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裡的風從布幔縫隙鑽進來，把桌上那疊信函的紙角吹得微微翹起。我坐在主位上，拆開第一封，蠟印是鄰國某伯爵的家徽，內容寫得客氣，說願獻上糧草三千石與金幣若干，助貴軍守城。 我把信紙往桌上一放，又拆第二封、第三封。女帝坐在側位，一件一件接過去翻，眉頭越皺越緊。 「六國來信，五封只送糧草金幣，一封說要派兩百名步兵。」她抬眼望我，「糧草金幣倒也罷了，這步兵……收是不收？」 我抽出絹整理的俘虜審問冊，隨手翻了兩頁，半獸人下一波補人的方向還沒問出個確數，倒先看到各國這副隔岸觀火的嘴臉。我笑了聲：「步兵不收。」 女帝愣了一瞬。 「你想想，」我往椅背一靠，「咱家火力網是怎麼運作的——半獸人衝上來，先吃水雷，再吃榴彈，接著是修女隊的爆裂槍掃射。這會兒要是塞兩百個拿劍的友軍進來，他們跑得沒半獸人快，擋在火力線上，你讓麗怎麼燒？」 女帝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嘴角慢慢鬆開：「……先被自家火力誤傷。」 「對。」我彈了彈那封信，「資源照收，糧草金幣一個子兒別客氣。若要派兵，只收弓箭手跟魔法師這類遠程系，站後排放箭丟火球，不礙事。近戰系一概婉拒，就說——」 「就說友軍衝太快，怕誤傷。」她接話，語氣裡那點戰後的緊繃已經鬆了，眼底甚至帶了點笑意，「我來擬措辭。」 她抽過一張空白信箋，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字。絹不知何時已繞到桌側，將各國來信按親疏關係分揀開來，動作輕而穩，不一會兒便分成三疊：左邊一疊是送糧草金幣的，中間是派兵意向的，右邊邊角幾封則是連糧草都沒提、只寫了些場面話的。 女帝落下第一行字，筆鋒穩當，寫的是「貴國盛意，寡人感佩」——開頭倒是端著帝王架子，後頭該怎麼把「資源照收、近戰別來」寫得漂亮又不失體面，就看她的手筆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她在燈下寫字，絹在一旁靜靜整理名冊。棚外隱約傳來遠處象群的低鳴，還有風裡那股更厚煙塵的沉悶氣味。下一波敵人還沒露臉，但這封信寫完，各國的態度也就該明朗了。 --- 女帝的信箋還攤在燈下，我沒再等她把措辭磨完，起身往帳外走。東段缺口的夜風帶著火藥與焦土的味道，越過新吊裝的鋼鐵牆壘，洞口那片幽暗的虛無就懸在前方——空間洞的黑點比白天又縮了一圈，像一隻慢慢闔上的眼睛。 小百合的投影已經懸在控制中樞旁，半透明的身軀在夜色裡泛著淡粉色的光暈。沙耶蹲在投放架邊，紅框眼鏡滑到鼻尖，手裡那支標定筆在羊皮紙上劃出一道道圓弧。 「大人。」小百合轉過身，投影微微晃動，「無人機群已就緒，分層投放的座標我排了三種方案。」 我走到她與沙耶之間，目光落在洞口那片虛無上：「說。」 「第一種，貼著洞口內壁密鋪，密度最高，但自軍出擊時得繞外圈，多走半里路。」小百合指尖一劃，空中浮出淡紫色的投放示意圖，「第二種，外圈疏散、內圈加密，中間留出通道——但通道寬度只有兩丈，騎兵隊衝鋒時容易擠成一團。」 沙耶從地上站起來，把羊皮紙往我面前一遞：「我建議第三種。雙層佈雷——上層貼著洞口上緣鋪，下層沿地面撒，兩層之間留出三丈高的淨空走廊。」她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那股熟悉的倔勁，「走廊照我的走法，寬四丈，直線出擊，騎兵和蠍尾隊都能並排過。」 小百合的投影微微偏頭：「四丈寬的走廊，等於把洞口正面撕開一道口子。若敵軍看穿走廊位置，直接往裡灌——」 「所以是雙層。」沙耶打斷她，手指在羊皮紙上重重一點，「上層地雷壓制飛龍，下層地雷斷地面部隊的腳。走廊上方我另掛三顆雷當門簾，誰想從天上鑽進來，先吃一輪。」 我看著那張標滿座標的紙，沉默了片刻。小百合的顧慮有道理，但沙耶的走廊確實是讓騎兵隊最快殺出缺口的走法——真打起來，出擊速度比防禦密度更值錢。 「雙層佈雷，走廊照沙耶的走。」我拍板，「上層密度再加兩成，下層沿走廊兩側各補一排，門簾那三顆雷換成沙耶改過引信的雙重引信彈。」 沙耶眼睛一亮，立刻蹲回投放架旁，標定筆在紙上飛快劃動。小百合的投影化作一串指令流光，鑽入控制中樞。 片刻後，第一架無人機從洞口邊緣掠過，機腹下亮起一整排投擲指示燈，淡綠色的光點在夜色中一明一滅，像一排睜開的眼睛。 --- 夜色壓下來之後，風裡多了一股鐵鏽味，混著硝煙和潮土的腥氣。我靠在牆垛邊，長鞭盤在腰上，看著洞口外那片剛鋪好的地雷帶在指示燈下泛著一點一點的冷光，像誰把一捧碎星撒進了泥裡。 沒撤。我就是要留在這裡等。 三更剛過，地面先動了。不是震，是那種上千隻腳同時踏在泥上的低頻悶響，從舊路線那頭推過來，像一頭看不見的巨獸在夜色裡翻滾。我瞇起眼，能看見煙塵裡影影綽綽的黑影壓過來——他們果然沿著老路走，沒繞沒散，隊形整齊得可笑。 前隊的黑影剛踩進第一排，火光就從土裡炸起來——一整排同時掀開，泥塊和斷肢一起拋上天，爆風把我袍角吹得貼在腿上。第一聲爆響還沒落地，第二聲、第三聲接連炸開，像一串鐵鏈被猛地扯斷，噼裡啪啦響個不停。空氣裡瞬間混進焦肉和鐵腥的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前隊全進去了。」里香的聲音從鐘塔傳下來，穩得像在報靶，「後續梯隊分兩股，左股偏西，右股貼著牆根繞。」 我抬頭往鐘塔方向看了一眼，夜色裡看不清她的臉，但那聲音裡的冷靜讓我安心。她說兩股，那就是兩股。 「麗。」我頭也不回。 「看到了。」雷區側翼那頭，麗的蠍尾甲殼在火光裡亮了一下，像一截燒紅的鐵。她帶著步兵隊從側面壓出去，蠍尾掃過的地方留著一道濕亮的痕，把想從邊緣繞行的殘兵一截一截截回來。有幾個漏網的想往牆根貼，還沒跑幾步就被尾刃釘進土裡，連慘叫都悶在喉嚨裡。 我抬手，對空比了個下壓的手勢。「第二層，延遲三息。」 「延遲三息。」小百合的投影在牆垛旁應了一聲，指尖落下，半透明的光幕上跳出一串數字。 第一排的火還沒熄，第二層的引信在土裡嘶嘶作響。前鋒的後半段以為躲過了，正擠著往前衝，腳底下那層薄土突然整片鼓起來——像什麼東西從地底翻了一口氣。 我看著那片鼓起的土，慢慢吐出一口氣。 然後整片天亮了。 第二層連環炸開，火球一個咬著一個往遠處推，煙塵掀到半空又砸下來，把敵方前鋒整片吞了進去。爆炸的餘波掃過牆垛，我抬手擋了一下臉，耳裡嗡嗡作響，連腳下的牆都在震。等煙稍微散開，那片地已經沒有站著的東西了——斷肢、碎甲、燒焦的旗幟，散成一片黑紅的狼藉。 後隊硬生生停在雷區邊緣，收不住腳，擠成一團。有人想往後退，有人還在往前推，隊伍中間亂成一鍋粥，喊叫聲混在煙裡傳過來，像一群被踩了巢的螞蟻。 我放下手，看著那一團混亂，沒說話。風把煙往我這邊吹，我聞到自己袖口上沾的硝煙味，淡淡的，混著夜裡涼涼的土腥。 第一排炸完，第二排也炸完了。接下來呢？我看著那團擠在邊緣的敵軍，等著看他們是回頭，還是再派人來踩第三趟。 --- 天亮前，煙味還沒散。 我靠在牆垛邊緣往下看，雷區翻開的土坑一個接一個，像被誰用巨掌刨過。炸死的前鋒橫七豎八躺成一片，殘兵被里香的冷槍逼得不敢抬頭，麗的蠍尾隊從兩翼壓上去，尾刃抵著後頸，一個接一個跪進下方空地。俘虜排成一長列，繩子串著，頭壓得很低。 里香從鐘塔上下來，背心貼在背上，狙擊槍橫背，走到我旁邊往下掃了一眼：「四十七個，活的。跑掉的不算。」 「夠了。」我接過她遞來的清單，隨手翻過。 女帝從垛口內側走上來，戰袍下襬焦黑，靴底沾著泥。她沒先問戰損，直接開口：「這批俘虜我押去轉化區，路上我盯。」 我抬眼看她。她補了一句：「我的人押，我負責。」 「行。」我把清單塞給她，「路上別讓他們有機會咬舌。」 她接過清單應了一聲，又停住，轉回來：「下一波若是騎兵，我該怎麼打？」 我沒答，從懷裡抽出絹整理的那本冊子，往她手上一遞。封皮上墨跡還新，翻開全是增援路線、換馬點、壓陣的頭目名。 「絹審出來的。」我拍了拍冊面，「下一場你自己排兵。打壞了算我的。」 女帝捏著冊子愣了一下，低頭翻開第一頁。她手指壓在紙邊，沒急著說話。 我順著她的視線往遠處看。地平線上重新聚起的煙塵比昨夜更高，一層疊一層壓過來，風裡帶著土腥味。牆垛上沒人喊備戰，傳令兵還在整隊，俘虜的繩子剛綁到最後一個。 「看到了？」我問。 「看到了。」女帝把冊子合上，抬眼，「那就讓他們再走近些。」 她沒再問，轉身往階梯走，手裡那本冊子捏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