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從長廊兩側一路鋪到盡頭，水晶吊燈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油亮。我與二皇女並肩走進去，她的禮服裙襬掃過石地，玫瑰紋在燈下泛著暗紅。 第一聲竊語從左側傳來，聲音壓得低，卻刻意讓附近幾桌都聽得見：「女人帶兵？這年頭連行宮都成了婦人會。」 「聽說裝備還是她自個兒帶來的，誰知道怎麼換來的。」另一個男聲接上，酒杯在指間轉了一圈，「與其在前線糟蹋好東西，不如把那些鐵器和美人一起送到床上，省事。」 二皇女的肩線繃了一下，步子沒亂，下顎卻微微抬起。我偏頭看她一眼，沒開口，只把手掌在她後腰輕按，示意她照走下去。 話音未落，長廊盡頭的大門被推開，門軸聲沉悶，壓過了滿廳笑語。皇帝走在前頭，大皇子落後半步，兩側禁衛軍的鎧甲整齊作響，一列人馬直接踏進宴廳，沒人通報，也沒人攔得住。 「今夜這般熱鬧，怎麼不早說一聲。」皇帝抬手，聲音溫和得像主人招呼客人，目光卻掃過全場，最後在我這方向停了半息。 大皇子已經往裡走，隨手招來幾名侍女，語氣輕飄飄的：「各位大人乾坐著多無趣，來，給諸位斟酒。」侍女們低著頭散開，酒壺傾出的聲音此起彼落，一桌接一桌，把原本端著的貴族們灌得笑聲更粗。 有人藉著酒意湊到射擊線邊，眼睛往沙耶腳邊的彈藥箱瞟：「方才聽聞貴隊有些新玩意兒，打起來比尋常弩箭響得多，是什麼道理？」 沙耶手擱在箱蓋上沒動，紅框眼鏡後的眼珠轉了半圈，唇線抿著。里香從廊柱高處往下看，背心貼著結實的肩背，嘴角只微微一動，沒有要接話的意思。 那貴族又往前半步，酒氣噴得老遠：「說說嘛，咱們都是自己人。」 二皇女這時側過臉，聲音不大，卻穩：「大人若真好奇，改日可向軍需官遞文書，今夜是宴，不談軍務。」 那人訕訕一笑，退了回去，轉頭又去尋別桌的熱鬧。長廊裡陪酒聲、碰杯聲、女人低低的應酬聲混成一片，燈影晃動，把每張臉都照得半真半假。 我在入口處停下腳步，看著這滿廳的推杯換盞，嘴角的笑意一分沒減。 --- 我緩步往席間走，袖口微敞，任那些目光黏上來。大皇子果然提著酒杯跟了過來，酒液在杯緣晃出半圈，他笑得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這位便是星海的領隊？」他停在我面前，身子微微前傾，酒氣裡混著一股濃重的香料味，「方才那幾聲響，我在外頭聽得清楚。那種東西，一個軍團的份量，多久能交出來？」 我沒退，反而側過身，讓他看廊柱後里香橫背的狙擊槍。「殿下想見識威力，何必等軍團的份量。」我抬了抬下巴，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鄰近幾桌都聽得見，「廊外空地夠寬，我這就讓人架一具靶，殿下親眼瞧一發，再談數目。」 大皇子眼裡閃了閃，笑意僵了半息。皇帝在這時踱到近前，負著手，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仍溫和：「朕倒想聽聽，這支軍團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二皇女，人是你引進來的，你來說。」 二皇女被點到名，指節在裙側收緊，泛出白痕。她張了張嘴，還沒出聲，旁邊一名蓄著灰鬚的貴族先笑了：「陛下問得客氣，臣替陛下問明白些——女人帶兵，兵從哪來，裝備從哪來，總不會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幾聲低笑跟著起來。二皇女的肩線又繃了一下，我卻在這時伸手，把她往我這側帶了半步，讓那幾道視線先撞上我。 「天上掉下來的，也未嘗不可。」我轉向大皇子，笑意不減，「殿下若怕一發不夠看，我讓人連發三具靶，打給全廳的人瞧。只是打完之後，殿下這『軍團份量』四個字，得換個說法。」 偏廳那側的門邊，絹端著酒盤悄無聲息地靠過來，俯身在我耳畔，氣息輕得像拂過杯口：「側門全封了，禁衛軍三層，後廊也站了人。」 我嗯了一聲，抬手，朝廊後樂席的方向一讓。 雪與奏的歌聲自廊後升起，清亮的一線，直直切進滿廳的喧聲裡。全場驟靜。 --- 歌聲一起，滿廳的酒杯都像被按住似的沒了聲。大皇子那隻手卻沒收回去，隔著半張桌子就往二皇女腕上抓，嘴裡還帶著酒氣：「皇妹，這幾位究竟什麼來歷，妳總得——」 我起身，一腳踹在他胸口。 那一下沒留半分力。他整個人向後飛出去，背脊撞翻兩張酒桌，杯盤嘩啦砸了一地，酒水濺上他華貴的袍角。滿廳驚呼像被掐住了喉嚨，只響了半聲就斷。 「放肆！」皇帝拍案而起，袖子掃翻面前的湯盞，「禁衛軍！給我拿——」 話沒說完，廊後樂席的音調陡然拔高。雪與奏的歌聲不再是先前的清亮，轉成一種壓進骨頭裡的共鳴，嗡嗡地震著樑柱，酒杯裡的殘酒泛起細紋。幾名禁衛剛跨出兩步，腳下就亂了拍子，刀鋒晃得對不準方向。 「靜香。」 我只叫了一聲。醫療站前那具艦裝上的兩門防守炮同時轉向，火光一閃，兩柄舉到半空的刀被精準打落在地，刀身翻滾著撞上柱子，發出清脆的聲響。開火的禁衛僵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握刀的姿勢，掌心卻空了。 偏廳那頭，絹的手一揮。門側幾道人影無聲地貼上去，門板在她手勢落下的同時合攏，銅閂滑進槽裡，把想從側面繞進來的禁衛全封在外頭。 麗的蠍尾從她背後整個展開，三片薄刃在燈下泛著冷光，尖端對準了最近的一排禁衛。沙耶也不慢，背後兩雙手同時抬起，各握一柄短銃，另兩手扣著彈匣，紅框眼鏡後頭的眼睛亮得嚇人：「都別動啊，這批彈藥我試過，零啞火。」 廳裡靜得只剩歌聲，還有禁衛軍倒在地上那幾聲壓抑的呻吟。 大皇子從翻倒的酒桌堆裡撐起身，臉上還掛著酒漬與碎瓷，抬眼看向我時，眼裡那點醉意已經全被嚇退了。皇帝被幾名親衛護在中央，胸口起伏得厲害，指著我的手都在抖，卻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命令——他腳邊那兩柄被擊落的刀，還躺在那裡沒人敢撿。 --- 我鬆開手，大皇子的衣領滑出指縫，他踉蹌退了兩步，撞在禁衛身上才沒跌倒。 「抱歉喔，大皇子先生。」我拍了拍掌心，聲音不大，卻壓過整條長廊的餘響。「我們傭兵只認金主，不認識什麼皇室。所以——別隨便碰我的金主。」我偏了偏頭，笑意不減，「否則下次，我會直接殺了你。」 皇帝的手還在抖，指著我的方向半天吐不出完整的句子，最後只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走著瞧」，便讓禁衛軍簇擁著往側門退。大皇子扶著撞歪的肩甲跟上去，臨出門前回頭瞪了一眼，那眼神裡有恨，更多是怕。 側門合上，長廊裡一下靜得能聽見酒液沿桌沿滴落的聲音。 「絹。」我沒回頭。 「在。」偏廳門邊的影子動了一下。 「清場。陪酒的侍女全留下，一個都不許走。」我掃過滿地碎瓷與倒翻的酒杯，「桌椅扶正，酒換新的。這場宴，還沒散。」 絹的手勢落下，影忍們無聲地散入席間，把驚魂未定的侍女往廊內側引，動作輕得像怕碰碎她們。 我轉向二皇女。她站在半步之外，玫瑰紋禮服的肩線繃得筆直，指節還泛著白，卻沒有一絲退卻的意思。 「嚇著了？」我問。 「沒有。」她抬眼，聲音比我預期的穩，「我看著呢。從頭到尾。」 「那就好。」我把手裡那杯從頭到尾沒動過的酒遞過去，「這場盛宴，現在才開始。」 她接過杯，指尖碰上我的，微微一頓，然後笑了。那笑裡有種豁出去的痛快，像是終於把什麼東西放下了。 廊後樂席的鈴聲先響了一聲試音，接著雪與奏重新起調，絃音一層層鋪開，把剛才的殺氣慢慢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