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出霧門,整備區的冷白燈光迎面灑下來。 通道前線的硝煙味還留在鼻腔裡,這裡卻只有金屬、機油和淡淡的水氣。海妖們在彈藥架之間穿梭,水元素的身形讓她們走動時幾乎不帶聲響,只有裝備碰撞的脆響。我喜歡這種安靜——前線的吵鬧是半獸人的,整備區的吵鬧是我們自己的。 沙耶蹲在長桌前,紅框眼鏡滑到鼻尖,淺棕短髮上又多了兩枚髮夾。她背後伸出的兩雙手正同時拆解三枚彈體,動作快得像在變戲法。 「大人。」她頭也不抬,把一枚改過的爆裂彈推到我面前,「引信從三秒砍到零點八秒,觸發快了將近四倍。但壓制半徑從八公尺縮到五公尺半——炸得急,就炸不遠。」 我拿起那枚彈體掂了掂。重量沒變,手感也一樣,差別全藏在裡頭那截短得可憐的引信。這丫頭嘴上抱怨時間不夠,手倒是誠實得很。 「第一批配給麗的蠍尾隊。」我把彈體放回桌上,「她們的刃夠長,五公尺半對她們來說剛好是甩出去就炸的距離,不用冒著被自己的爆炸掃到的風險。」 沙耶總算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亮了一下:「那萬一啞彈呢?短引信的容錯率低,萬一沒炸開,燒傷會比舊彈嚴重。」 「所以靜香要準備醫療卡。」我轉向角落。靜香正追著兩個一模一樣的自己繞著醫療箱跑,寬鬆的醫療袍下擺掃過地面,金黃色波浪長髮亂成一片。 「靜香。」 「啊、在!」她猛地煞住,兩個分身同時撞上她的背,三個迷糊的腦袋齊齊望過來。 「第一批新彈可能出啞彈,燒傷的傷患妳用醫療卡處理,動作要快。」 「燒、燒傷……好,我記下來了。」她低頭翻找口袋,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又翻出一支筆,結果筆從指縫滑掉,滾到醫療箱底下。 我忍住沒笑。這女人在戰場上能撐起兩門近防砲,平時卻連支筆都拿不穩。 麗從演練場那頭走過來,貼身戰鬥服上還帶著汗氣,蠍尾在身後慵懶地擺動。她接過沙耶遞去的彈體,指尖在短引信的位置摸了摸,像在確認什麼手感。 「五公尺半。」她低聲複述,蠍尾末節忽然裂成三片薄刃,把彈體往刃間一夾,「不用等明日,我現在就試給大人看。」 「明日實戰驗證。」我抬手壓下她躍躍欲試的氣勢,「演練場的靶子不會還手,通道裡的強獸人會。」 麗抿了下嘴,那表情分明在說「演練場的靶子也不會躲」。但她沒頂嘴,只是把蠍尾一捲,將彈體穩穩收進刃間凹槽。 火星在刃口一閃即滅。 --- 我踏進前線陣地的時候,通道口正炸開一團橘紅。 短引信爆裂彈在獸群腳邊炸開,火舌只舔了半徑幾步就收,可那一下剛好把前排的半獸人掀翻。麗的蠍尾隊緊跟在火光後面切進去,三片薄刃張成扇面,掃過還沒站穩的腿彎。刃口劃開皮肉的聲音比爆炸更密,一層一層疊上來。 「這就對了。」我停在沙袋後頭,看那排獸人像被鐮刀掃過的麥子一樣倒下去。 旁邊的彈藥兵從補給箱裡抓出新的彈體遞上去,嘴裡數著數。我瞄了一眼他手邊的空殼堆,短引信確實好用,可那堆裡躺著兩枚沒炸開的,引信口焦黑,彈身完好。 「啞彈。」我把其中一枚撿起來掂了掂,重量沒問題,是引信受潮。沙耶那邊趕工出來的東西,終究少了道烘乾。不過兩枚換一整排獸人,這買賣划算。 里香的聲音從我腰間的通訊石裡冒出來,壓得很低:「大人,坡頂那件灰斗篷又來了,這次蹲在第三棵枯樹後面,換了位置。」 我沒抬頭。那密探上回被放回去,果然還是回來數人頭。大皇子想知道我這邊有多少兵、多少火器,那就讓他數,數得越仔細,他越會把兵力擺在錯的地方。 「別追。」我對著石頭說,「讓絹帶兩個人,沿霧區邊緣撒假標記,往北邊那條廢道多鋪幾處。他要看,就讓他看個夠。」 「收到。」里香那頭靜了半拍,又補一句,「他手裡拿著東西在畫。」 「畫得越細越好。」我笑了一下。圖畫得細,回去就越難解釋為什麼跟實際對不上。 通道口後方,雪和奏的歌聲一直沒停。兩道聲線纏在一起,一個壓低安撫,一個拔高致幻,中間夾著幾聲受傷海妖的悶哼。我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團被打散的水光在歌聲裡重新聚攏成人形,肩膀上的傷口癒合得比平時快。 「還能唱?」我問。 雪點頭,額角全是汗,喉嚨那截發著微光:「能唱到她們全站起來。」 奏沒說話,只是把音調又往上提了一格,通道裡那些半獸人的腳步明顯亂了。這兩個丫頭配合得比上個月順,一個收一個放,中間不留縫。 我回頭往行宮側廳走。窗邊的二皇女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手搭在窗臺上,指節繃得發白。她看見我進來,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出聲。 「新彈好用。」我在她對面坐下,「妳那些騎士往後也會配同樣的。」 她眼睛亮了一瞬,又壓下去。這女人學乖了,知道在我面前太急會露底。 通道那頭又炸開一團火光,映得窗紙一片橘。二皇女的手按在窗框上,視線跟著通道火光移動。 --- 通道那頭又悶響了一聲,我沒再理會二皇女,轉身往整備區走。啞彈的事不能拖,前線的壓制節奏全靠彈藥撐著,一顆不響就是一個缺口。 臨時試射場是拿側廳後牆圍出來的空地,地上用炭粉畫了射擊線,靠牆一排木箱堆成掩體。沙耶已經把三顆啞彈擺在箱蓋上,紅框眼鏡滑到鼻尖,手裡捏著小鑷子。靜香蹲在旁邊,寬鬆醫療袍的衣襬拖在泥地上,醫療卡舉得高高的,像在獻什麼寶。 「拆。」我走到箱前。 沙耶撬開第一顆的尾蓋,把短引信整支抽出來,對著天光看。「引信沒斷,撞針也到位。」她拿鑷子敲了敲藥頭,「問題在藥頭。低魔力環境下,這點擊發魔力會被吃掉。」 「吃掉多少?」 「這顆是標準環境的七成。」靜香把醫療卡翻過來,卡面浮出一排淡藍數字,「我一路過來量了三處,通道口魔力濃,往整備區越走越稀。差快三成。」 我接過卡看了一眼。數字不會騙人。 「加雙重引信。」沙耶把引信擱回箱蓋,「機械撞擊當備援,魔力點不著就靠撞的,兩套都失效才啞火。」 「你一個人改得完?」 「配方我熟,但要有人幫我盯環境數據,不然改出來又是白工。」她瞥了靜香一眼。 「靜香跟著你。」我拍板,「醫療卡借她當量尺,一顆一顆對照魔力殘量測,改到兩套引信在低魔力下都能響為止。」 靜香連忙點頭,醫療卡抱回胸前。「我、我會記好每一筆。」 麗不知什麼時候晃到射擊線邊,蠍尾從腰後垂下來,尾節上掛著一顆新彈。「我試甩一下重量。」她說,手腕一翻,尾刃把彈體往半空拋出去,再凌空抽回。 彈體落地,滾了兩圈。 然後它響了。 不是炸,是引信燒起來的嘶聲,白煙從尾蓋縫裡噴出來。沙耶臉色一變,整個人往靜香身上撲,兩具身子一起摔進掩體後頭。我抬手撐開一層霧牆。 轟。 泥地給掀出一個臉盆大的坑,碎土劈里啪啦砸在木箱上。煙散開,靜香趴在沙耶底下,醫療卡還死死舉在頭頂當盾牌,抖得卡面數字亂跳。麗的蠍尾僵在半空,尾刃上沾了一層灰。 全場沒人出聲。 我收了霧牆,走過去踢了踢坑邊的土。「延遲彈。」我回頭看沙耶,「你剛才說兩套引信都失效才啞火,現在多出第三種狀況——沒失效,是慢半拍。」 沙耶從地上爬起來,紅框眼鏡歪了一邊,瞪著那個坑洞沒說話。 --- 試射場那口坑還在冒煙,我已經不想再聞那股焦土味。腳下一踏,霧氣從廊柱間捲起,再散開時人已站在空間站的觀景廊裡。窗外是死亡森林深處那片被我們清出來的空地,午後的陽光把樹冠照得發亮。 小百合在窗邊等我,手裡捧著一疊薄板。「大人,啞彈的原因查清了。」她把薄板攤在窗臺上,「低魔力區的彈體點火延遲,前線主力區魔力濃度高,沒這問題。」 「所以只有外圍會啞。」我指尖敲著窗框。這點我早猜到了——魔力越稀薄的地方,引信越像沒睡醒的老頭。 「不只。」小百合的語氣沉了半拍,「偵察機回報,林道外圍的灰斗篷標記變多了,比昨天多出三成。」 「大皇子學乖了,懂得往外圍撒網。」我倒不意外,那密探回去之後必然添油加醋。「假標記的範圍再擴大,讓他數到眼花。」 「明白。」小百合低頭記下。 「改良引信列進三日內優先。」我補了一句。這種東西拖不得,真打起來,一顆啞彈就是一條命。 門口傳來腳步聲。靜香舉著手走進來,醫療袍的腰帶還繫歪了一邊,像是剛從哪個病床邊跑來的。「那個……醫療卡可以順便測魔力濃度。」她的聲音有點沒底氣,「我幫傷患掃描的時候,它本來就會顯示周邊魔力讀數。」 沙耶從角落抬起頭,哼了一聲,把嘴邊的話吞回去,只丟出一句:「省得我再多做一組探測器。」 我看著沙耶那張不甘不願的臉,心裡有數——她其實覺得這主意不壞,只是不肯讓靜香白白佔了功勞。 「那就讓靜香跟你的測試跑一趟。」我拍板,「數據要對得上。」 沙耶沒回話,站起來走到窗臺前,把一張草圖拍在玻璃上,筆尖戳著雙重引信的位置,聲音硬邦邦的:「這裡,兩段延遲要錯開,不然一起炸。」 靜香湊過去,瞇著眼看了半天,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