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在腳下潰散成水珠,濺濕了裙擺。我踩上塌陷坑邊緣的碎石,手裡的暗紫晶體還帶著溫熱,像顆剛從地底掏出來的心臟。 「走吧。」我把晶體收進懷裡,「這裡沒我們的事了。」 雪站在坑邊,低頭看了最後一眼那片塌陷的泥土,沒說話。奏跟在她身後,裙擺沾著泥,臉色還有些發白。我看出她餘悸未平,卻沒打算安慰——這種事多經歷幾次就習慣了。 回到空間站降落點時,樹林邊緣已經清整出一片平整空地。站體外殼的裝甲板在暮色下泛著冷光,幾道偽裝網垂掛在樹梢,還沒完全展開。 我踏上艦橋,指揮室的燈亮著,螢幕上顯示著空地的掃描圖。拉姆的分身已經把降落座標設定好,引擎低沉的嗡鳴聲從腳底傳來。 「降落吧。」我下令,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艦橋安靜下來。 空間站緩緩下沉,樹冠從兩側掠過,枝葉摩擦外殼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降落觸地時,整個船體輕微一震,然後穩穩停住。 「啟動偽裝系統。」我補了一句。 偽裝網從外殼各處彈開,像一層薄紗展開,覆蓋住整座船體。網面上模擬著周圍樹海的色澤與紋理,幾秒鐘後,空間站的外觀便與森林融為一體。從外面看,大概只會以為是片長勢過密的樹叢。 我走下艦橋,穿過走廊,推開工作室的門。沙耶不在——我這才想起她今天留守空間站,應該在武器間。我沒去找她,只把晶體放在工作臺上,又從抽屜裡翻出那疊封印紋路的拓印,壓在晶體旁邊。 她回來看見,自然會明白該做什麼。 我轉身離開時,目光掃過那顆晶體,它靜靜躺在臺面上,暗紫色的光澤在燈下流轉。這東西的來歷,恐怕比迷宮本身還要古老。不過,那是之後的事了。 雪和奏在走廊盡頭等我。奏換了件乾淨的長裙,雪還是那身沾泥的素色裙,靠在牆邊,神情鬆弛下來。 「去澡堂泡一泡。」我經過她們身邊時說,「今天夠累了。」 雪嗯了聲,奏則低低應了句「好」。我沒回頭,赤足踩過冰冷的金屬地板,往澡堂的方向走去。身後,偽裝網在樹海間微微晃動,將整座空間站淹沒在暮色裡。 --- 澡堂裡熱氣蒸騰,溫泉水從石雕獸口淌進池子,發出規律的水聲。我整個人泡進水裡,讓肩膀以下都浸在溫熱中,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迷宮裡那扇石門、那些紋路、那顆暗紫晶體,此刻都隔著一層霧似的,被熱水泡得模糊了。 「大人,水溫合適嗎?」雪的聲音從池邊傳來。 我睜開眼,她正跪在池沿,手裡捧著木勺替我添水,浴巾裹在身上,露出鎖骨以下一片白淨的肌膚。奏在她身側,跪坐著,姿勢和雪幾乎一模一樣,連嘴角那抹淺淺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真是越學越像了。 「合適。」我往後靠上池壁,目光從兩人身上滑過,「你們也下來泡。」 雪應了聲,解開浴巾疊好擱在池邊,赤腳踩進水裡,在我右手邊坐下。奏跟著照做,動作慢半拍,卻也自然。水波蕩開,貼著皮膚的熱度讓我舒服地瞇起眼。 安靜了一陣,只有水聲。 我腦子裡還在轉迷宮的事。空間洞封住了,但那是冰封,不是根除。百年之後,冰層融化,洞口若還開著,半獸人隨時可能再湧出來。放任不管,終究是顆隱患。 「雪,」我開口,視線落在水面上,「你覺得那個空間洞,能撐多久?」 雪想了想,指尖撥著水:「冰層夠厚的話,幾十年不成問題。但若要徹底解決,還是得從源頭處理。」 我也是這麼想的。那顆晶體只是迷宮的核心,空間洞才是真正的麻煩。這世界是蓋亞的管轄範圍,她女兒拉姆應該最清楚狀況。 我閉上眼,意識向空間站外擴散開去,穿過偽裝網,穿過暮色,觸及這片天地隱隱流動的規則脈絡。拉姆的名字在心底響起,帶著呼喚的意味。 池水忽然泛起漣漪,一圈一圈從中央蕩開,像是有人從水底往上浮。我睜開眼,空間在池面上方微微扭曲,裂開一道縫。 一道身影從那道縫裡跌出來,帶著一身虎紋比基尼,撲通一聲栽進池水裡,濺起大片水花。 我往後仰了仰,避開潑過來的水珠,看著那顆從水裡冒出來的腦袋。 虎紋比基尼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那人咳了兩聲,甩了甩頭髮,抬頭瞪著我,滿臉都是「你最好有正經事」的表情。 --- 水花還沒落定,我已經張開雙臂,把濕淋淋的拉姆整個撈進懷裡。 「我的小寶貝,想死我了。」 臉貼上她的臉,暗紫色長髮黏在我肩頭,她身上帶著一股森林與露水的氣味。拉姆在我懷裡僵了一下,隨即用力掙扎起來。 「母親!您能不能——先打招呼再拉人過來!」她氣鼓鼓地推我的肩膀,虎紋比基尼被水浸透,貼著她的身體,「我正在巡視邊境結界,一個沒站穩就被您拽進來了!」 我笑著收緊手臂,任她怎麼推都紋絲不動。池水溫熱,蒸氣在兩人周圍升起,她掙扎了一會兒,終於放棄,癱在我懷裡喘氣。 「好了好了,我的錯。」我順了順她濕透的長髮,「有正事找你。」 拉姆抬起頭,黑瞳裡還帶著未散的怒意:「什麼事?」 「空間洞。」我斂了笑,語氣認真起來,「冰封通道只是暫時壓住,雪說撐不了幾十年。我要的是徹底解決。」 拉姆的表情變了。她不再掙扎,安靜地靠在我懷裡,眉頭微微蹙起。 「那個洞……我在處理了。」她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水面,「半獸人從洞裡湧出來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了。已經派人去調查洞的另一端,但——」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我。 「母親,那個空間洞不單純。它不是普通的撕裂,是有人用儀式強行鑿穿的,邊緣帶著排斥力場。我試過從這一側修補,力量一靠近就被彈開。」 我瞇起眼:「排斥力場?」 「嗯。」拉姆點頭,濕漉漉的髮絲貼在頰側,「像是某種古老的保護機制。我推測,除非從源頭——也就是洞的另一端——解除儀式,否則這邊怎麼補都會被撐開。」 池水在兩人間輕輕晃蕩,蒸氣裊裊上升。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她肩頭輕輕摩挲。 「所以,要派人過去?」 拉姆看著我,目光裡帶著認真與些許無奈:「理論上是這樣。但洞的另一端是魔戒世界,半獸人的地盤。派人過去,等於是送進敵營深處。」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拉姆與我對視,池水在兩人身體之間靜靜流淌。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抱怨,卻又帶著親暱:「母親,您每次找我,都沒好事。」 我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這不是有你嗎?」 她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卻沒有躲開我的手。 --- 拉姆從我手裡別過臉,耳尖泛著淡淡的紅,嘴上卻還是那副正經語氣:「空間洞那邊,我已經派人沿著冰封邊緣偵察了。封印撐得住,但要徹底關上,還得從源頭動手。」 我靠著池壁,熱水漫到胸口,蒸氣模糊了視線。「你辦事,我放心。」 她哼了聲,像是想反駁,又沒說出口。水珠沿著她的鎖骨往下滑,虎紋比基尼的肩帶鬆了一邊,她沒去管,只是看著我:「我會盯著的。母親那邊我會去說,不會讓空間洞拖太久。」 這孩子,明明擔著整個世界的爛攤子,還在我面前裝輕鬆。我伸手撥了撥她濕漉漉的髮尾,沒再多說,只道:「先回去處理吧。」 拉姆點頭,從池中起身,水花順著她纖瘦的腰線淌下。她朝雪和奏各看了一眼,算是打過招呼,便踏出澡堂。門簾落下,腳步聲遠去。 池面漾開的漣漪一圈圈散開,慢慢平復。 我往後靠上池壁,閉了閉眼。空間洞、迷宮核心、教會、領主——事情一件疊著一件,像水面的泡沫,按下一個又浮起另一個。但急不得,路要一步步走,棋要一步步下。 雪在池邊撥弄濕髮,水珠順著髮尾滴落。奏裹著浴巾,安靜地坐在她身旁,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那種類似雪的、帶笑的沉穩。 「你們也歇著吧。」我睜開眼,朝她們擺擺手,「明天還有事。」 雪應了聲,拉著奏往池邊的長椅挪了挪,沒走遠,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 蒸氣裊裊,水聲細碎。 我重新閉上眼,腦海裡把明日的事一件件排開——派誰去空間洞另一端、沙耶那邊的晶體研究、王都的反應。每件事都有著落,每個著落都有人接手。 池面徹底回歸平靜,映著天花板昏黃的光。拉姆的身影早已沒入漣漪深處,我倚著池壁,嘴角微微揚起——明日的事,明日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