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香的聲音又從通訊符裡擠出來,這次帶著嚼字般的緊繃:「象群,二十七頭。領頭那頭披著半獸人的骨甲,背上架了座小鼓臺。強獸人兵團跟在象群兩翼,編制比剛才那波還厚,前排扛的是拆下來的城門板。」 我盯著水鏡。煙塵像一道貼地爬行的黃牆,牆裡傳出低頻的震動,一下一下,隔著石墩傳進腳底。那不是鼓,是象蹄。二十七頭猛瑪象同時落步,地面就跟著吐一口氣。 「重錘。」我吐出一口氣,指節在欄杆上敲了兩下,「半獸人押上來的重錘。打掉象群,後面那堆步兵就是一排會走路的骨頭。」 里香沒接話,只報了一個數字:「象背鼓臺離牆四百步,還在推。」 「雪。」我轉頭,聲音壓得不重,卻順著風送進廊後樂席,「奏,一起。」 樂席那頭,雪抬起臉。她沒問要做什麼,只是把手裡那截調音用的木片擱下,動作像把刀插回鞘裡。 「領頭象交給我。」我繼續說,「歌聲先進去,把象馭手跟鼓臺的節奏拆掉。你們不用唱到牠倒,唱到牠轉頭就夠。剩下的交給牆。」 「大人。」雪只應了兩個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試音。 「里香,」我對著通訊符說,「象群一轉向,你就把兩翼的強獸人點名。先打鼓手,再打扛門板的。別浪費子彈在象皮上。」 「收到。」她頓了半拍,「大人,象群開始跑了。」 水鏡裡的黃牆忽然炸開,二十七道灰褐色的龐大身影衝出煙塵,象鼻甩得比人還高。領頭那頭背上的鼓臺敲得又急又亂,半獸人馭手在上面扯著韁繩大吼。 「就位。」我抬手往下一劈,「各隊依序——雪、奏,上前。」 雪從樂席裡走出來,素色長裙掃過石階。奏跟在她半步之後,兩人的影子在牆垛上拉長。風把她們的裙襬掀起來,雪沒去按,只把手抬到肩線,指節一節一節展開。 歌姬們跟著踏出樂席,在牆垛後一字排開,像拉開一道看不見的弓弦。 雪抬手起音。 --- 雪抬手起音的瞬間,整片平原的空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了一下。 那歌聲從牆垛後漫出來,不尖、不響,卻黏。像有人貼著耳朵吹氣,吹得人腦子發昏、手腳發軟。前排的半獸人步兵先亂了,刀舉到一半就忘了往下砍,張著嘴站在原地,連盾牌歪了都沒察覺。 象群的反應更怪。領頭那頭巨象原本低著頭往前拱,鼻端甩得啪啪作響,被歌聲裹住之後腳步忽然慢下來,耳朵一張一合,像在聽什麼。奏的合聲從側面壓上去,把旋律往低處拖,拖成一條又長又沉的線;雪順著那條線往上勾,勾出一個轉音,尾音在牆垛之間撞出回聲。領頭象的長鼻猛地往上一甩,整頭象轉了半圈,象眼裡那點兇光散了,剩下的全是茫然。 「就是現在。」我低聲說。 領頭象調頭了。牠身後那排跟著衝的象群擠成一團,象腿踏下去,第一排強獸人直接被踩成肉泥,盾牌扁進泥裡,拔都拔不出來。鼓臺上的鼓手還沒反應過來,領頭象已經撞進中軍,象牙一挑,把兩名強獸人連人帶甲甩上半空,落下來砸翻一整列長矛兵。 鼓聲斷了。半獸人兵團的節奏一垮,前排的步兵開始往後退,撞上後面的陣列,整條戰線像被人從中間撕開。 「朝美!」 我話音剛落,側翼的泥土先鼓起來。骨白色的尖刺從地底斜斜刺出,一根接一根,串起一整排惡狼騎兵。狼的哀嚎混著騎手的慘叫,那些骨刺穿過狼腹、穿過騎手的大腿,把整隊人釘在原地。有頭狼沒死透,四條腿還在半空裡刨,刨得泥漿四濺。剩下的狼騎想繞,第二排骨刺又從牠們腳下冒出來,這一排更密,連人帶狼釘成一片。 朝美從土裡探出半個身子,骨刃在手裡轉了一圈,朝我比了個手勢。她臉上沾著泥,眼睛卻亮得嚇人,骨刃一收又往下一沉,第三排骨刺從惡狼騎兵的退路上冒出來,把想跑的幾匹狼全釘死。 「蠍尾隊——燃燒彈,壓上去!」 麗的聲音從另一側壓過來。她的蠍尾騎兵隊從骨刺陣的缺口衝出去,每人手裡一顆冒煙的鐵罐,甩手砸進半獸人步兵堆裡。火舌轟地舔起來,燒得那些強獸人摀著臉亂竄,鎧甲上的鐵片燒紅了往下掉。騎兵隊衝過去,繞一個弧,又從側面撞回來,第二輪燃燒彈再砸。這一輪砸得更準,全落在剛擠成一團的盾陣上,火一燒起來,盾牌就成了烙鐵。衝、燒、撤、再衝,反覆碾了三趟,步兵的中軍被削掉一大塊,地上全是燒黑的甲片和冒煙的屍體。 正面那邊,希爾薇娜祭司長的銅鈴響得又穩又密。修女隊的盾牆立在中軍最前,爆裂槍從盾縫裡伸出去,一排一排地掃。衝上來的強獸人撞在盾上,還沒站穩就被槍火掀翻,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屍體往上爬,又被第二輪槍火掃下去。希爾薇娜站在盾牆後半步,兜帽摘了,短袍下襬沾著灰,聲音慢條斯理地壓過整片戰場。 「左翼補位。第三排換槍。」 她的修女們換彈的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盾牆往前推一步,槍火再掃一輪,地上的屍體堆成矮牆。有個強獸人繞過盾牆側面撲進來,希爾薇娜連頭都沒轉,銅鈴一搖,旁邊兩名修女同時舉槍,把那傢伙打飛出去。 「冴子隊,突入!」 冴子從盾牆側邊的缺口閃出去,大太刀在腰間出鞘,刀光劃出一道圓弧。她整個人切進敵陣,一刀掃過去,三名強獸人的腰甲同時裂開。她不停,往裡再切一刀,再切一刀,每一刀都走圓弧,把周圍的敵人一圈一圈削倒。強獸人的矛刺過來,她的身體忽然散成一片水霧,矛尖穿霧而過,什麼都沒扎到。水霧往後退了三步,重新聚成她的形狀,刀已經又舉起來了。 「再來!」她喊了一聲,又衝進去。 毒島隊跟著她後面突了兩趟,每一趟都像潮水,衝進去、削一圈、化水退出來、再衝。半獸人的陣型被這股反覆的浪打得站不住腳,前排的長矛手顧著擋正面的盾牆,側面就被冴子的刀光削開;轉頭去擋側面,盾牆又往前推了一步。 我站在牆垛邊,看著整片平原上的節奏一點一點收緊。象群被歌聲牽著往左撞,撞散了強獸人的左翼;骨刺把惡狼騎兵釘死在側翼;燃燒彈和盾牆一左一右往中間夾;冴子隊在敵陣裡反覆切。 「雪,把領頭象往鼓臺趕。」 雪沒回頭,只把音調往上提了一階。奏的合聲跟著收緊,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疊成一條往上爬的線。領頭象的長鼻甩了兩下,轉過身,朝著中軍後方那面還沒倒的強獸人旗幟直直衝過去。旗手想跑,象腿已經踏下來,連人帶旗踩進泥裡,旗桿斷成兩截彈出去,插在旁邊的屍堆上。 半獸人兵團的陣型徹底亂了。前排往後擠,後排往兩側散,中軍那片被象群和火燒出來的缺口越裂越大。 「各隊收緊。」我抬手往下一劈。「別讓一個活著回去。」 --- 我抬手往下一劈,各隊朝潰散的敵陣收網。 象群撞翻中軍旗後徹底發了狂,長鼻亂甩,把半獸人步兵踩成一團血肉。我盯著那幾頭巨獸的走向——它們正朝我方側翼回頭。「雪,把象群往外帶,別讓它們踩到自己人。」 牆垛後的歌聲拔高,雪與奏的合音像一根繩索套住領頭象的脖子,硬生生把那龐然大物扭向缺口外側。象蹄砸在碎石上,一頭接一頭跟著轉向。 敵陣的號令卻在這時亂了。我從指揮臺望下去,後排的隊長旗一面接一面歪倒,倒得毫無規律。有幾面旗不是被砍斷的,是握旗的人先沒了。 絹的影忍隊動了。 她們從敵後陰影裡浮出來,短刃反握,貼著半獸人的背脊下手。一個隊長剛舉起號角,脖子就被劃開,號角滾進泥裡。另一個正吼著重整隊形,整個人往下一沉,被拖進屍堆後面,再也沒冒頭。 強獸人指揮官站在陣後高處,手裡那面大旗才揮到一半。絹從他側後方探出,刃尖自他腰後斜上送入,那面旗晃了兩下,倒了。 沒有號令,沒有鼓點。敵陣像被人抽掉了骨架,前排的強獸人回頭找指令,只找到一具具倒下的隊長。它們開始互相推擠,往缺口方向擠成一團。 「毒島。」我朝最前線抬了抬下巴。 毒島應了一聲,大太刀橫在身側,整個人化成一線水光切進敵陣。圓弧斬掃過,半獸人的鎧甲像紙一樣裂開。她收刀、化水、再凝回人形,從另一個角度切進去。反覆三次,最前那排強獸人已經找不著完整的屍首。 「收束包圍圈。」我下令,「左右兩翼往中間壓,別留縫給它們鑽。」 骨刺從側翼土裡一排排頂出來,朝美的骨柵把潰兵往中央趕。騎兵隊的燃燒彈落在缺口外圍,炸出一圈火牆,堵死了它們往外逃的路。 象群被歌聲牽著,一頭接一頭衝出缺口外側,把擋路的半獸人踩成泥。最後一名強獸人隊長舉起斧頭想攔,被毒島從側後方一刀斬在肩頸,斧頭砸在地上,人跟著跪倒。缺口外的象蹄聲遠去,戰場上只剩幾處零星的抵抗,刀劍碰撞聲稀稀落落。 --- 我從石墩上跳下來,靴底踩過碎石與凝結的暗紅,往俘虜圈走。 半獸人兵團的殘兵被繩索串成一列,跪在缺口前的空地上,粗重的呼吸噴著白氣。水鏡還懸在天上,把這一幕照給全世界的宮廷看。我故意走得很慢,讓那些還想押注的人看清楚誰站在這裡。 「點過了?」我問。 絹從俘虜背後繞出來,面巾拉下,露出半張帶笑的臉。「活的兩百一十七,傷的另計。象群九頭,一頭沒跑。」 「象群不進俘虜圈。」我抬手指向坡下那片被踩平的草地,「圈到坡下去,繩索換成軟的,別勒傷皮。雪、奏,妳們兩個輪流唱,唱到牠們肯低頭吃草為止。」 雪從牆邊直起身,嗓子還帶著啞,卻笑得很得意。「大人是要養著?」 「養著。」我轉向水鏡的方向,聲音放開,讓每個字都落進那些觀望的耳朵裡,「從今往後,這九頭象是星海的搬運隊,也是衝陣的前鋒。誰想借,拿東西來換;誰想搶,先問問牠們踩不踩得動。」 俘虜圈裡有幾顆頭抬起來,又很快垂下去。 「絹,」我走到她面前,「這批俘虜裡,挑得出話的沒有?」 「有幾個小隊長,嘴不算硬。」她把刃尖朝俘虜堆裡一點,「那個斷了半邊角的,剛才一直在看坡下。」 「審他。我要知道半獸人兵團下一波從哪個方向補人、補多少、誰在後頭壓陣。問完把話整理成冊,今晚送到我桌上。」 「要是他胡說?」 「那就讓他曉得胡說的代價。」我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妳辦事,我放心。」 絹把面巾重新拉上,應了一聲便往俘虜堆裡鑽。 坡下傳來低沉的鼻息。那頭領頭的猛瑪象在歌聲裡慢慢垂下了長鼻,粗糙的額頭蹭上雪伸出的手背,蹭得很輕,像在試探這聲音到底安不安全。 我正看著,眼角卻被天邊扯了一下。遠方天際線浮起另一道煙塵,比剛才象群揚起的更高、更厚,正緩緩往這邊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