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女的身影沒入霧中那一刻,我臉上還掛著笑,等那層薄霧重新合攏,笑意便一寸一寸收乾淨了。 高臺的風從石欄縫隙裡鑽上來,吹得我袍擺貼住小腿。我伸手把鬆脫的束帶重新繫緊,指腹壓過腰間那圈暗紫紋路,紋路順著我的情緒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三日後她帶文書來,名目一落定,玫瑰騎士團就從帝國的刀刃變成我手裡的一張牌。可光有三十把刀不夠,半獸人真殺出來,王都那點守軍撐不過一炷香。 我轉身踏進升降平臺,金屬格板往上升,風聲被擋在外面。 指揮室的門滑開,冷白的光鋪了一地,控制臺上浮著整座城鎮的立體投影,霧區的邊界像一圈緩慢呼吸的紫色潮水。我走到臺前,掌心按上廣播符文。 「全站聽令。」 聲音從我喉間出去,順著線路灌進每一層通道、每一間訓練艙、每一座醫療站。投影裡那些代表海妖的光點齊齊一頓,像水面被投了石子。 「霧區即刻擴到整座皇室城鎮,一條街都別留。凡有戰鬥能力的女人,不論是傭兵、衛兵、公會打手還是貴族私兵,統統掠回來。我要的是能拿兵器的手,不是只會哭的嘴。」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投影邊緣那排代表半獸人動向的紅點,還在遠處蠕動,像一群沒睡醒的蟲。它們早晚會醒。我比誰都清楚,這世界的人把召喚儀式搞砸了,帳最後會算到誰頭上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先站穩。 「武器裝備的戰前訓練,即刻展開。從今天起,每人每日至少兩輪實戰操演,弩、短刃、裝甲穿脫,一項都別想省。」我指尖在符文上敲了兩下,「半獸人殺出來的時候,我不養一群連刀都握不穩的廢物。」 廣播符文把我的話壓成低沉的震動,順著牆壁傳出去。控制臺前的幾名值守海妖已經站直了身子,三叉戟往地上一頓,甲片相擊的脆響連成一片。 「傳送門那頭會很擠,」我收回手,語氣鬆下來,像在交代一件家務事,「別踩到自己人。」 投影裡,各層通道的光點開始移動,先是零星的幾簇,接著連成一片流動的紫。霧從通風口、從艙門縫、從升降井底往上漫,把冷白的光染成薄紫。 我靠回椅背,看著那些霧氣匯向傳送門的方向,心裡盤算著三日後二皇女推門進來時,該讓她先看見哪一批人。先看訓練場上那群剛換過裝甲的女騎士,還是先看城鎮裡被我搬空的衛兵隊? 全站廣播還在迴盪著我最後那句話的餘音,一層層往下沉。海妖們自各層通道湧出,甲片與兵刃的聲響混在霧裡,化作一團團流動的紫,爭先恐後地衝向傳送門。 --- 霧從傳送門那頭倒灌回來時,帶著整座皇城的氣味。鐵鏽、馬汗、酒館後巷的濕泥,還有女人被拖行時蹭在石板上的皮靴焦味。 第一批俘虜被押進轉化區,二十幾個,鎧甲還沒卸乾淨。走在最前頭的是個衛兵隊長,腰間長劍被人繳了,兩手空空,仍舊挺著背脊,眼睛在霧裡亂掃,像要找個能砍的東西。我喜歡這種眼神,可惜她找錯對象了。 轉化池的暗紫光一漫過腳踝,她的膝蓋就軟了。旁邊幾名海妖扶住她,動作熟練得像在搬貨。我站在高處看著,心裡數著:衛兵、傭兵、兩個穿法袍的女魔法師,還有一個鎧甲上刻薔薇紋的——玫瑰騎士團的人,二皇女的人。這下有意思了,她三天後推門進來,看見的會是自己人排著隊領弩。 「動作快,」我朝下喊了一聲,「轉化完直接送訓練場,別讓她們閒著。」 「是。」值守的海妖應得乾脆。 第二批、第三批接著進來。霧區吞人的速度比我預想的還順,整條主街像被抽走了骨頭,剩下空鎧甲歪在牆角,有的還握著沒拔出來的劍。這世界的人沒見過這種打法,她們的魔法要唸咒、要結印,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咒語唸到一半人就沒了。公平?我從不跟獵物談公平。 轉化池的光一批批亮起又暗下,海妖的數量在漲。我沿著通道往訓練場走,腳下甲板還帶著轉化區飄來的餘溫。心裡盤算著:一個衛兵轉化完,弩要重新校準臂長;魔法師得另外配發術式增幅的符文環,不然浪費了她們的底子。這些細節沙耶沒交代,我得自己盯。 訓練場的門一開,熱氣撲面。幾十具新生的身體正在適應新的肌肉、新的感官,有人站不穩,有人摸著自己胸口發愣,還有個前傭兵低頭看著腿間多出來的東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旁邊的老海妖拍了拍她肩膀,笑得很不客氣。 「別看了,」我走過去,語氣平淡,「三天後妳們要拿這副身體去殺半獸人,不是拿來研究。」 那傭兵猛地抬頭,認出我身上的霧披風,立刻站直。反應不錯。 沙耶的量產裝備堆在場邊,一排排暗藍色的輕弩、短刃、折疊甲片,按尺寸分好。我拿起一把弩掂了掂,重量比上一批輕了半成,弩臂的弧線也改了。這丫頭手藝確實沒話說。 「逐批配發,」我把弩放下,「先給玫瑰騎士團那批人,她們底子最好,上手快。其餘的按轉化順序來。」 場邊的教習海妖領命去了。新兵們被趕上射擊線,一排排站開,霧在她們腳邊打著旋。 「拉弦,瞄準,放。」 數十支箭矢同時釘進靶心,木屑迸濺。第二排上前,第三排拉弦。霧氣貼著她們的靴跟盤旋,怎麼也散不乾淨。 --- 訓練場上的箭雨聲隔著一道石牆傳進來,悶悶的,像遠處落雹。我推開私室的木門,把披風往椅背上一擱,整個人陷進那張鋪了獸皮的寬椅裡。腰還痠著,方才在射擊線旁站了大半個時辰,看那群新兵拉弦、放箭、再拉弦,動作一遍比一遍俐落。沙耶調教出來的手感,果然不用我操心。 門沒響,人卻已經貼上來了。 兩條手臂從椅背後繞過來,緊緊箍住我的肩,下巴抵在我頸側,一股熟悉的甜香混著霧氣的味道壓下來。 「看樣子,妳想保住那位二皇女呢。」 小百合的聲音帶著笑,尾音軟軟地往上挑。我沒回頭,任由她抱著,胸口那口氣慢慢吐出來。她這分身向來神出鬼沒,我早習慣了,只是這一抱來得太準,像專門挑我鬆懈的瞬間。 「當然呀。」我抬手拍了拍她箍在我肩上的手背,「那可是未來我們海妖傭兵團的金主。金主沒了,誰替我們在帝國裡掛名、誰替我們擋那些貴族的嘴?」 「金主。」她重複這兩個字,笑得更明顯了,「我以為妳是看上她那張臉。」 「臉也順眼。」我承認得乾脆,「不過臉不能當飯吃,名分可以。她要的是三十個騎士平安,我要的是玫瑰騎士團這塊招牌。各取所需,這筆買賣划算。」 「那妳打算怎麼保她?」小百合鬆開一點,繞到椅側,半跪下來,仰頭看我,「半獸人真從那洞裡湧出來,王都第一個燒的就是她的宅子。」 我盯著她看了兩息。這問題問得不像閒聊,倒像替我理帳。 「訓練好的那批,挑出來。」我屈指敲了敲扶手,「就編在她身邊,當秘密護衛。平時不露面,霧裡走,半獸人真摸到王都城下,她們比誰都先到。」 「不讓她知道?」 「知道一半就夠。」我笑了一聲,「全知道了,她會以為自己真有本錢跟我談條件。留一半,她才會乖乖把文書送來。」 小百合歪著頭,眼裡那點光轉了轉,像在心裡替我把這步棋又走了一遍。她向來如此,我丟一句,她補三句,補的還都是我沒說出口的。 「那我這就去挑人。」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挑手最穩、嘴最緊的。」 「挑完名冊給我過目。」我補了一句,「別挑太漂亮的,護衛不是擺設。」 她笑出聲,轉身要走,又折回來,從背後重新抱住我,這次抱得更緊,臉直接埋進我肩窩裡。那聲笑悶在布料裡,震得我肩膀發麻。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她悶悶地說,「就是覺得,妳連保人都保得這麼精。」 我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貼著她微涼的指節。窗外霧正濃,皇城的方向浮著一層灰白,燈火在裡頭暈成一團一團,看不真切。三日後,那扇門會推開,文書會攤在桌上,而霧裡已經有人替她站好了位。 我們就這麼望著那片霧,誰也沒再開口。 --- 我推開私室的門,霧披風在身後揚起。小百合跟到廊口就停了,她向來知道哪些場合該退。我沿著出發區的環形廊道往下走,腳步聲在金屬地面上敲得清亮——這聲音跟皇城石板路完全是兩回事,等等要送出去的那些人得先習慣霧裡的靜。 出發區已經排好了隊列。三十名女騎士換上沙耶那套生態裝甲,暗藍色貼著身體,薄得能透出底下的線條,腰間短刃、背後輕弩,站姿還是騎士團那套挺胸收腹的老規矩。我掃了一眼,心裡有點想笑,這幫人穿上新皮還是改不掉舊骨頭,不過沒關係,霧會教她們走路。 「記住,」我停在隊列前,聲音不高不低,「你們不是去站崗。是去當影子。二皇女吃飯、議事、睡覺,你們輪班貼著,別讓她察覺,也別讓別人靠近。她若問起,就說是城裡新募的護衛。」 最前排一個短髮的抬了抬下巴:「大人,若有人對殿下不利?」 「那就讓他先見識霧。」我看著她,這張臉我記得,轉化前是玫瑰騎士團裡帶過小隊的,骨子裡有股狠勁,正好。「動手別留活口,也別留痕跡。你們的家人還在城裡,鬧大了,倒楣的是她們。」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隨即點頭,眼神反而更沉了。我要的就是這個——把軟肋捏在手裡,人就會自己變硬。 我抬手一揮。霧從傳送門那頭湧進來,濃得看不見三步外,三十道暗藍身影魚貫而入,走幾步就淡一分,最後只剩鎧甲摩擦的細響,像有人在遠處磨刀。 第一批進去,第二批跟上,輪替的班次我已經排好,不擾她日常,也不讓任何一班待得太久生出感情。這種事我熟,養影子比養刀難,刀鈍了換一把,影子有了心就不好使了。 廊道盡頭只剩最後一名護衛,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霧已經漫到腰際。 我指尖輕敲欄杆,篤、篤,兩聲。「三日後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