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翻到下一頁,紙角被午後的風掀起又落下。露臺欄杆的鐵條讓日頭曬得微溫,我一手託著冊頁,一手擱在欄上,看底下大道上換防的隊伍正一列列退往營區。 一個月的時間,這座城已經換了骨血。 前幾頁上那些名字,如今大半都劃了橫線。我指腹順著墨跡往下滑,絹的字小而密,把每一家的收場都記在旁側:某某侯爵革職流放、某某子爵府庫查封、某某家眷已送轉化區。翻到後半,有幾行寫得特別工整,說舊部中最後幾個不服的,被女帝命人從宅邸裡架出來,連同軟禁偏殿的國王與大皇子,一併押去了城外靶場。 我讀到那行時,忍不住笑了一聲。 靶場。活人靶。這丫頭下手比我預想的還乾脆。 廊柱後傳來腳步聲,不急不徐,帶著鎧甲輕微的摩擦。我沒回頭,只聽那聲音在階前停住。 「兵營整編完了。」她的聲音比一個月前沉了些,尾音卻仍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利落。「各營歸建,舊旗號全撤,換成新的。城內駐軍裁到只剩守門的兩班,其餘都移去北郊。」 「降兵呢?」我翻過一頁。 「打散編進各營,官階降一級任用。帶頭那個軍官,我讓他去管輜重。」她頓了頓,「他跪著接的令。」 我這才側過臉看她。日光斜斜打在她肩上,那頂新打的金冠壓在髮間,不重,卻讓她整個人的線條都收緊了。她站得筆直,下巴微抬,眼裡沒有半點當初在寢宮裡拉著我袍角時那種啞聲的軟。 「舊部不服的,都清乾淨了?」我問。 「清乾淨了。」她答得毫不猶豫,「最後那幾個,我照您說的,送去靶場了。父皇和大哥也在那兒,當新兵練刺的活靶。」 我把名冊合上一半,紙頁在指間發出脆響。 「妳做得比我預期的好。」我說,「獨當一面這四個字,妳現在擔得起了。」 她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望向大道盡頭。那神情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化為一句:「後半本名冊,我交給麗了。她明日帶隊出城。」 「嗯。」我點頭,把名冊完全合攏,收進袖裡。「後半交給她去敲。正門那一扇,我親自去。」 風從城牆外頭吹上來,帶著一點遠處平原的乾草氣味。我抬眼望向天際,那枚懸浮的輪廓還在雲層後頭若隱若現,邊緣的光暈比前些日子又黯淡了一層。拉姆壓得辛苦,我知道。 我合上名冊,望向天際空間洞的方向。她站在階上,沒有跟下來,只是目送著我。 --- 夜風突然從廊柱間灌進來,把我袖口吹得獵獵作響,長袍下襬貼上腿側。我還沒收回望向天際的目光,廊柱旁的空氣就凝成一團發亮的光霧,光霧裡踏出一隻腳,虎紋比基尼的綁帶在風裡晃了兩下,拉姆整個人從霧裡走出來,背靠上柱子,眉頭皺得能夾死人。 「母親。」她開口就沒好氣,「我壓不住了。」 我轉過身,把手攏進袖裡。「說清楚。」 「邊界的封印,」她抬手往天邊那圈黯淡的光暈比了一下,「已經開始剝落。我算過,再十天,十天之後整圈會垮。垮了之後空間洞不是洞,是門,大到飛龍都能整頭穿過來。」 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她伸手撥開,語氣裡那股焦灼壓都壓不住。「我早就跟你說過穩定性不對,你還在城裡一家一家敲門。」 「十天。」我重複了一次,讓這兩個字在腦裡沉下去。十天,名冊後半還沒清完,正門還沒去,兵營剛整編完,降兵的忠誠還得再壓一壓。「洞現在多大?」 「兩匹馬並排能過。」她答得很快,「但每過一天就寬一截,我拿力場撐著,撐得越久我越虛。母親,我不是在跟你討價還價,我是真的快沒力了。」 我沒立刻回話,視線越過她的肩,落在露臺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上。風裡有乾草味,還有一點遠處軍營飄來的炊煙氣。空間站懸在雲層後頭,那東西本來就是照著據點防禦造的,現在該換個用法了。 「空間站搬過來。」我說,「就壓在空間洞正上方,重新佈防,改成戰爭堡壘。所有艦裝、防禦炮、偵察機全部上線,洞一垮,第一波從天而降的是我們。」 拉姆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那要時間。」 「所以還有第二件事。」我往前一步,聲音壓低,「妳在洞的邊緣佈雷。空間水雷,對艦用的那種,沿著封印外圈撒一圈。不用炸死全部,只要讓空間震盪不穩,穿門的軍隊陣型一亂,飛龍一頭撞進亂流裡,自己就會死一半。」 她眼裡那點埋怨散了,換成一種被點醒的銳利。「用爆炸去攪空間……這招行。震盪一起,穿門的會像被扔進碎冰裡。」 「佈得密一點。」我說,「別捨不得彈藥,這一圈是替我們爭時間的。十天內佈完,空間站同步搬遷,兩件事一起做。」 「知道了。」拉姆從柱子上直起身,虎紋綁帶在夜風裡一甩,光霧已在她腳邊重新聚攏。「十天,我記著。你那邊動作也快點,別等我撐到最後一天。」 我看著她點頭領命,身影沒入光霧裡,那團光一散,廊柱旁只剩風聲。我轉過身,面向露臺外那片夜色,開始在心裡盤算搬遷的順序——先移哪幾座炮臺,偵察機怎麼鋪,性奴區和轉化區往哪挪才不亂。 --- 我抬手推開指揮室的門,面板的冷光立刻鋪上臉。 拉姆跟在我半步後,虎紋比基尼的綁帶在門檻邊晃了一下。我走到指揮臺前,手掌按上桌面,整片星圖從腳下浮起來,空間洞的位置像一顆燒紅的釘子釘在圖中央,旁邊是空間站緩慢移動的綠點。 「座標。」我說。 拉姆湊到面板旁,手指一劃,紅線從空間洞拉出來,末端標了一串數字。「洞心在這,」她的指腹敲了敲那顆紅點,「外圈剝落的速度比昨天又快了一成。母親,你打算怎麼擺?」 「空間站移到洞正前方。」我把綠點往前拖,拖到紅點正對面,兩點之間拉出一條筆直的航線,「砲口全朝洞,對飛龍的火力一門都不留死角。」 拉姆的眉毛動了一下,沒頂嘴,低頭把航線鎖進面板。「移動要兩天,中途不能停,一停力場就吃緊。」 「那就別停。」我點開火力配置頁,把三層砲位一層層點亮,「第一層對空,第二層平射,第三層留給近身。飛龍要是整頭穿過來,先讓牠撞第一層。」 她嗯了一聲,手指在面板上飛快標記,外圈浮出一整圈藍點。「水雷我擺這裡,」她沿著封印邊緣畫出一道環,「離洞心三百步,太近會被剝落力場扯散,太遠炸不到。十天,我一天擺一成。」 「震盪波呢?」我問。 「一顆炸開,方圓兩百步內的東西全得翻。」她抬眼,「母親,這範圍會掃到空間站前緣。要嘛站再退,要嘛等最後一刻才起爆。」 我盯著那圈藍點看了幾息。退,火力就弱;不退,就得算準時機。「站不退。」我把航線又往前推了半格,「水雷環設兩段引信,第一段等飛龍過半,第二段你手動點。空間站前緣的護盾我會加厚。」 拉姆愣了愣,隨即低頭記錄,嘴裡嘟囔:「把難活都丟給我。」 「十天。」我重複了一次,讓這個數字壓在她肩上,「佈雷完成那天,我要看到這張圖上一個缺口都沒有。」 她沒再抱怨,手指移到面板右下角,把整圈藍點框選起來,設定成佈雷任務。我看見她按下確認前,先回頭瞥了我一眼。 「母親,」她說,「站移過去之後,就沒有退路了。」 「我從來沒打算退。」我勾起嘴角。 拉姆轉回去,指腹壓上確認鍵。面板中央那圈藍點同時亮起,一環套一環,像水面被丟進一顆石子後盪開的漣漪。航線圖上,綠點正緩緩朝紅點挪動。我看著那條筆直的路線,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抬了一點。 --- 我從指揮室出來,沿著廊道往觀景廊走。腳下的地板微微震了一下,那種沉悶的共鳴從骨架深處傳上來,空間站開始移動了。 觀景廊的窗是整片弧形的,我走到窗前時,外面的星野已經在偏移。原本釘在正前方的那片星帶,正一點一點往左滑,像有人把整塊黑絨布慢慢往旁邊扯。空間洞還看不見,太遠了,只是一顆比周圍星點更暗的點,藏在星野深處。 廊柱旁傳來腳步聲,拉姆晃過來,虎紋比基尼的綁帶在肩上滑了一下,她抬手拉回去。「水雷首批到位了,」她打了個呵欠,把面板遞到我面前,上面一整圈藍點亮得整整齊齊,「外圈三成,剩下的照進度走。搬遷航線也對過了,沒歪。」 「十天後,」我看著窗上自己的倒影,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一下,「你跟我一起看煙火。」 拉姆愣了一下。「什麼煙火?」 「飛龍撞上水雷的煙火。」我轉頭看她,「整頭撞上去,炸開的那一瞬間,應該很好看。」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低頭把面板收起來。「母親,你講這種話的時候,眼睛都在發亮。」 「有嗎。」 「有。」她走到我旁邊,也望向窗外,語氣認命得很,「十天,我擺完。擺完還得陪你站在這看牠們炸成渣。」 我沒接話,只是看著窗外。星野還在偏移,那顆暗點比剛才清楚了一點,輪廓從模糊裡慢慢浮出來,像一枚被推近的黑色棋子。 拉姆忽然伸手扶住額頭,嘆了口氣。「這次事情解決完,我要休假。真的,誰來叫都不理。」 她說著,腳步卻沒動,仍舊站在我旁邊。 窗外空間洞的黑點慢慢放大,我把手搭在窗上,玻璃冰涼,映出我半透明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