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轍在泥路上壓出兩道深痕，我騎在馬背上，目光掃過兩側的枯黃草坡。第四十七名俘虜被捆縛著塞進車廂，低垂的腦袋隨著顛簸微微晃動。艾琳策馬靠過來，軍裝破損處的簡易包紮在風裡翻起一角。 「大人，過了前面那道坡就是空間站外圍。」 我點頭，視線卻停在她身後——坡頂有一道細微的反光，一閃即沒。那不是日光下的碎石。 「停車。」我勒住韁繩。 艾琳一愣，隨即抬手示意車隊停下。馬匹不安地踏著蹄，我聽見風裡夾著幾道壓低的呼吸聲。這條路我走過三次，每一次都安靜得像墳場。今天，墳場裡有活物。 槍聲在寂靜中炸開。 里香的位置在東側制高點，她那一槍精準得像是計算過風速——坡頂那個剛探出半個身子的帶頭者還沒來得及揮下手臂，整個人就往後栽倒，額頭的血霧在陽光下濺出一圈紅。我幾乎能想像她伏在狙擊鏡後面的表情，冷靜得像是處理一件例行公事。 「伏擊！」艾琳的反應比我預想中更快，她已經拔出佩劍，聲音帶著軍人的沉穩，「騎兵列陣，盾牌護住馬車兩翼！」 赤狼殘黨從草坡兩側湧出，人數不多，約莫二十來個，多半是上次沒被清剿乾淨的散兵。他們的陣型鬆散，缺乏協調，衝到一半就有人開始猶豫。艾琳的騎兵隊在車前擺出半月形防線，長槍斜指，馬匹穩穩站在原地，沒有半寸退縮。 第二聲槍響。又一個衝在最前面的敵人倒下，這次是左翼的指揮者。我看著他們的速度明顯慢下來，有人回頭張望，像是想找個地方躲藏。 「衝散他們！」艾琳一聲令下，騎兵隊如楔子般插入敵陣。 我沒有動手。這不是需要我出手的場面，艾琳需要證明自己能帶兵，里香需要證明自己的判斷。我只需要看著。 戰鬥持續不到一刻鐘。赤狼殘黨丟下七八具屍體潰散，騎兵隊有三人輕傷，一人手臂被砍出一道口子，血順著指縫滴在泥地上。艾琳翻身下馬，親自替那名士兵包紮，動作俐落，沒有多餘的廢話。 「傷勢不重，能繼續走。」她抬頭看我，眼神裡帶著詢問。 我望向東側制高點，里香的身影已經從草叢中站起來，正沿著坡脊往下走，狙擊槍斜背在身後，步伐穩健。她走到近前，槍管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味。 「兩個。」她簡短地報數。 「夠了。」我轉向艾琳，「清點俘虜，確認馬車沒受損，繼續上路。」 艾琳點頭，快步走向車尾，掀開簾布清點人數。車廂裡的俘虜縮成一團，眼神驚恐未定，但一個沒少。她放下簾布，翻身上馬，抬手向前一揮。 「加速，回空間站！」 馬車重新啟動，輪軸嘎吱作響。艾琳回頭確認了一眼俘虜車廂，馬鞭輕抽，車隊的速度明顯加快。我策馬跟在後面，目光掠過那排低垂的腦袋——赤狼的殘黨已經不成氣候，但他們背後那根法杖的主人，還等著我去撬開他的嘴。 --- 車輪碾過最後一段泥路，藍星空間站的銀色外殼在午後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我在馬背上收韁，目光掃過站門口兩側的哨位——小百合的安排向來妥當，暗哨位置換過了，比上次更隱蔽。 里香從制高點躍下，落地時塵土都沒揚起幾粒。她背著狙擊槍走過來，戰術背心上還沾著伏擊時的草屑，眼神卻乾淨利落。 「大人，伏擊細節我已確認過。」她朝俘虜車廂偏了偏頭，「全程無脫逃，傷員已處置，魔法師單獨鎖在夾層裡。」 我點頭。這女人做事從來不用我操心第二次。 艾琳翻身下馬，軍裝破損處的繃帶滲著淡紅，她走到里香面前，兩人簡短交換了幾個手勢——那是舊世界特種部隊的戰術手語。有意思，這艾琳軍官學得倒快。 「俘虜交給你。」我對艾琳說。 她單手按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屬下明白。」 站門口的閘門緩緩升起，裡面的海妖衛兵推著金屬推車出來。艾琳指揮著俘虜一個一個下車，點過數目，親自押著他們往性奴區的方向走。那些俘虜低著頭，腳步虛浮，還有人小腿在發抖——被嚇破膽了。 我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盤算著這批人力能給據點補上多少缺口。 「大人。」靜香從另一側走過來，白大褂敞著，懷裡抱著醫療箱，「魔法師我帶去醫療艦檢查了，身體狀況還行，就是餓了兩天有點虛弱。」 「傷口呢？」 「處理過了，沒有大礙。」她推了推眼鏡，「我已經讓艦上的自動系統把他單獨送入審訊室，鎖了三道門。」 審訊室。明天，我會親自從那張嘴裡挖出法杖主人的名字。 里香走到我身側，低聲道：「大人，今晚的制高點踩點，我已經規劃好路線了。」 「不急。」我看著她，「你先去休息，明天迷宮才是正事。」 她遲疑了一下，點頭退開。 艾琳從性奴區的方向折返，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她走到里香身邊，正要開口說什麼，里香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幹得不錯。」里香說，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讚許。 艾琳愣了一瞬，隨即嘴角微微鬆開，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朝空間站門口走去，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疊在一起。 --- 審訊室的燈光昏黃，鐵椅上的魔法師被皮繩綁得死緊，眼神渙散地盯著牆角。雪倚在牆邊，嘴裡哼著一段低迴的旋律，那歌聲像絲線一樣鑽進人耳裡，纏住意識不放。魔法師的頭慢慢垂下去，又猛地抬起來，瞳孔已經失了焦。 我走到他面前，靴跟敲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赤狼殘黨，躲去哪了？」 「……北邊……廢礦坑……」他的聲音含糊，像在夢囈。 「跟誰勾結？」 「領主……貴族……他們想……奪回……那批貨……」 我彎下腰，盯著他半闔的眼睛：「什麼貨？」 「魔石……運往王都的……魔石……」他嚥了口唾沫，「赤狼……收了定金……要劫……要劫你們的……據點……」 雪的歌聲又拔高了一截，魔法師的全身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抽走了力氣。我直起身，滿意地點頭。赤狼背後果然有領主貴族的影子，這條線得好好挖。 「夠了。」我朝雪揚了揚下巴，歌聲漸歇。魔法師癱在椅子上，嘴角掛著涎水，意識已經徹底渙散。 我伸出手，指尖泛起一層暗紫色的光，按在他的額頭上。光芒順著他的皮膚蔓延開來，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土。他的身體開始顫抖，骨骼在皮下發出細微的聲響，喉結慢慢消退，肩膀收窄，腰線收攏，胸口的衣料被撐起兩道弧線。幾息之間，鐵椅上坐著的已經是個臉色蒼白的女人，長髮散亂地貼在額角，衣領鬆垮地敞著。 「帶她下去，編入隨行小隊。」我收回手，語氣平淡，「從今天起，她跟著我們走。」 雪收了歌聲，從牆邊走過來，朝我微微行了一禮，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她伸手扶起那個還在發愣的女人，攙著她往門口走去。鐵門在她們身後闔上，哐的一聲，審訊室裡安靜下來。 --- 鐵門在身後闔上，審訊室那股潮濕的鐵鏽味仍黏在鼻腔裡。我邁步走回指揮帳，油燈的光將地圖上的山脈照得明暗分明。 沙耶已經等在帳內，紅框眼鏡後的雙眼發亮，手裡捧著一疊紙頁。她見我進來，立刻迎上前：「大人，法杖的初步紀錄完成了。外層是銅合金，內芯卻不是金屬——成分我暫時分析不出來，但結構非常精密，像是……」 「像什麼？」 「像是電路，但又不是我們認識的那種。」她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壓著興奮，「如果給我更多時間，也許能逆向推導出它的運作原理。」 我接過紀錄翻了兩頁，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與圖示我看不懂，但沙耶的判斷我信得過。一個能讓赤狼那種貨色囂張的魔法師，背後牽著的線恐怕比法杖本身更值錢。 「繼續研究，但別耽誤偵察任務。」我將紙頁遞還，「赤狼殘黨不會善罷甘休，加強周邊巡邏，偵察機航線加密。」 「明白。」沙耶點頭，轉身退到一旁。 帳簾掀開，艾琳軍官大步走入，軍裝上還沾著塵土與乾涸的血跡，繃帶滲出暗紅。她單膝跪地，聲音沉穩：「主人，伏擊已處理完畢。對方在西北隘口設了埋伏，共十二人，已全數殲滅或俘獲。」 「傷亡？」 「輕傷三人，無人陣亡。」她抬眼，「俘虜已押往性奴區，等待處置。」 我看著她，繃帶下的傷口並未影響她挺直的脊背。這個女人從俘虜到效忠，轉變的速度比我想像中更快，而她的實戰判斷也確實值得倚重。 「做得好。」我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扶起，「明天你領隊，反擊赤狼據點。既然他們敢在隘口設伏，我們就直搗老巢。」 「屬下領命。」艾琳軍官的目光灼灼，沒有半分猶豫。 帳內燈火搖曳。沙耶收起紀錄領命退下，小百合跟在她身後，素白和服的袖口隱入簾後。艾琳留在原地待命，身姿筆挺。 我坐回主位，指尖點著面板上的地圖，目光鎖定那處被硃砂圈起的赤狼標記。明天，這塊標記該被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