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景廊的窗面擦得乾淨,連指印都沒有。窗外死亡森林上空那個黑點比昨天又縮了一圈,邊緣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暈,像傷口結痂。 里香把望遠鏡從眉骨前放下,擱在窗臺上,槍帶在肩頭壓出一道淺痕。她沒回頭,直接開口:「連著五天,我盯了五個時段。」 我走到她旁邊,手按在窗框上。玻璃底下透著涼意。 「飛龍幾乎絕跡,」她說,「前兩天還有零星兩三隻,昨天一整天只有一隻,還飛得歪歪斜斜,翅膀拍不到幾下就往下掉。」她頓了頓,拇指在望遠鏡筒身上磨了兩下,「戰爭巨獸跟猛瑪象也沒再出現。半獸人的數量少了一半以上,而且——」她側過臉看我,左眼下那道淺疤在窗光裡格外清楚,「出來的都是沒長成的軀幹。肩寬不到正常的一半,站都站不穩。」 「沒長成?」我重複。 「像被逼著上陣的。」里香把望遠鏡往我這邊推了推,「我看了很久,牠們走路的方式不對,前腳落地會抖。這不是備戰,這是湊數。」 我沒接望遠鏡。窗外的黑點安安靜靜地縮著,森林的樹冠在風裡翻出一層灰綠。索倫那邊出事了。猛瑪象是重錘,巨獸是攻城器,飛龍是眼睛——這些東西不會無緣無故消失。除非養它們的人自顧不暇。 「小百合。」我轉頭。 投影側邊那抹貼身侍者裝束立刻直起來,手懸在操作面板上:「在。」 「派無人機,大批。穿過空間門,錄影,照預設航線飛一圈就回來。」我盯著她,「不要驚動任何東西,錄完就撤。」 「數量?」 「能派多少派多少。」我說,「我要看索倫裡面到底怎麼了。」 小百合的手指在面板上落得飛快,淡藍色的光紋一層層盪開。觀景廊裡響起低頻的嗡鳴,從腳底順著地板傳上來,窗外遠處的平臺上,一排排細小的黑影接連彈射出去,拖著幾乎看不見的尾焰,往空間洞的方向匯聚。 里香重新舉起望遠鏡,看著那些黑影一隻接一隻沒入黑點。「這麼多架一起進去,對面要是察覺——」 「察覺就察覺。」我說,「牠們連砲灰都快湊不齊了,還能拿什麼攔?」 等待的時間不長。面板上的光點一顆顆重新亮起,代表無人機正在返航。小百合把接收到的第一批影像投到觀景廊中央,半透明的畫面在我們面前展開。 畫面裡是索倫的腹地。煙塵、焦土、歪倒的營帳。半獸人的隊伍正往遠離空間門的方向移動,一列接一列,走得匆忙,連輜重都扔在原地。而在通往空間門這頭的路上,只散著幾群瘦小的身影,連武器都拿不穩。 里香放下望遠鏡,低聲說了一句:「牠們在撤。」 我看著畫面裡那些往反方向走的大部隊,指尖在窗框上輕輕敲了一下。 --- 全息投影在中樞正中央亮起來的時候,我正抱臂站在投影前方。畫面從一片雪花雜訊裡掙出來,先是一條灰白的河,接著是河岸上密密麻麻的黑點。 小百合把影像放大,黑點有了形狀——半獸人的方陣,前排盾牆,後排弓手。跟他們對撞的是另一片旗色雜亂的隊伍,長槍、騎兵、幾面我沒見過的紋章旗,被半獸人的重錘一層層往河邊壓。 「聯合軍。」沙耶從控制檯前抬起頭,紅框眼鏡滑到鼻樑中段,「魔戒世界那邊的種族湊出來的,至少五個旗號。」 影像又跳了一格,無人機飛低了些。河灘上躺著翻倒的攻城車,半獸人正把俘虜往後方拖。就在這時,畫面右側閃過幾道細線,接著鏡頭猛地一歪——一支箭釘在無人機的機翼上,畫面翻滾著撞進泥地,最後定在一個歪斜的角度,映著半獸人弓手收弓的背影。 「被射下來了。」小百合語氣平直,手指已經在回收剩下的機群。 我盯著那個歪斜的畫面看了兩息。索倫的兵力被拖在河邊,後方空虛,這比什麼都清楚。 「沙耶。」我轉過身,「控制中樞跟小百合一起,給我造一顆大的。」 沙耶的手停在半空:「多大?」 「大到丟進索倫腳底下,那一整片方陣不用留。」 她沉默了一瞬,隨即推了推眼鏡,嘴角往上扯:「那就是要能撐過空間門的結構應力,還要算好起爆延遲,不然半路就散了。」她已經轉身撲向控制檯,十指在鍵盤上砸出一串脆響,「小百合,把空間門的孔徑數據調給我,還有索倫那側的地形高低差。」 小百合應了一聲,投影側邊浮出一排座標與孔徑曲線,她纖細的手指在虛空裡劃了幾下,把兩組資料並排擺開。 「彈體外殼用站內備料的合金板拼焊,」沙耶一邊敲一邊念,聲音越來越快,「引信不能走無線,空間門一過訊號就斷,得用機械延遲——小百合,幫我把引爆時間設在落地後三秒,太早會在半空炸,太晚人家就散開了。」 「三秒太短。」小百合頭也不抬,「空間門出口的高度若沒對準,落點會偏。」 「那就把出口對準方陣正中央,偏一點也還在人堆裡。」 兩人一來一往,投影上的線稿一層層疊起來,彈體的剖面、裝藥量、延遲機構,像一顆慢慢長出骨頭的鐵卵。 我看著那張圖在投影裡轉了半圈,索倫河灘上的黑點還在被推著往水裡擠。他們大概不知道,頭頂上已經有人替他們算好了死期。 沙耶停手,最後核對了一遍參數,抬手往面板上敲下確認鍵。設計圖與索倫所在地的座標同時亮起,並排懸在投影中,紅色的落點圓圈穩穩套住那片方陣。 --- 設計圖定案後,整備區的燈就沒熄過。 沙耶把工裝袖口捲到手肘,兩隻輔助手臂從背後伸出來,一雙扶住彈殼,一雙鎖緊尾翼螺栓。她嘴裡咬著的那截筆記本紙角已經被口水泡軟,紅色鏡框滑到鼻樑中段也騰不出手去推。 「引信模組對接中樞——三、二、一。」她側頭朝控制檯喊,聲音含著紙片,含糊得像嘴裡塞了糖。 中樞指示燈由橙轉綠,整排儀表同時亮了一階。爆破彈橫躺在吊架上,比一間屋子還長,殼面焊線還帶著餘溫,散出一股燒過的金屬腥味。吊臂的鋼索繃得筆直,每隔幾秒就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對接完成,遠端解鎖權限移交中樞。」沙耶把紙片吐到掌心,抹了抹嘴角,「空間門那邊呢?」 小百合站在傳送坪的控制柱前,貼身侍者裝束的袖口挽起,指尖在座標盤上逐格推進。她沒有回頭:「方位角修正零點三度,仰角再壓兩格……索倫方陣正下方,誤差不到一臂長。」 「一臂長?」沙耶挑眉。 「一臂長。」小百合答得平靜,淡金豎瞳映著光幕的藍白,「大人要的是把整片方陣掀翻,不是只砸個坑。」 我負手站在傳送坪邊緣,看那道光幕在坪心張開,像一匹被風撐起來的薄綢。座標圈在光幕裡浮著,紅線穩穩套住底下那片黑壓壓的輪廓。 「檢查一遍。」我說。 沙耶繞著彈體走了一圈,輔助手臂輪流拍過每一節殼身,像在跟它道別。「殼體完整,引信待命,延遲設定一息。投放後中樞自動倒數,」她頓了頓,「大人,這玩意兒落下去,索倫那半個營地不會剩下能站著的東西。」 「我要的就是這個。」 小百合按下最後一道確認。傳送坪四周的導軌亮起,吊架緩緩平移,把爆破彈推向光幕邊緣。彈頭先觸到光幕,沒有碰撞聲,只像石頭沒入水面那樣,一節一節地被吞進去。殼身的焊線在藍白光裡反著亮,然後是尾翼,最後是那截還帶著沙耶掌溫的引信艙。 光幕表面盪開一圈波紋,慢慢平復。 我盯著那圈波紋散盡,才開口:「座標有沒有偏移?」 「沒有。」小百合收回手,退半步立正,「彈體已抵達索倫腳下,引信待命。」 --- 拇指壓下起爆鈕的瞬間,沒有聲音。 全息螢幕上,索倫方向先亮了一顆白點,那顆白點在半秒內脹成一整片,把方陣、柵欄、旗幟連同地面一起吞進去。接著畫面才開始抖,整面牆的影像像被人從底下踹了一腳,畫面邊緣泛起波紋。地面塌下去一大塊,邊緣還在往下滑,半獸人的陣線從中間被撕開,前排的往後倒,後排的往兩邊散,有人踩進裂坑,有人被擠得互相撞成一團。 「餘震傳上來了。」小百合的聲音從投影側邊響起,指尖在數據流上點了三下,「通道結構被震鬆,空間洞縮小的速度加快——比預估快了兩成。」 「持續監控。」我把手從起爆鈕上移開,掌心還留著按鍵的觸感,「叫全軍上牆,殘兵敗將從裂口爬出來的就地擊殺,一個都不準放過。」 「已下達。」她頓了一下,「各段回報就位。」 螢幕裡,聯合軍的旗幟開始動了。先是左側那面,接著右側三面跟著壓上去,騎兵的隊形拉成一道斜線,朝塌陷區邊緣推進。半獸人那邊已經不成陣形,幾頭還沒倒的猛獸在原地打轉,馭手不知道該往哪跑。 小百合退半步,立正。「大人,這一下打得比預期狠。」 「本來就沒打算留手。」我看著螢幕上那片還在擴散的白光,「他們從裂口擠進來的時候,可沒問過我們留不留手。」 螢幕邊角,空間洞的黑點又縮了一圈,像一張正在收緊的嘴。聯合軍的旗幟往前壓向索倫方向,一面前面,一面後面,把塌陷區圍成半圈。 廊門被推開,靜香端著醫療卡衝進來,白袍下襬翻得亂七八糟,腰間那串卡匣撞得叮噹響。「傷患在哪?」她左右張望,一臉認真,「我聽到爆炸了,有沒有人斷手斷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