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休整區的帳篷搭在廣場邊緣，帆布還帶著清點時沾上的灰。小百合把一疊報告攤在木箱上，紙頁邊角壓著幾顆石子擋風。闇雅娜靠在箱邊，一頁頁翻過去，翻到後面越翻越快，最後把整疊往箱面一拍。 「太小看牠們了。」她抬眼掃過圍過來的幾個人，「牠們有鼓手、有隊列，還會分兵繞側。我們的近戰組還在一對一打，這樣下去不是打贏，是耗死。」 麗站在人群前頭，蠍尾垂在身後，尾尖輕輕擺了一下。毒島抱臂立在她旁邊，深紫長髮束著，腰間佩刀。 「麗。」闇雅娜伸出手指點了點她，「妳那條尾巴，現在只會戳和掃。我灌一段舊世界的東西給妳看——裡頭有種生物寄生在人身上，能變形、能從任何角度咬人。妳的尾巴比牠還靈活，學得會。」 麗愣了一下，隨即眼神亮起來，尾節在身後慢慢展開，像在試著記住什麼。 「毒島。」闇雅娜轉向她，「妳的刀法太乾淨，一刀一個。遇上整排的敵人就吃虧。我給妳配一把大太刀，再給妳一套武技——圓弧斬。橫著掃出去，一圈掃不完就兩圈，讓妳一次砍一片，不是一次砍一個。」 毒島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收緊又鬆開。「一次砍一片。」她低聲重複，嘴角浮起很淺的弧度。 「其餘的照舊練。」闇雅娜把報告推回小百合手裡，「三天內，我要看到這兩隊換打法。」 帳篷另一頭的空地上，麗已經把隊伍拉成兩排。她背對著眾人，蠍尾高高揚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尾尖猛地折向側面，像從看不見的角度咬出去。「看清楚了？尾巴不是擺在後面好看的。」她回頭喊了一聲，隊員們紛紛舉起各自的武器。 毒島帶隊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新發下的大太刀還帶著油布味。她把刀橫在身前，深吸一口氣，身子一沉，刀光貼著地面掃開半圈，草屑揚起來。「再來。」她對隊員們說，「跟著我的刀走，別跟著我的腳走。」 兩邊的吆喝聲此起彼落，在臨時休整區的空地上交錯開來。 --- 闇雅娜走到空地邊緣，抬手讓兩隊停下。吆喝聲漸歇，麗收攏蠍尾，毒島把大太刀往肩上一擱，兩人並肩走過來。 「艾琳軍官。」闇雅娜的目光落在騎兵隊整齊的隊列上。 艾琳從馬側翻身落地，快步上前，輕甲上還沾著方才演練揚起的灰。 「妳的蠍尾騎兵隊有個很明顯的弱點。」闇雅娜語氣平直，像在陳述一條戰報，「面對一般體型的半獸人，妳們可以輕易撞倒、戳死或踩死。但遇上隊長級別這類健壯型的，就會被擋下。」 艾琳的眉頭擰了起來，嘴唇抿成一線。 「還有，」闇雅娜繼續道，「面對拿長矛的，也容易吃虧。矛陣一立，衝鋒的勢頭就斷了。」 艾琳沒有立刻回話，視線垂向地面，手指在腰間輕甲邊緣敲了兩下。她想起通道口那一戰，確實有幾匹蠍尾騎兵被半獸人隊長硬生生攔停，若不是後續跟上，差點被長矛戳穿側腹。 「所以妳們以後要加配備榴彈發射器。」闇雅娜說。 艾琳抬起頭，眼裡掠過一絲困惑。「榴彈……發射器？」 「衝鋒的時候順手先射幾發燃燒彈過去，騷擾敵人。」闇雅娜抬手往空地另一頭比了比，「矛陣散了，陣型亂了，妳們的蠍尾才有空間切進去。不求殺傷，求的是打亂他們的節奏。」 艾琳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她回頭望了一眼自己的騎兵隊，那些女騎士正三三兩兩站在馬旁擦汗，聽見這話，有人已經忍不住湊近幾步。 「先射幾發，把他們燒得亂了陣腳……」艾琳低聲複述，眼睛漸漸亮起來，「然後蠍尾從側面切進去，長矛手來不及轉向，隊長級也擋不住後續的衝撞。」 「正是。」闇雅娜點頭。 艾琳的嘴角揚起，方才被點出弱點的那點不服氣全化成了躍躍欲試。她轉身朝隊伍揚聲：「都聽見了？明天開始練新打法——衝鋒前先放燃燒彈，把矛陣燒散再撞！」 騎兵隊響起一片應和，幾個女騎士已經圍上來追問細節，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闇雅娜朝沙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裝備的事盡快安排。沙耶推了推紅框眼鏡，從工具袋裡抽出本子記下，嘴裡嘟囔著「燃燒彈的配方得改，不然引信太短會燒到自己人」。 艾琳已經翻身上馬，韁繩一抖，帶著騎兵隊往空地另一頭去了，邊走邊和身旁的隊長比劃著什麼，笑聲順著風飄回來。 看著艾琳歡喜的帶著騎兵隊去玩新武器了，闇雅娜收回視線，嘴角微微一動。 --- 闇雅娜抬手招了招，朝美從休整區邊緣走過來，鎧甲上還沾著方才演練的灰。 「朝美，妳帶的隊伍，打法要改。」闇雅娜在木箱上坐下，掌心朝上一翻，霧氣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晶幕，「妳們現在只會一件事——衝進敵陣裡用全身骨頭扎人。那不是戰術，那是送死。」 朝美推了推銀框眼鏡，沒有反駁，只是湊近晶幕。 晶幕上浮出一隻土褐色的蟲，圓滾滾的，鑽進土裡只剩兩個觸角在外頭晃。下一瞬，牠背上的骨刺猛地破土而出，一層樓高的尖刺像柵欄一樣唰地立起，把上頭的木樁戳得粉碎。 「星海蟲族裡的地刺蟲。」闇雅娜說，「躲在地底，敵人踩過去才放刺。妳的骨頭能長，為什麼非得站著長？」 朝美的呼吸停了半拍，鏡片後那雙眼睛亮起來。 晶幕一轉，換成一具枯瘦的骸骨身影，掌心朝地，地面裂開，一排骨刺貼著地表斜斜鑽出，把假人從腳底貫穿到胸口。 「死靈法師的骨刺。從手裡射出去，細、快、遠。」闇雅娜收回手，晶幕散成霧，「妳的肉身武裝能過度生長，那就能控制它長在哪、長多快、長多細。全身扎人是近身，地底伏擊是陣地，手射骨彈是遠程——三種節奏，輪著用。」 朝美沉默了幾秒，忽然笑出聲，那笑容帶著一股壓抑許久的狠勁。「原來我一直拿最好的材料做最笨的事。」 「去試。」闇雅娜朝空地另一頭揚了揚下巴，「把妳的人叫齊。」 朝美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語氣認真得像在立誓：「主人，我會讓她們練到骨頭比腦子還快。」 她帶隊伍聚到休整區外的空地上，一群人圍成圈，壓低聲音嘀咕著各種玩法，時而比手畫腳，時而蹲下去摸地面。沒多久，那圈人忽然散開，為首的幾名隊員身形一軟，化成水灘滲進土裡，地面只剩幾道濕痕。 靜了一息。 轟——一排一層樓高的骨刺從地底猛地穿破，唰唰唰接連立起，又快速上下起伏，像某種活過來的柵欄。緊接著，水灘裡探出幾隻手，掌心一翻，細小的骨刺帶著破空聲激射而出，篤篤篤釘進對面的木樁上，密得像雨點。 朝美站在圈子中央，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笑得肩膀直抖。整隊人玩得不亦樂乎，有人從土裡冒頭喊「再來一次」，有人趴在木樁前數自己射中了幾根。 --- 靶場邊緣那排加特林架好時，幾個射擊組的妮子已經興奮得在原地小跳步。彈鏈嘩啦嘩啦垂到地面，彈藥箱穩穩蹲在腳邊，她們互相拍著肩膀喊口號，嗓子一個比一個響。 「南無加特林菩薩——」 扳機一扣，金屬風暴轟然炸開。第一排靶子當場碎成木屑，火光與硝煙捲成一片，特效漂亮得像放煙火。可第二排以後的彈道全歪了，子彈往左邊的土牆上鑿、往右邊的棚頂上鑽，還有幾發乾脆擦著自己人的頭頂飛過去，嚇得旁邊看熱鬧的隊員抱頭蹲下。 三分鐘。就三分鐘。 彈藥箱見底，槍管冒著白煙，轉速一格一格掉下來，最後卡啦一聲停住。那幾個妮子還維持著射擊姿勢，肩膀一聳一聳，臉上寫滿了「怎麼這麼快」。 「沒了喔？」其中一個探頭看了眼空箱子，語氣像小孩發現糖罐空了。 「快樂時光真短暫。」另一個把加特林往地上一擱，甩了甩發痠的手腕。 她們倒也乾脆，轉手就從腰後、腿側、背帶上抽出各式衝鋒槍，有長有短，有帶消音管的也有加裝彈鼓的，一時間劈里啪啦又掃了一遍。這回準頭好多了，至少沒再往自己人頭上招呼，只是子彈同樣打不了多久，彈匣一空就往旁一丟，動作熟練得像是丟垃圾。 我靠在木箱邊看得正起勁，轉眼間那幾把衝鋒槍也全成了啞巴。幾個人面面相覷，接著彎下腰，苦著臉把地上的槍一把一把撿回來。撿起來的槍在掌心化成水光，順著手臂吸回身體裡收著，一把、兩把、三把，收得乾乾淨淨。 然後她們自動自發挪到沙耶擱在角落的彈藥補給箱旁，圍成一圈蹲坐下來，下巴抵著膝蓋，盯著箱蓋上那圈慢慢轉動的符文發呆，等自動裝填。 我回頭看向正蹲在另一頭拆解槍機的沙耶。 「她們一直這麼搞笑嗎？」 --- 戰鬥修女那邊倒是沒什麼好挑的。她們結成三列，希爾薇娜祭司長站在最前頭，銅鈴隨步伐碎響，短袍下擺翻飛，一記橫掃就把練習用的稻草樁連根劈斷。動作俐落，喊聲整齊，只是打得太順手，幾次追著潰逃的假想敵一路殺進近戰組的地盤，把麗和毒島隊裡正要補刀的目標搶了個乾淨。麗回頭瞪了一眼，蠍尾在空中甩了半圈，到底沒發作。 闇雅娜把視線移向空地邊緣那排矮凳，腳步頓了一下。 那邊坐著一群女人，白袍、金黃波浪長髮、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圍著一張矮桌喝茶聊天。有的襯衫釦子沒扣好，前襟敞著一大片；有的白袍下只穿了一條窄裙，坐姿一歪，裙襬滑到讓人替她捏把冷汗的位置。她們笑得慢半拍，眼神迷糊，講話講到一半會突然停下來看天空。 闇雅娜偏頭，看向身旁抱著報告的小百合。「靜香什麼時候也會分身了？」 小百合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嘴角抽了一下。「……大人，那些都是靜香本人。」 「本人？」 「醫療艦的艦裝拆下來之後，備用艇、救護艇、檢驗艇，每一艘都跟著她跑。她一個人顧不過來，就把艦裝的輔助系統全開，結果每一套系統都照她的性子長出一個殼來。」小百合壓低聲音，「長得一樣，腦子也一樣迷糊。」 話才說完，矮凳那頭就出了狀況。兩名剛從演練場退下來的海妖，身上還帶著打鬥後的燥熱，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群白袍美人，互相使了個眼色，腳下加快，張開手臂就往最近的一個靜香撲過去。 那個靜香正端著茶杯，愣愣地抬眼，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 她身旁兩具小型自動近防砲先轉了過來。砲管一抬，藍白色的光在空氣裡連成一片。兩名海妖連慘叫都來不及，胸口、肩膀、腰側同時捱了十幾發，整個人被轟得往後彈開，落地時已經化成一灘晃動的水光，在地上抽搐著重新聚攏。 茶桌旁的其他靜香這才慢吞吞地轉頭，其中一個還舉起手裡的茶杯問：「咦，剛剛是不是有蚊子？」 小百合扶額。闇雅娜笑出聲來。 矮凳那頭還沒安靜下來。休整區邊角又竄出幾道身影，繞過彈藥箱、跨過地上的繩索，顯然是從別處聽到動靜趕來看熱鬧的。他們張著手撲向那群白袍美人，腳還沒踏進矮凳三丈之內，近防砲的藍白光又亮了一輪。十幾發砲彈接連炸開，把那些不知死活的傢伙整排打散，水花濺上矮桌，幾個靜香連忙把茶杯舉高，嘴裡哎哎叫著別弄濕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