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石砌結構前,赤足踩著被砍伐後翻起的鬆軟泥土。偵察機貼著樹梢繞了一圈,第二趟低空掠過時,光幕從我掌心浮起,掃描圖一格一格拼出全貌。 石砌的輪廓在圖上亮成淡青色,像一枚被埋了太久的印章。我把圖放大,手指抹過結構正下方那片空白——不,不是空白。回波在同樣深度反覆折射,勾勒出一條條筆直的通道,轉角方正,彼此連通,一路往深處延伸,盡頭消失在探測極限之外。 「底下是空的。」我低聲說。 不是天然裂隙。天然的空腔不會有這種等距的轉角,不會有這種像被人用尺量過一樣的線條。這是人造的,而且規模不小。 我把光幕往旁邊一推,走到結構邊緣。那些手臂粗的樹根盤繞在石塊外側,一層疊一層,把整面牆勒得死死的。我伸手按上去,掌心貼著樹皮,粗糙、乾硬,指腹壓下去時有輕微的反彈感。就在樹皮底下,一股極淡的阻力滲出來,順著掌紋往手腕上爬。 鎮壓。有人刻意把魔力灌進這些樹根裡,讓它們活著、纏著、封著。這不是自然長成的封印,是有人下了手,而且手法老練。 「有意思。」我收回手,看著掌心殘留的一點麻意,「幾百年前的東西,還留著這點力氣。」 樹根縫隙裡透出極細的微光,像是有什麼在底下呼吸。我把光幕重新拉回眼前,讓偵察機繞第三趟,把能掃到的通道全部疊進圖裡。線條一層層浮出來,長廊、環形廳、階梯井——這不是墓穴,這是一座迷宮,而且設計得相當講究。 我瞇起眼。這種地方不會無緣無故被封起來。要嘛底下藏著誰不想讓人拿到的東西,要嘛底下關著誰不想讓人放出來的東西。兩種我都喜歡。 「傳令下去,」我偏過頭,對著空地邊緣待命的那組人揚聲道,「警戒範圍再往外推五十步,任何人不得靠近這圈樹根。明日我親自下去。」 風從林梢穿過來,掀動我外袍的下襬。我低頭看著掃描圖上那幅完整浮現的迷宮平面輪廓,線條交錯如蛛網,而樹根的縫隙間,那點微光正一閃一閃地滲出來,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知道有人來了。 --- 我抬手,掌心的混沌紋路亮了一瞬,纏繞石砌結構的樹根應聲鬆脫,像被抽掉筋骨般垂落下來。魔力封紋在根鬚間閃了幾下,碎成細屑。 「推開。」 石門比我想的沉。四個人合力,門軸才發出乾澀的呻吟,往內滑開半人寬。一股封閉了幾百年的黴氣撲面而來,混著石頭本身冷冽的礦味。 階梯往下,一階一階沒入黑暗。我隨手彈出一點星火,懸在頭頂照路。牆面在光裡浮現出來,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 「這種刻法……」麗伸手撫過牆,指尖順著凹槽走,「不是裝飾。」 我也看出來了。那些線條彼此勾連,像血管,又像某種我沒見過的文字。凹槽裡殘著極淡的藍,是魔力流過太久留下的痕跡。底下封著的東西,來頭不小。 階梯到底,眼前豁然開朗。大廳穹頂高得看不見邊,四面石壁全是同樣的紋路,一層疊一層,往穹頂收攏。地面中央有一圈凹槽,積著發黑的水。 「大人。」沙耶的聲音壓得很低,「牆上的紋路……跟遺跡外牆的熔融痕跡是同一種工法。」 我點頭。這座森林底下的東西,跟我們降落那天發現的遺跡,恐怕是同一批人留下來的。這個世界的古老文明,比我預想的更完整。 暗處忽然有了動靜。 先是石縫裡滲出的細碎腳步聲,接著是從四面甬道口湧出來的影子——低伏、多足、甲殼摩擦出沙沙的聲響。數量不少,把大廳的出口圍了一圈。 「魔物。」麗已經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了。 我們手裡沒有正經兵器,只有進門前隨手抄的三叉戟,本來是準備用來撥開枯枝探路的。我看著那些甲殼上泛著油光的東西,忽然覺得有點餓。這念頭來得沒道理,但我向來不跟自己的念頭講道理。 「開動吧。」我說。 三叉戟離手。四道銀光幾乎同時釘進暗處,噗、噗、噗、噗,每一支都準確穿過甲殼接縫,把魔物死死釘在地上或石壁上,軀體還抽動了兩下。 海妖們撲上去的速度比我預料的還快。牙齒咬開甲殼的脆響、吸吮的聲、興奮的低吼,混成一片。我站在原地看,覺得這場面比任何一場宴會都讓人愉快。 然後—— 「誰呀!」一聲悶悶的痛呼從人堆裡冒出來,「下嘴注意點,咬到我屁股了!」 另一個聲音立刻回:「誰叫你擠那麼前面!」 我忍不住笑出聲。 --- 海妖們撲上那隻被三叉戟釘住的魔物時,廊道深處又湧出幾團黑影。牠們的爪子刮過石地,發出濕滑的聲響,像有人拖著一袋碎石在跑。 「右邊那隻交給我!」麗的尾巴一甩,整個人貼著牆面滑出去,三叉戟從側面捅進魔物頸窩,順勢一轉,把那顆頭從軀幹上絞了下來。魔物噴出的體液濺上石壁,滋滋作響。 「八分!」沙耶在後頭喊,手裡的檢測器還亮著,「角度漂亮,但收尾太花俏,扣兩分。」 「哪裡花俏了?」麗回頭瞪她,尾巴卻翹得老高。 「浪費旋轉動能,」沙耶面不改色,「滿分十分,八分。」 我笑出聲,沿著廊道往裡走。牆面上的紋路在星火下浮現,一筆一畫都帶著燒灼過的痕跡,邊緣熔成光滑的弧面,像被什麼高溫的東西貼著石頭流過一遍。我伸手覆上去,掌心傳來微涼的觸感,但紋路凹槽深處殘留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 上個世界,遺跡外牆。沙耶當時用檢測器掃過,說表面有高溫熔融痕跡,至少幾百年歷史。 「沙耶,過來看這個。」我把手移開,讓星火貼近牆面。她湊上來,檢測器對著紋路掃了一圈,眉頭慢慢擰起來。「同樣的熔融特徵,」她低聲說,「凹槽邊緣的結晶結構跟遺跡牆面完全一致……這不是巧合。」 「採集資料,」我下令,「整面牆的紋路都複印下來,帶回去比對。」 沙耶從腰間摸出紀錄石,貼上牆面。石頭表面泛起一層淡藍光暈,紋路像被吸進去一樣,一條一條映進石心。她沿著廊道一路貼過去,偶爾停下來調整角度,嘴裡唸著「這條分支不對稱」「這裡有斷點」。 另一頭,麗已經追著第二隻魔物繞過轉角。那隻魔物試圖鑽進石縫,被她一尾巴釘住後腿,硬生生拖了出來。「九分!」沙耶頭也不回地喊,「乾淨俐落,但叫聲太吵。」 「牠自己叫的!」麗的抗議從轉角後傳來,接著是一聲悶響和體液噴濺的聲音。「十分!」沙耶改口。 我靠在牆邊,看著紀錄石的光一點一點把整面紋路吞進去。這座迷宮跟降落處的遺跡同源,牆上的封印、地下的空腔、樹根纏繞的石砌結構,全都指向同一件事:這片大陸底下埋著一個被刻意封存的古老文明。而現在,它的資料正一塊一塊落進我手裡。 沙耶收回最後一顆紀錄石,在掌心掂了掂。「複印完成了,紋路走向、節點分佈、熔融深度都記下來了。」 廊道那頭,海妖們圍著一堆魔物屍體蹲成一圈。麗拎起一條還在抽搐的腿,湊到鼻尖聞了聞。「這個烤起來應該不錯,肉質看起來挺緊實。」 「先別管烤,」另一隻海妖戳了戳魔物的背脊,「這層皮扒下來可以做護甲內襯。」 「你們只想著吃跟穿。」沙耶把紀錄石收進腰袋,語氣無奈。 「不然呢?」麗抬頭,尾巴尖愉快地晃著,「反正紋路妳都印完了,接下來就是料理時間了吧?」 --- 廊道一路往下斜,石壁上的星火越往深處越稀,最後只剩我掌心託著的那一團光。麗走在我左後方,尾巴不時掃過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沙耶跟得很緊,檢測器幾乎貼在牆上。 「魔力濃度在上升。」沙耶低聲說,「不是沿途那種魔物殘留的濃度,是……活的。」 我停下腳步。 廊道盡頭是一道石門。門面沒有把手、沒有縫隙,整塊灰黑色的巖體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跟我方才讓沙耶複印下來的牆面熔融紋路是同一套筆法。門縫裡滲出一線暗紫色的光,一明一滅,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呼吸。 我把手掌貼上去。石面是溫的,溫度從掌心一路滲進手腕,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像有人隔著門板按住我的骨頭。 「比沿途那些魔物濃上十倍不止。」我收回手,指尖還留著那股溫熱,「門後頭是這座迷宮的核心。」 麗湊上來,尾巴尖端在門面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實心聲。「硬開嗎?」 「不開。」我看著那扇門,「硬開的代價我還沒算清楚。這種東西,越急越容易被人算計。」 沙耶把檢測器收進腰袋:「那紋路資料?」 「帶回去。連素材一起。」我轉頭掃了一眼廊道,「這道門跟我們降落處那座遺跡是同源的,比對出來之前,誰都不準再動它。」 我在心裡盤算著——門後的東西值得我親自來一趟,但不是今天。今天帶回去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剩下的留給那群負責留守的傢伙去守著就好。 「派人留守入口。」我對沙耶說,「一組人,輪班盯著,有任何動靜立刻回報。」 沙耶點頭,轉身就往回走,腳步聲在廊道裡盪開。 麗把尾巴收攏,蹭到我身側:「那……料理時間?」 「回去再說。」我笑了一聲,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腦。 石門在我們身後又震了一下,暗紫色的光從門縫裡溢出半寸,隨即縮了回去,像被什麼壓住。我沒有回頭。 我轉身踏上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