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廳裡只剩殘席。我抬手一揮,陪酒侍女們捧著託盤停住腳步,目光齊齊落過來。 「都別走。」我把酒杯擱下,「今晚在場的,一個一個報上名字,絹。」 絹從側門邊走過來,斗篷一掀,手裡已經攤開一卷薄冊。她辦事從來不用我多說第二遍。侍女們排成一列,報名、行禮,絹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劃過,誰站得偏、誰眼神閃,全被她記進冊子裡。 「編入影忍監管名冊,明日起跟著學規矩。」我掃過那一列低垂的臉,「做得好,往後有你們的位置。做不好——」我笑了一下,「也比回到那些貴族手裡強。」 侍女們叩頭退下,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 「絹,連夜清查。」我壓低聲音,「今晚離席的貴族,誰先走、誰後走、誰在門外跟誰咬耳朵,全給我理出來。天亮前我要一份名單。」 「是。」她把冊子收進懷裡,轉身消失在側廊的陰影裡。 廳裡靜下來,只剩幾支燭芯偶爾爆出細響。二皇女坐在我右手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劃著圈,好一會兒才開口。 「大皇子不會善罷干休。」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了去,「他今晚丟了這麼大的臉,皇帝又撂了話……母妃那邊的舊部,他一定會去拉。」 「讓他拉。」我替她把杯裡的殘酒添滿,「他越是急,露的破綻越多。」 她抬眼看我,眼裡那點不安還沒散乾淨。「你不怕?」 「怕什麼?」我靠回椅背,燭光把她的側臉照得發亮,「他來一次,我拆一次。拆到他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 二皇女怔了怔,忽然低頭笑出聲來,笑裡有點苦,又有點鬆。「你這個人講話,真像是已經贏了。」 「本來就贏了。」 話音剛落,廳外廊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落地聲。我沒回頭,只把杯沿湊到唇邊。 里香從高處翻下來,黑色背心貼著汗濕的脊背,狙擊槍橫在身後。她快步走到主位階前,壓著嗓子報告:「大人,庭院外頭有馬蹄聲,不是我們的人。繞著行宮外牆轉,腳步很齊。」 我放下酒杯。 里香抬眼,朝我比出三根手指——外圍至少三隊騎兵,正在集結。 --- 里香的三根手指還沒收回去,林道那頭就亮起一整排火把。 不是三隊。火把連成一條長線,從林緣往兩側鋪開,把庭院的矮牆圍出一個半圓。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聲音慢慢壓過來,最後停在正門外三十步,整齊得像有人拿尺量過。 我放下酒杯,走到臺階前沿。領頭那匹黑馬上的男人披著暗紅披風,腰間掛著皇室紋章,下巴抬得很高,掃視行宮門面的眼神像在清點自己的產業。 「薩達拉爾皇室諭令。」他展開一卷羊皮,聲音刻意拉長,「二皇女艾莉西亞,私通來路不明之軍,擅調兵馬入王都,辱及皇兄,形同叛國。即刻交出其人,隨本官回宮聽候發落。」 他念完,把羊皮往旁邊一遞,抬手一揮。「拿人。」 先鋒騎兵踢馬起步。蹄聲才響了兩下,庭院前的泥地忽然炸開。 白骨從地底穿出來,一根接一根,斜斜往上刺,尖端帶著土屑。領頭那名軍官的戰馬前腿被貫穿,整匹馬往前翻倒,馬背上的軍官被甩出去,胸口正撞上第二排骨刺。他連叫都沒叫出來,盔甲底下先滲出血,順著骨節往下淌。 後面的騎兵猛地勒馬,馬匹人立而起,嘶鳴聲亂成一片。整條隊伍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前擠後擁地停住。 「不許退!」隊伍後方一名督戰官拔刀,刀尖指向前排,「誰退一步,軍法處置!給我上——」 他的話斷在半截。 一道黑影從側面林緣掠出,快得只留下一條模糊的線。督戰官還舉著刀,身體從肩到腰忽然錯開,上半身往左滑,下半身還坐在馬鞍上停了半拍才跟著翻落。刀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黑影落回林緣,斗篷一揚就沒了形跡。 前排士兵的臉上濺了一片溫熱。有人抬手抹臉,抹下來滿掌的紅,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全軍嘩然。前排的馬往後退,後排的馬被擠得打橫,鐵蹄踩得碎石亂飛。剛才還齊整得像尺量過的陣列,一下子散成一團。 我站在臺階上沒動,看著那片亂。里香在二樓陽臺壓低聲音:「大人,骨柵已經封了兩翼,要不要現在收口?」 「不急。」我把手負到背後,「讓他們自己先想清楚,這一步該不該踏。」 督戰官的兩半身體左右錯開倒地,鮮血噴上旁邊士兵的臉,全軍嘩然後退半步。 --- 督戰官的屍身還沒落地,兩側林緣先動了。 灰藍色的斗篷一排排從樹影裡踏出來,希爾薇娜祭司長走在最前,腰間那串銅鈴響得又密又穩。她抬手一揮,身後那群修女服的女士同時亮出傢伙——黑沉沉的爆裂槍,槍口比尋常火銃粗上一圈,還有幾桿長茅,茅尖泛著冷光。 「奉星海之名,叛軍就地格殺。」 她聲音慢條斯理,像在唸經文。第一排士兵才剛把刀舉起來,爆裂槍就響了。不是一聲一聲,是一片,火光在廣場上連成扇面,前排的鎧甲像紙一樣被掀翻。有人想從側面繞,長茅已經遞到胸口,透進去、抽出來,血順著茅桿淌成線。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這群修女像梳子一樣把潰散的陣型梳平。她們的動作乾淨得不像第一次殺人。 「雪,奏。」 門廊內側的歌聲陡然一變。原本清亮的旋律壓低,轉成一種從骨頭裡刮出來的嗡鳴,一層一層疊上去。前排士兵摀住耳朵,有人當場跪了下去,刀掉在地上。 「啊——」奏的喉音拔高半度,雪緊跟著壓上合聲,兩道聲線擰成一股,把整片林緣的空氣都震得發麻。 地面跟著裂了。朝美蹲在廣場邊緣,掌心貼地,骨白色的柵欄從土裡刺出來,一根接一根,橫著把側翼那條退路釘死。幾個想跑的騎兵撞上去,人仰馬翻。 「側翼讓開——」 艾琳軍官的聲音從林道口切進來。騎兵隊壓低身子衝出,馬蹄踏過血水,她手一揚,榴彈劃出一道弧線落進人堆裡,炸開的火光把半邊天照亮。第二顆、第三顆跟著砸下去,潰兵往中間擠,正撞上修女的槍口。 「這邊!」希爾薇娜的長茅往左一送,捅穿一個舉盾的,順勢一絞,把盾牌連人甩開。她回頭瞥我一眼,嘴角那點不服氣的意思沒散。 我負著手沒動。廣場上已經沒有一條完整的隊列了,爆裂槍的火光一下一下舔過地面,骨鳴的歌聲還在往骨頭縫裡鑽,士兵一排接一排倒下去,像被看不見的鐮刀掃過。 大皇子那邊亂了。親衛把他圍在中間,幾個侍從扯著韁繩往後拽,他還在喊什麼,聲音被爆炸蓋掉。馬頭被硬生生調過去,他整個人伏在鞍上,被那圈親衛簇擁著往林道深處退。 爆裂槍的火光與骨鳴的歌聲交疊著壓過去,廣場上士兵一排排倒下,那匹黑馬的尾巴一甩,消失在樹影裡。 --- 我踩過滿地碎石,靴底沾了血和泥。廣場上躺著幾十具敵屍,半獸人的斷肢跟人類士兵的混在一塊,分不清誰是誰。 「清點。」我揚聲。 里香從臺階邊直起身,狙擊槍往背上一橫,朝俘虜群走過去。她點人的方式很俐落,一個一個扳起下巴看臉,數到第四十七個的時候停手,回頭比了個手勢。 絹無聲無息地落到我身側,單膝跪地。「大人,大皇子帶走半數親衛,往北門方向去了。守門的禁衛沒敢攔,看樣子是放他走的。」 「回王都了?」 「是。沿路換了三次馬,沒停。」 我笑了笑。他跑得越急,回去之後越會把兵力往錯的地方擺。 沙耶從彈藥箱後頭探出頭,眼鏡上的血點還沒擦,手裡捏著兩枚彈體。「大人,雙重引信重做的這批,我全拆驗過,啞火零顆。」她把彈體往我面前一遞,嘴角壓不住得意,「低魔力區點火延遲的問題解決了。」 「好。」我接過一枚,在掌心掂了掂,「配給蠍尾隊,全員換裝。」 麗的蠍尾在身後收攏,尾尖點著地面,往前半步。「大人,我帶一隊騎兵追上去,他跑不遠。」 「不追。」我把彈體丟回給沙耶,「他現在最怕的就是我追。我不追,他反而整夜睡不著,得自己嚇自己。」 麗咬了咬唇,蠍尾收了回去,沒再開口。 我轉向絹:「俘虜連夜送進性奴區,一個都別留。轉化完直接編進後備隊。」 「是。」絹起身,斗篷一掀,走了幾步又回頭,「大人,現場那些骨刺——朝美留下的那些,要不要清掉?」 「留著。」我掃了一眼側翼那些從地底鑽出的白骨尖刺,白森森地插在血泥裡,像誰把整副骨架砸進了廣場。「讓王都來的探子好好看看。他們回去報什麼,大皇子就信什麼。」 絹領命去了。 我踢了踢腳邊半截斷矛,矛尖還嵌著一小塊獸皮。抬頭望向北邊,王都的輪廓在暮色裡只剩一道灰線。俘虜被押著往車邊走,鎖鏈拖過石板的聲音又沉又慢。 「下回,」我把斷矛踢開,「該換我去敲他的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