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門在我靠近時自動滑開，裡頭飄著一股冷卻液和金屬粉塵混在一起的氣味。沙耶背對著我站在分析臺前，三隻手在投影上來回撥弄，另外三隻手各抓著不同的工具，整個人像一臺運轉中的精密機械。 「大人。」她沒回頭，聲音卻明顯亮了幾分，「迷宮那面牆的紋路，我拆解完了。」 投影上浮出密密麻麻的線條，一層疊一層，像某種被壓縮過的語言。沙耶用指節敲了敲其中一段，「這不是裝飾。是封印的結構圖，每一道紋路都對應一個魔力節點。只要知道節點順序，理論上能從外面解開——」 「資料存檔。」我打斷她。 她愣了一下，三隻手同時停在半空。 「存檔、編號、歸進資料庫。」我走到她側邊，看著那面投影，語氣很平，「我們不是考察團，這座迷宮跟我們沒關係。重要的是素材——能給妳當研究材料的，才是重點。」 沙耶的嘴唇抿了一下，那雙眼睛在投影的藍光裡閃了閃。我曉得她在想什麼：這丫頭從以前就是這樣，看到沒解完的謎題就手癢，恨不得把整座迷宮拆成零件擺在桌上。可我不需要她去當考古學家，我需要她把手上的材料變成能用的東西。 「那扇門後面的魔力濃度……」她還是忍不住開口。 「門後有什麼，等它自己出來再說。」我轉過身，正面對著她，「現在，把資料處理好。」 她垂下視線，六隻手開始有條不紊地操作，存檔、標註、加密，動作快得像排練過。投影上的紋路一條條被收進資料庫的方格裡，最後歸零成一個小小的圖示。 「完成了。」她說。 我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實驗室的白光打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還殘著一點沒解完謎題的悶。 「不高興？」 「沒有。」她答得很快，又補了一句，「只是覺得可惜。」 「可惜的東西多了。」我低頭吻上去。 她的唇先是僵了半秒，然後軟下來。我把她往分析臺邊壓，她後腰抵上檯面，六隻手一時不知道往哪擺，有兩隻撐在身後穩住身體，兩隻抓住我的肩，剩下兩隻懸在半空。 分開的時候她喘得有點急，臉頰泛紅，投影的餘光映在她眼底。 「大人……」 「嗯？」 她沒說話，只是往前一步，主動抱住我。六隻手臂環上來，其中兩隻卻不老實，順著腰側滑下去，隔著紗袍按在我的屁股上，掌心帶著實驗室裡沾上的微涼。 --- 我站在石門前，抬手貼上那層暗紫色的光膜。掌心傳來細密的震顫，像有幾百根針同時扎進皮膚——魔力鎖，而且是相當精巧的工法，鎖芯嵌在石縫裡，一碰就反噬。 「挺講究。」我收回手，指尖還殘著麻癢。 門後那道氣息比沿途任何魔物都濃，濃得發甜。封印者大概以為把核心藏在這種地方，再掛上一道鎖，就能讓所有人知難而退。可惜他沒算到，會站在門前的是什麼東西。 我重新把手按上去，這回不客氣了。神力從掌心灌進去，那層光膜先是劇烈抖動，接著發出像玻璃被慢慢壓碎的細響。魔力鎖的紋路一根一根斷開，暗紫色的光從裂縫裡溢出來，照得整條通道忽明忽暗。 「大人，要不要先退——」身後有人開口。 「退什麼。」我沒回頭，「這種鎖，撐爆它比解它快。」 最後一根紋路崩斷的瞬間，整扇門震了一下。我抬腳，靴底踏上石面，輕輕一踹。 碎裂聲從門軸一路爬上去，石屑簌簌往下掉，砸在我肩上。那扇巨門撐了兩秒，終於撐不住，轟然朝內倒塌，揚起的塵土撲了滿臉。 我咳了一聲，抬手在鼻前搧了搧。 門後是一片開闊的圓形石室，穹頂高得看不見邊，四壁全是和外面同源的紋路，中央一座石臺，檯面上懸著一顆拳頭大的暗紫色晶體，正緩慢地轉著，光暈一脹一縮，像在呼吸。 原來核心長這樣。難怪要鎖。 「都別急著碰。」我偏頭朝後方交代，「先看清有沒有第二道機關。」 塵土還在空氣裡懸著，嗆得人眼睛發澀。我忽然想起那個女魔法師——抓來之後折騰了好幾夜，她為了少挨幾下，什麼都肯教，連風系法術的咒文都一個字一個字念給我聽。當時只當是床上助興的玩意兒，沒想到在這裡派上用場。 我抬手，照著記憶裡的路數引動氣流。起初只起了一陣微風，拂過臉頰，帶著石頭和舊灰的氣味。我加了幾分力，風勢轉強，繞著石室盤旋一圈，把懸浮的粉塵統統捲起來，往通道外送。 「還挺好用。」我低聲笑了一下。 風停的時候，石室裡乾淨得能看清每一道紋路的走向，那顆晶體的光也穩了下來，安安靜靜懸在臺上，等著人伸手。 --- 我伸手探向那顆懸浮的暗紫晶體，指尖離它還有半尺，核心猛地爆亮。 高頻嗡鳴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石室牆面泛起一圈圈波紋，聲音在圓弧裡撞來撞去，疊成尖銳的浪。我皺了下眉——這空間的形狀被算計過了，任何聲音進去都會被來回增幅，越聽越刺。石臺四周的空氣開始扭曲，一個接一個身影從晶體的光暈裡剝離出來，女人的上身、鳥的爪，張著嘴發出同一個頻率的長音。 女妖。成群的女妖。 「音波攻擊，還特地挑了共鳴最好的房間。」我忍不住笑出聲。算得挺細，可惜算錯了一件事。 我抬手一揮，兩道薄光從袖裡落下，雪和奏的身影在光中站定。方才一路把她們護在結界裡，就是為了這種場面。 「該妳們了。」 雪睜開眼，先掃了一圈那些女妖，嘴角慢慢揚起來。「合唱團啊。」她側頭看了奏一眼，「奏，跟得上嗎？」 奏抿著唇點頭，喉間已經先滾出一串低音試音，清亮的嗓音撞在石壁上，把女妖的尖嘯頂了回去。「跟得上。」 「那就來。」雪吸氣。 兩道聲音同時炸開。 我退到石臺邊，看著音浪在她們面前成形——雪的聲線帶著勾人的顫，像一把軟刀順著石壁滑過去，專挑女妖發聲的間隙鑽；奏的調子高而乾淨，一層層疊上去，把那些雜亂的尖嘯壓成同一個調，再反手推回去。牆面的波紋被她們的聲音梳順了，原本增幅的迴響成了她們的擴音器。 女妖群亂了。前排幾隻的長音斷掉，張著嘴卻發不出聲，翅膀拍得歪斜。 「左邊那群交給妳。」雪換氣時丟下一句。 奏沒有回話，只是把音調再拔高半階，左側三隻女妖同時被震得往後翻。雪順勢收尾，一聲短促的斷音砸下去，右側的整排齊齊爆散。 我靠在石臺邊，指節輕輕敲著檯面。這兩個丫頭打起來比我預想的還合拍，一個負責拆陣型，一個負責收人頭，跟排練過似的。 最後一隻女妖撲到半空，被兩道聲音夾在中間，像被兩面牆同時壓扁，無聲地碎開。 石室安靜下來，只剩她們兩個的喘息在牆上繞。 然後我看見了。那些碎開的女妖沒有留下血、沒有留下羽毛，屍塊在半空化成一點一點的光，往上飄，飄到晶體附近就散了。地上什麼都沒有。 我走上前，伸手捻了一下飄過的光點，指尖只沾到一點溫熱。 「原來不是真的魔物。」我收回手，看著那顆重新沉靜下來的晶體，「是核心臨時造出來的保鑣。」 --- 我走到石臺邊，低頭看著那顆暗紫晶體。光芒正在一層層褪去，像退潮的水，從晶面滑落，最後只剩下一點殘光在裡頭遊移。剛才那群女妖，恐怕就是它最後能吐出來的東西了。正常的冒險者走到這裡，光是那波音波迴盪就夠把人震碎在牆上。 我把手伸過去，五指扣住晶體兩側。觸感冰涼，掌心卻有一陣細微的麻癢順著手臂往上爬。我沒理它，手腕一翻，直接把它拔離石座。 晶體離開的瞬間，整間圓形石室像被人從底下踹了一腳。 牆面的紋路先是暗掉，接著裂開細線，碎石從頂上簌簌落下，砸在我肩頭。腳底的地板開始震，那種震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不是單一方向，是整座迷宮在鬆動。我仰頭，視線穿過層層石壁往上探——這是我的世界，我想看多遠就看多遠。上方不遠處就是地面，泥土、樹根、清整過的空地，還有幾臺待命的偵察機。 「都過來，靠緊我。」我轉頭喊。 雪第一個跑到我身側，裙擺掃過碎石，她一手還按著自己的喉嚨，像是剛才那場合唱把她的嗓子磨得發燙。奏跟著上來，站到雪旁邊，兩個人的肩幾乎貼在一起。她們現在連站姿都像了。我心裡掠過一絲滿意——這種默契，不是命令能逼出來的。 「大人，這是要……」奏的聲音有點抖，不是怕，是腳下的地震動得太密。 「塌了。」我說得乾脆，「我帶你們出去。」 最後一塊石塊從頂上剝落時，我抬手，掌心朝下，水氣從四面八方湧進這間石室，聚成一道旋轉的水柱，越轉越粗，把三個人全圈在裡頭。水壁貼著我們的皮膚流動，涼，卻不刺骨。我讓水龍的頭頂朝上，猛地一頂。 石層像紙一樣被撞開。第一層、第二層，泥土和碎巖被水勢攪成泥漿往兩側噴濺，水龍帶著我們一路往上鑽，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放大成轟鳴，震得我耳朵發麻。 衝出地面的那一刻，天光劈頭蓋臉地灑下來。 水龍在半空散開，我收住力道，換成風，託著三個人的腳底，讓她們慢慢落回清整過的空地上。雪的長髮被氣流吹得亂飛，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扶住奏的手臂才站穩。奏回頭望了一眼我們鑽出來的那個洞口。 地面在我們腳下悶悶地哼了一聲，然後整片塌下去。空地上多出一個凹陷的大坑，邊緣的土還在往下滑。 「……沒了。」雪低聲說，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空。 我看著那個坑。門後那道暗紫色的光，那些被灌注魔力的樹根，全都埋進去了。也好，省得我再派人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