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在我們踏進走廊的瞬間散得乾乾淨淨，乾淨得像是有人刻意拉開布幕。 我原以為會看見什麼香豔的畫面——前兩層那種把冒險者嵌進肉壁裡的玩意兒，第三層總該有點新花樣。結果走廊裡站著六具石甲魔物，粗礪的石殼摩擦出低沉的喀喀聲，兩側牆面嵌著一排排刻滿符文的石板，地面散落著幾塊被推倒的機關殘骸。 沒有肉體。連一根手指都沒有。 我靠在隊伍最後方的石壁上，把失望壓在喉頭。好傢伙，我自製的迷宮居然比我還守規矩。 「散開，別碰牆上那些鬼畫符。」薇拉拔劍，劍尖一沉，帶頭衝上去。 石甲魔物動作慢，可殼硬得離譜。薇拉的劍砍在牠們肩甲上，迸出一串火星，只崩掉一小塊石屑。她皺了下眉，側身讓過一記石拳，改以劍柄砸向魔物關節的縫隙。這一手倒是俐落，我暗自記下——她當隊長不是隻會喊口令。 隊員們跟著補位。魔法師在後頭放了兩發火球，把一隻魔物的石殼燒出裂痕；弓箭手專挑裂縫射，箭頭卡進石頭裡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戰鬥不長，走廊裡最後只剩石塊滾動的聲響。 「解決了。」薇拉收劍，喘了口氣，抬眼看向牆面。 符文在魔物倒下後亮了起來，一排排浮現在石板上，像有人在牆裡點了一盞盞小燈。她走近兩步，瞇眼盯著那些扭曲的線條。 我以為她會叫魔法師來看。 她沒有。她退了半步，肩膀一沉，鬥氣從周身湧起，然後猛地一頭撞上石壁。 「砰」的一聲，石屑紛飛。符文連閃都沒閃一下。 薇拉揉著額頭退開，那塊紅印從她的髮際一路蔓延到眉骨，看起來挺疼。她瞪著牆，像在瞪一個不肯讓路的醉漢。 「……隊長。」魔法師扶著額角，那聲嘆氣長得能繞走廊一圈。他走上前，把薇拉往旁邊一拉，自己蹲下去，指尖順著符文的凹槽慢慢描。 弓箭手也湊過去，蹲在另一側，兩人低聲討論著排列的順序。我聽不清內容，只瞧見魔法師搖了搖頭，又指了指牆角那塊石板。 我忍不住把拳頭抵在唇邊。這隊長是真有勁，也是真沒腦子。不過話說回來，肯帶頭撞牆的隊長，隊員跟著她至少不會被丟下。 薇拉揉著額頭蹲到牆角，指尖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嘴裡嘟囔著什麼。魔法師跟弓箭手圍著那排符文低聲討論，偶爾回頭看她一眼，又無奈地轉回去。我站在隊伍後方，掩著嘴，笑得很輕。 --- 精靈的指尖在符文上停住，回頭朝魔法師比了個手勢。魔法師閉眼，掌心貼上石壁，魔力順著紋路往下淌，像水灌進乾裂的縫。兩人一前一後，依著某種我看不懂的節奏，輪流按下石板上發亮的那幾道刻痕。 石壁深處傳來一聲悶響，整面牆往內縮了半寸，接著轟然滑開。 灰塵撲了滿面。階梯往下延伸，黑洞洞的，看不見底。精靈和魔法師對看一眼，同時轉身要喊人。 然後兩人都愣住了。 我順著她們的視線看過去。薇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挪到牆角那堆魔物屍體旁邊，把幾塊石頭圍成一圈，火已經升起來了，火苗舔著架在上頭的肉塊，油脂滴進火裡，滋滋地響，一股焦香混著肉汁的氣味散開，把石室裡原本的黴味壓了下去。她盤腿坐著，鬥氣還沒收乾淨，一頭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看起來像剛打完一場硬仗就順手把營地給紮了。 我走過去，在她身旁半蹲下來，兩手搭上她的肩頸。她肩上的肌肉硬得像石頭，我用拇指壓著那兩條緊繃的筋，慢慢往裡推。薇拉「嘶」了一聲，脖子往前一垂，整個人鬆下來。 「妳什麼時候生的火？」我問。 「妳們研究那面牆的時候。」她閉著眼，聲音都軟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我笑了一聲，從腰間解下水囊，湊到她嘴邊。她仰頭灌了幾口，水沿著嘴角流下來，我用手背替她抹掉。她舒服得瞇起眼睛，整個人往我這邊靠。 這女人嘴上兇得要命，身體倒是很誠實。我心裡清楚得很——她已經被第二層磨得差不多了，只是還撐著隊長那張皮不肯鬆。 魔法師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半截粉筆，嘴巴張著。弓箭手也愣著，可她的目光沒在火堆上，也沒在薇拉身上。她盯著我搭在薇拉肩上的那隻手，順著我彎腰的弧度，一路看到我紗袍下擺貼著小腿的褶皺。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別開頭，耳尖泛起一層薄紅。 精靈的耳朵果然藏不住事。我裝作沒看見。 「隊長，」魔法師清了清喉嚨，「下層的階梯開了。」 薇拉睜開眼，從火堆上扯下一塊烤得半焦的肉，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朝階梯口那頭揮手：「先吃。吃飽了再下去。」 她咬著肉，油光沾在嘴角，另一手還在朝眾人招。精靈低著頭走過去，視線死盯著自己的靴尖，連火堆都不敢看。 --- 薇拉咬著肉塊，另一手拍在自己胸口，油光順著指節往下滴。「這頭是我獵的，肉質能差到哪去？」她含著肉說話，聲音糊成一團。 「是是是，只會打不會解謎的獵人。」魔法師翻了個白眼，接過我遞去的水囊。 「至少我打得贏。」薇拉哼了一聲，把骨頭往火裡一扔。 弓箭手笑出聲，精靈也跟著彎了嘴角，火堆邊的氣氛鬆了下來。我繞著圈子替每個人遞水，順手在薇拉肩上按了兩下，她舒服得直哼。治癒光從我掌心淡淡掃過眾人痠疼的四肢，掃到弓箭手時，她整個人一顫，水囊差點脫手，臉紅到耳根；魔法師被光掃過腰側，猛地縮了一下，低頭猛灌水掩飾。 「早點睡，明天要下階梯。」我收回手，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人。 輪班安排妥當，火光壓低，眾人各自裹毯躺下。我靠著石壁假寐，眼皮留著一條縫。 精靈離火堆最近，毯子裹到下巴，翻來覆去，草蓆被磨得沙沙響。她翻第三次的時候，我瞧見她側過臉，往薇拉那邊望了一眼，又飛快轉回來，毯子底下的手動了動。 過了一會兒，毯子邊緣鼓起一小塊，隨著呼吸一顫一顫。她咬住下唇，把臉埋進臂彎，肩膀細細地抖。那點壓抑的聲響在安靜的石室裡格外清楚，像怕被人聽見，又忍不住漏出來。 另一頭，魔法師背對著火，手指在毯下比劃了兩下，一小段木頭憑空成形。她把它握在掌心裡搓了搓，確認光滑，才悄悄往毯子底下送。毯面起伏的節奏跟精靈那邊不太一樣，慢一些，也更小心。 火光漸暗，精靈在毯中蜷著身子嬌喘著，隔壁的魔法師則是用法術塑型術創建一根小木棒偷偷插進小穴裡自慰著。 --- 迷宮裡沒有晝夜，但第三層通道口的石壁會自己亮起來，像滲進石縫的灰白晨光。我靠著石壁睜開眼時，薇拉已經站在火堆餘燼旁綁緊護腕，精神好得過分。 精靈從毯子裡坐起，黑眼圈深得嚇人，一對上我的視線就慌忙別開臉，耳朵尖紅透。魔法師更誇張，帽沿壓到眉毛底下，抱著法杖縮在角落，連早安都不肯說。 我心裡清楚得很——昨夜那點動靜，我聽得一清二楚。小木棒、壓抑的喘息、毯子底下扭動的輪廓，一個都沒漏。只是我懶得戳破，讓她們自己熬著這份羞。 「都起來了？」薇拉掃視一圈，語氣裡沒有半點懷疑，「第三層沒什麼好留戀的，往第四層走。」 她這份莽撞的爽利，倒省了我不少事。 隊伍整裝，精靈跟法師刻意落在我斜後方最遠的位置，誰也不敢並肩。我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堆火燒盡的灰燼，幾條毯子揉成一團，還留著人躺過的凹痕。 指尖轉著一縷暗紫霧氣，我壓低聲音：「種子發芽了。」 昨夜嵌進她們身體裡的東西，今天開始會慢慢往骨頭裡鑽。等到她們自己發現癢、發現熱、發現忍不住——那才是真正好看的時候。 階梯口往下延伸，石階濕滑，兩側牆面浮著暗紫色的脈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裡呼吸。薇拉打頭陣，燈石舉高，精靈跟法師一前一後跟上，腳步都比平常急。 我最後一個踏進階梯的陰影裡。腳底板貼上冰涼石面的一瞬，深處傳來一陣規律的沉悶震動，伴著低鳴，從腳底一路爬上小腿。 不是崩塌。是活物。 我勾起嘴角，指間的霧氣散進黑暗裡，抬腳跟上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