「釘住，別讓牠掉下去砸自己人！」麗吼，尾巴一抽一送，把屍體甩向牆外的獸群，砸翻一排。 半獸人軍團貼著牆根衝，弩機齊射，箭雨掃倒頭幾排，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湧。射擊組的格林機槍轉向牆腳，彈道像燒紅的鞭子抽下去，泥地炸開一串串土花。 「補給箱再往前推！」沙耶喊，她自己先跳上箱頂，力場跟著她走，三隻大箱滑到牆垛後方，射手們跟著往前挪，火力網壓得更低。一隻箱子的自動裝彈區忽然卡了一下，沙耶頭也不抬，手往箱上一拍，卡榫彈開，彈帶重新咬合。 麗在垛口上殺得興起，尾刃釘、抽、再釘，牆上爬的強獸人一個接一個被串成串。她回頭朝我這邊比了個手勢——牆面守得住。 格林機槍還在吼。槍管紅得發亮，那射手索性把半邊身子都化開裹上去，蒸氣把他整個人罩成一團白霧，只有兩條手臂還穩穩握著握把。彈殼從退殼口嘩啦嘩啦往下倒，牆腳很快堆成小山，滾得滿地都是。 回收組的人貼著牆根跑過來，彎腰一捧，彈殼在他們掌心化成水，吸進體內。裝滿了就直起身，快步走到補給箱的自動裝彈區，彎腰一吐，銅水嘩地注進料斗，箱子嗡一聲自動壓模、上彈，彈帶重新吐出來，他們轉身又跑回牆腳。 --- 牆外那頭巨獸終於從獸群後方擠了出來。牠的體型比先前任何一頭都大上兩倍，肩胛上長滿骨板，四條腿踩過地上半獸人的殘骸，每一步都讓地面震得發麻。牠低下頭，朝東段城牆的接縫直直撞過來。 「麗！」我喊。 她已經動了。蠍尾從她背後彈起，尾刃在半空拉出一道弧線，重重釘進巨獸右前肢的關節。那東西吃痛，前腳一軟，撞擊點硬生生偏了半個身位，整面牆只被牠的肩骨刮過，碎石嘩啦啦往下掉。 巨獸沒停，甩著釘在腿上的尾刃，扭頭就要往城垛上撞。我還沒開口，女帝的旗已經揮下去了。 她站在城垛正中央，旗面往接縫方向一壓，號令聲壓過獸吼：「引牠進去！左翼讓開！」 我看著那面旗，心裡掠過一絲意外。她沒等我下令。 巨獸被旗號引著，一頭扎進接縫的凹口。那裡正是水雷環的落點，半數入環才起爆的規矩是我定的，現在牠半個身子卡進去，正是最飽的時機。 「補刀！」我順勢喊出去。 靜香的艦裝從補給點後方壓上來。她肩上兩門近防砲轉向，火線掃過接縫兩側的半獸人，一砲一個，把想跟著鑽進接縫的獸群打成一片碎肉。同時她手裡那張醫療卡往旁邊一按，光幕罩住被震波掃飛的兩名海妖，斷掉的肢體在光裡重新長回去，前後不過三秒。 「左邊那頭！再補！」靜香自己喊著，砲口跟著轉，把從牆根爬上來的一頭半獸人打成兩截。 麗把尾刃從巨獸腿上抽出來，血跟著噴出來，她退到牆垛後，喘著氣笑：「偏了半個身位，夠了。」 女帝沒回頭，旗已經換了方向。巨獸半身陷在接縫裡，動彈不得，她旗語已指向下一頭。 --- 巨獸卡在接縫裡動彈不得，後頭的獸群退了半個箭程，像被那聲悶響嚇住。我沒等牠們回神。 「沙耶，鋼鐵牆壘，現在吊上去。」 沙耶從補給箱後探出頭，紅框眼鏡滑到鼻尖，手裡還捏著半截彈殼。「大人，拆舊牆到架新板，中間有一段空窗——」 「多長？」 「快則半刻鐘，慢則……」她咬了咬唇，「看吊臂順不順。」 我掃了一眼缺口，舊牆的魔力紋路已經被震波啃得發白，再撐一輪就是碎渣。「半刻鐘，玫瑰騎士團守。」 女帝正收旗，聞言轉過身來，戰袍下襬沾著灰，眼神卻亮得不像剛打完仗的人。「我來。缺口這段交給玫瑰騎士團，半刻鐘我撐得住。」她說得乾脆，沒有一絲遲疑。 「準。」我把手一揮，「水鏡別收，維持在全世界上空。各國看著最好，省得我一個一個去敲門。」 小百合的聲音從通訊符裡飄出來，帶著點無奈：「大人，已經有六國送訊來問，要不要派兵支援。」 「回他們——想看戲就來，想幫忙就先排隊。」 話音剛落，水鏡那頭的光幕上浮起幾行歪斜的字，是鄰國邊軍的傳訊，問東段缺口的獸潮退了沒有。我沒理，只盯著吊臂把第一塊鋼板從後方拖出來，鐵鍊繃得嘎吱作響。 女帝已經帶著玫瑰騎士團壓到缺口前，盾牆一字排開，她回頭朝我點了下頭。 鋼板在半空晃了晃，正要落上缺口——裂口深處忽然又沉下一聲低鳴，比方才巨獸那聲更悶、更重，震得腳下石墩都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