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圖上的黑點忽然抽長,像有人從另一頭拿刀劃開布面。裂口邊緣的封印紋路一節一節崩落,紫光轉白,刺得我瞇起眼。 「封印撐不住了。」小百合的聲音從投影側邊傳來,她手指按在水雷環的校對點上,頭也沒抬,「半數入環——」 「炸。」我手掌壓上起爆符。 裂口轟然撐開,黑風灌進指揮臺,吹得投影圖上的光點全往東段偏。第一批飛龍尖嘯著鑽出來,翅膀拍碎殘存的封印碎片,鱗片在火光裡翻出油亮的光澤。 外圈水雷一顆接一顆點亮。橘白色的火球從裂口前方炸開,連鎖的震波把空氣壓成一堵牆,撞得我袍角往後翻。半數飛龍還沒完全穿過裂口就被炸成碎焰,龍翼的骨架在光裡散成灰,像有人往夜空撒了一把燒紅的鐵屑。 「漏網的往東南偏。」小百合報得極快,「七隻,不,九隻。」 鐘塔那邊亮起第一道曳光。紅線劃破煙幕,釘在最前那隻飛龍的胸口,牠翻滾著撞上第二隻,兩團黑影一起砸向城牆外坡。第二道、第三道曳光接連標出去,里香在瞄準鏡後頭一發一發點名,每條紅線都乾脆得像用尺畫的。 我轉頭望向東段城牆。 女帝站在城垛後,戰甲被火光映成一片橘紅。第一波火球在裂口前炸開的瞬間,她整個人僵住,手扶著城垛沒動,連呼吸都像停了。然後我看見她嘴角慢慢往上扯,越扯越開,那張臉上的緊張被火光一層層剝掉,剩下的是我沒見過的東西。 「大人,第二波要進環了。」小百合提醒。 「讓它們進。」我盯著東段那個銀色標記,「第一落點還沒吃到肉。」 裂口裡又擠出一批黑影,這次更密。水雷環的光點一顆顆亮起,像有人沿著圓周點燈。 --- 水雷環的光點一顆接一顆亮起,第二波黑影撞進環裡,炸開的火光把整片夜空燒成橘紅。煙還沒散,殘存的飛龍就從火幕底下鑽出來,翅膀壓低,繞過水雷殘環,直接朝東段城牆撲。 我從指揮臺前轉身,投影圖上的東段弧線已經亮成一片血紅。 「女帝,揮旗。」我對著通訊符喊,「左翼收、右翼放,把牠們往接縫引。」 城垛後那面玫瑰旗猛地一揮,先往左壓,再往右甩開。玫瑰騎士團的陣形跟著旗語裂成兩半,中間空出一條斜道。飛龍果然順著空檔鑽,一頭撞進東段接縫。 艾琳軍官的聲音從接縫底層傳上來:「蠍尾隊,榴彈——放!」 三發榴彈在缺口前炸成火牆。飛龍被氣浪掀得歪斜,有一頭硬是從火裡衝出來,爪子抓著城垛往上爬。接縫下方的缺口忽然翻上一道黑影,麗的蠍尾刃整條甩出去,釘進那頭飛龍的頸側,把牠釘在牆面上。龍血噴了她半邊臉,她甩頭,把刃抽回來。 「女帝,補刀!」我喊。 她已經衝到那頭被釘住的飛龍前。劍舉起來,劍尖在抖,抖得很明顯。她咬了牙,兩手壓住劍柄往下送,劍身沒入龍頸,血順著劍槽湧出來,淋了她一戰甲。 另一頭從側面低掠,朝她後背撞。麗的蠍尾刃橫掃過去,刃尖擦過龍翼,把牠的落點逼偏,撞在城垛上翻落。女帝回身,這一劍沒再抖,直接捅進龍腹,抽出來時劍上掛著一截腸子。 「補得好。」我對著通訊符說。 城牆下的接縫還在打。艾琳軍官的騎兵貼著牆根補位,榴彈一發接一發往缺口塞,把想鑽進來的龍逼回牆外。麗從缺口翻上城垛,蠍尾刃釘在牆磚上撐住身子,回頭掃了一眼戰場。 「東段穩住了。」她喊。 女帝站在城垛邊,一頭龍的屍體掛在她腳邊。她抽劍,劍尖離開龍頸時帶出一線血,喘得很重,胸口起伏得整副戰甲都在響。龍血順著城垛的石縫往下淌,一滴一滴打在牆根的泥地上。 她回頭,朝指揮臺的方向用力點了點頭。 --- 女帝那一點頭,我收到了。她沒喊、沒退,劍尖還滴著龍血,這就夠了。 「小百合。」我把投影圖往東段那側推了推,光點散成一片亂蟻,「殘環收起來,別讓它們空轉。預備水雷前推兩格,卡在裂口斜下。」 小百合的手指在投影邊緣停住,抬眼。「大人,再炸一輪,東段護牆的魔力會被震波吃乾淨。那面牆撐不住第二波貼臉炸。」 「剛好。」我彈了下指節,「舊牆燒掉,換我們的鋼鐵牆壘。那批預製板沙耶不是早算好尺寸了?今晚就讓它上場。」 她沒再爭,低頭改參數。投影上殘存的橘點一顆顆熄滅,像有人把炭火踩進雪裡;新的紅點往前挪,排成一道更貼近裂口的弧。 傳令兵從東段跑回來,鎧甲上還掛著龍鱗碎屑,單膝一跪,氣沒喘勻:「大人,女帝問——是否該退到第二道垛口?」 我看著投影裡女帝那枚標記,穩穩釘在東段正中,一步沒動。 「回去告訴她,站著別動。」我把手按在桌沿,「她退一步,玫瑰騎士團就退十步。叫她站著,看著,別眨眼。」 傳令兵應聲跑回去,靴底在石階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鐘塔的曳光停了一拍。里香的聲音從通訊符裡傳出來,沉得像壓著什麼:「裂口深處有東西在升。第三波——」 她頓了一下。 「體型比前兩波大三倍。翅膀還沒全展開,陰影已經蓋過半面牆。」 我走到指揮臺最前端。風從裂口方向灌過來,帶著焦鐵和硫磺的氣味,吹得投影圖邊角啪啪作響。裂口那圈白光裡,果然有幾團黑影正緩緩撐開,輪廓厚實,像三座浮起來的小山。 小百合低聲報:「依這個尺寸,水雷環得再往前推一格才咬得到翼根。」 「推。」我沒回頭,「順便把東段那面舊牆的拆除順序排進去。炸完就換,別留空窗。」 我把女帝的標記往內挪了半格,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下一波才是正戲。」 --- 我沒再理投影,轉身下塔。石階被龍血泡得發滑,靴底踩過時黏出聲,一路從堡壘指揮臺拖到東段牆根,腥味混著燒焦的魔力殘渣往鼻腔裡鑽。 城牆正中央那段垛口被前兩波撞得缺了角,女帝就站在缺口邊,戰甲焦黑一片,握劍的手背還留著補刀時濺上的血點。她見我上來,劍尖垂了半寸。 我把腰後那枚備用起爆器解下來,銅殼上還帶著我的體溫,塞進她空著的那隻手。 「這一波妳來按。」 她整個人僵住,眼睛從起爆器挪到我臉上,又挪回起爆器,像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接。 「我?」她聲音乾得裂開。 「妳站在這裡,這牆就是妳的。」我把她手指一根根壓上握柄,「按下去,整段水雷都聽妳的。」 她喉頭動了一下,沒再問。五指收緊,銅殼被她攥出輕響。她轉頭朝垛口外那片翻湧的黑,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把焦味、血腥味全吞進去。 「全段填裝!」她喊出來,聲音劈開風聲,「預備水雷前推,卡住裂口斜下——快!」 玫瑰騎士團的傳令一個接一個複述下去,鎧甲碰撞聲沿著牆脊往兩邊滾。她血污沒擦,臉上那道濺痕跟著她喊話的動作扯動,倒比任何冠冕都像個君。 我退開半步,靠在垛後的石墩上看她。她沒回頭找我確認,自己盯著裂口,起爆器舉到胸前,像捧著什麼比劍更沉的東西。 裂口深處,風先靜了一瞬。接著低頻的振翅聲從底下頂上來,一下一下撞著牆基,石縫裡的灰被震得往下掉。 女帝握著起爆器站回正中央,背後是重新填裝的城牆,裂口深處傳來第三波振翅的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