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書桌上跳動,將攤滿信紙的桌面照得忽明忽暗。賽爾菲亞捏著那封暗紅火漆的信箋,指尖來回摩挲紙緣,彷彿想從纖維裡擠出更多線索。 「筆跡不像仿的。」她將信紙湊近燭光,琥珀金的眼眸瞇起,「你看這收筆的力道——寫信的人練過宮廷體,至少學過三年。」 傑洛從窗側陰影走過來,鐵護腕在燭火下泛著暗光。他接過信,粗礪的指腹在火漆印上壓了壓。「印信呢?公爵紋章的蠟模不是隨便誰都能弄到手。」 「這就是問題。」賽爾菲亞往椅背靠去,銀白馬尾垂落肩頭,薄披肩隨動作滑下半寸,「紋章是真的,筆跡練過宮廷體,連紙都是官邸專用的水紋紙。但我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封信,更沒派過什麼援軍。」 傑洛沉默片刻,將信放回桌面。「瓦羅那傢伙,你認識?」 「不認識。名字沒聽過,軍銜也查不到記錄。」賽爾菲亞抽出一張寫滿字跡的羊皮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人名與日期,「我讓書記官翻了近五年的調兵名冊,沒有任何一個叫瓦羅的軍官。」 「那就是假名。」傑洛說。 「假名背後有人。」賽爾菲亞的指尖在羊皮紙上劃過,「能弄到官邸水紋紙、能仿公爵紋章、還知道霍恩他們的行蹤——這人對宮廷運作熟得很。」 傑洛在書桌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你心裡有人選。」 賽爾菲亞沒否認,卻也沒點頭。她垂眼看著那堆信件,良久才開口:「有幾個名字,但都說不通。如果是政敵,手段不會這麼迂迴——直接栽贓我通敵更快。如果是……那個人。」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他沒理由搶聖者之石。」 「那個天使妮雅菲呢?」 「她更沒理由。」賽爾菲亞搖頭,「她想要的是凱爾,聖者之石只是順手。但寫信設局這手筆,太乾淨,太像宮廷裡的人幹的。」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細小的火星。傑洛伸手,將最靠近燭臺的那封信往旁邊推了推,指尖在信紙角落停了一瞬。 「這封信有股味。」他說,「脂粉味。」 賽爾菲亞愣住,湊近聞了聞——確實,淡得幾乎察覺不到,但混在紙張與火漆的氣味裡,那一絲甜膩格外突兀。「女的?」 「不確定。但寫信的人,至少跟擦了這種脂粉的人待過一段時間。」 賽爾菲亞將那封信單獨抽出來,壓在桌面最角落,又拿起另一封比對。夜風從窗縫鑽進來,燭火晃了晃,在牆上拉出兩道長影。 「先記下。」她說,聲音裡帶著疲憊,「線索就這些——宮廷體、水紋紙、脂粉味。明天我讓書記官去查這種脂粉的產地。」 傑洛點頭,沒再多說。他看著賽爾菲亞將最後一封信放下,燭芯爆出一聲輕響,兩人沉默對望。 --- 燭火爆出一聲輕響,火苗矮了一截,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更長。 傑洛沒動,護腕擱在膝上,指腹緩慢摩挲著鐵邊。他看著賽爾菲亞側坐的輪廓,薄披肩滑落肩頭,銀白馬尾垂在椅背旁,琥珀金的眼眸映著跳動的火光,卻像隔著一層霧。 「妳對預言術,好像一直避著談。」他開口,聲音沉穩,沒有逼問的意思,「從我們認識到現在,妳幾乎沒主動提過。」 賽爾菲亞的指尖在椅臂上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仍落在燭火上,像是要在那團搖曳的焰心裡找出一個合適的起點。 「……你想聽?」她終於轉過頭來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苦笑,「那可不是什麼光彩的故事。」 傑洛沒有催促,只是將護腕擱到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等著她開口。 賽爾菲亞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燭火。 「我小的時候,王宮裡的人發現我能容納的魔力量異於常人。不是多一點點,是近乎無限。」她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事,「從那之後,我就沒再當過一個普通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 「每隔幾天,就會有法師來『檢驗』我。他們讓我伸手,讓我閉眼,讓我施放各種法術,然後在羊皮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紀錄。我像一件實驗品,被擺在檯子上,供人觀看、測量、議論。」 傑洛的眉頭微微蹙起,但沒有打斷她。 「後來,該學魔法的年紀到了,王宮裡為了『誰來教我』這件事,鬧得天翻地覆。」賽爾菲亞的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每個貴族都想推自己的人上來,每個法師都想搶這個位置。但詭異的是,每當人選快要確定,民間就會冒出關於那個人的流言——說他貪污、說他私德有虧、說他暗中勾結敵國。然後,教導的事就黃了。」 「有人故意放話?」傑洛問。 「誰知道呢。」賽爾菲亞輕輕搖頭,「也許是競爭的貴族,也許是別的勢力。我那時候還小,只覺得奇怪——為什麼每個要來教我的人,最後都會莫名其妙地消失?」 燭火又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截。 「後來,霍恩的聖系恩師——一位老法師——出面提議,說與其讓眾人爭搶,不如讓我自己用預言術,找出最適合的導師。」 賽爾菲亞的聲音在這裡微微頓住。 「我當時還不懂預言術是什麼,只知道那是『賢者才能掌握的高深法術』。他們讓我坐在一間空房間裡,面前擺著一面水鏡,要我對著它集中精神,想像『最適合教導我的人』。」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椅臂的雕花。 「我照做了。但出現在水鏡裡的,不是什麼導師。」 傑洛安靜地等著。 「是一堆畫面。亂七八糟的畫面——我被人綁在柱子上,我倒在血泊裡,我跪在一個王座前,頭冠被摘下來扔在地上。還有一個畫面,是我被一群穿鐵甲的人拖著走,周圍全是火。」 賽爾菲亞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嚇壞了,想停下來,但預言術一旦發動,不是我想停就能停的。畫面一個接一個湧出來,像是要把我這輩子的下場全部倒給我看。」 她閉了一下眼。 「最糟的是,當時皇帝——我父親——就在旁邊看著。」 傑洛的呼吸沉了一拍。 「他當場暴怒,說這些畫面是亂臣賊子詛咒我,下令徹查。從皇宮到貴族,從貴族到民間,抓了一大批人,說他們『預謀危害公主』。」賽爾菲亞的語氣平淡,但指節微微泛白,「那陣子,王宮裡每天都有哭聲。我躲在房間裡,聽著外面士兵走動的腳步聲,不知道自己一句『看到未來』,會害死那麼多人。」 她頓了頓。 「後來,我終於預見了自己被起義軍抓住處刑的畫面。父親看到那個畫面,才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停下了清洗。他把政權交給民選議會,自己退居幕後,再也不插手政事。」 賽爾菲亞的視線落在燭焰上,火焰在她琥珀金的瞳孔裡跳動。 「從那之後,我就很少再用預言術了。」她說,「每次施展,我都會想起那些畫面,想起那些因為我一句話而死掉的人。」 傑洛沉默了很久。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桌上拿起護腕,慢慢套回手上,然後站起身,走到她椅邊,伸手覆住她擱在椅臂上的手。 賽爾菲亞的指尖微微一顫,沒有抽開。 「妳那時候,幾歲?」他問。 「七歲。」她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傑洛沒有再問。他只是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賽爾菲亞低下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眼眶微微發熱。她沒有哭出來,只是安靜地坐著,感覺他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她冰涼的指尖。 燭火又矮了一截,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我後來常常想,」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如果那時候我沒有施展預言術,也許一切都不一樣。也許父親不會變成那樣,也許那些人不會死。」 傑洛沒有鬆開她的手。 「也許。」他低聲說,「但妳那個年紀,沒有選擇的餘地。」 賽爾菲亞沉默了一瞬,終於抬起眼來看他。琥珀金的眼眸裡映著燭火,也映著他深紫的短髮與左眼那道舊傷疤。 「……謝謝你。」她輕聲說。 傑洛沒有回答,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一些。她說到預言術施展的那一刻,指尖無意識收緊。 --- 預言術施展的那一刻,大殿裡所有的燭火同時暗了一瞬。 賽爾菲亞記得自己跪在殿中央,面前攤開一卷銀色的星圖,霍恩的恩師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低聲唸著引導的咒語。她那年才九歲,穿著繁重的公主禮服,裙襬拖了老遠,衣領上綴滿珍珠,壓得她脖子發酸。 她閉著眼,感覺體內的魔力像一條大河被忽然抽開閘門,洶湧地往外奔流。然後畫面來了——不是導師的容貌,不是學習魔法的場景。 是一片染血的戰場。她看見自己站在屍堆之中,銀髮散亂,手裡的法杖斷成兩截,四周圍著黑壓壓的敵軍。下一個畫面,她看見自己被人拖上刑臺,腳鐐拖在地上鏗鏘作響,人群朝她丟擲爛菜葉,她看見自己的頭顱被斬下,滾落在泥地裡,一雙琥珀金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瞪著天空。 她猛地睜開眼,尖叫著往後跌坐。 「夠了!」一個暴怒的聲音炸開了殿內的寂靜。 皇帝從御座上站起來,龍袍的袖口掃翻了案上的硯臺,墨汁濺了一地。他臉色鐵青,指節捏得咯咯作響,目光掃過殿上每一個臣子,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 「是誰——」他的聲音低沉而顫抖,「是誰在預言裡要害朕的女兒?」 滿殿寂然。沒人敢答話。 賽爾菲亞跪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方才的畫面還在眼前閃爍。她聽見父皇的腳步聲大步走下御座,踩過石磚的聲音一下一下,厚重而急促。 「查!」皇帝的聲音拔高了,「給朕查!凡是出現在預言裡的人,一個都不準放過!」 清洗從當晚就開始了。 賽爾菲亞記得皇宮裡一夜之間多了許多鐵鏈拖地的聲響。她躲在寢殿的簾幕後面,從縫隙裡看見侍衛押著人走過長廊,那些人她認得——有教過她識字的文官,有替她梳過髮的宮女,還有那個總在花園裡對她微笑的老園丁。他們的手被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布團,眼神裡全是茫然與恐懼。 第二天,清洗蔓延到了貴族宅邸。她從窗戶望出去,遠處的貴族區升起幾縷黑煙,隱約有哭喊聲順著風飄過來。僕人們在廊下竊竊私語,說某某侯爵全家被下獄了,說某某伯爵因為在宴會上說過一句「公主殿下體弱多病」就被抄了家。 賽爾菲亞坐在窗邊,手裡攥著那捲星圖,指節發白。 她試著告訴自己,父皇是為了保護她。可是她總忍不住想起老園丁那雙茫然的眼睛——他只不過在她五歲那年,說過一句「公主殿下將來要嫁個好人家」,這句話出現在預言畫面裡,他便被當成了要害她的人。 接下來的日子,清洗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從皇宮到貴族,從貴族到民間。大街小巷貼滿了緝捕令,處刑的鼓聲幾乎每隔幾日就要響起一次。她聽宮女偷偷說,菜市口的刑臺上,血跡乾了又濕,濕了又乾,連蒼蠅都趕不走。 父皇來看她時,總是一臉疲憊,卻仍強撐著笑。「賽爾菲亞,父皇會把那些壞人統統除掉,妳就不用怕了。」他伸手想摸她的頭,她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半晌,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那天夜裡,賽爾菲亞又施展了一次預言術。她已經不敢再用了,可是她逼迫自己——她想知道,這一切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畫面再次湧來。這一次,她看見了更遠的未來。 她看見自己長大成人,站在城牆之上,銀白的長髮在風中飛揚。城下是黑壓壓的起義軍,旗幟上繡著她看不懂的徽記。她看見自己被人從城牆上拖下來,押到廣場中央,四周圍著憤怒的人群。她看見自己的頭顱被斬下,滾落在泥地裡,那雙琥珀金的眼睛最後一次望向天空。 然後畫面暗了下去。 她跪在殿中央,滿頭冷汗,顫抖著把預言的內容說了出來——「我會被起義軍處刑。暴君必敗。」 殿裡死一般的寂靜。她抬起頭,看見父皇的臉色一點一點灰敗下去,像一座高塔在風中慢慢傾頹。他站在原地,龍袍的下襬沾著墨跡,眼神裡的光彩像是被抽乾了。 他沒有發怒。他只是垂著頭,慢慢地走回御座,坐下來,沉默了很久很久。 清洗在那一夜結束了。 賽爾菲亞記得那個清晨,她赤著腳走過大殿,石磚上的血跡還未乾透,暗紅色的,一灘一灘,在晨光裡泛著濕潤的光澤。殿裡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她踩過那些血跡,腳底冰涼,裙襬拖過地面,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 她站在殿中央,環顧四周。 這裡曾經是她最熟悉的地方,現在卻陌生得讓她發抖。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小小的,蒼白的,指節上還沾著方才預言時抓破掌心的血。 皇帝疲然收手,殿上血跡未乾,少女獨自站在原地。 --- 燭火「啪」地爆了一下,光暈縮小了半圈。 賽爾菲亞靠在椅背上,銀白的長髮散落在披肩外,目光仍落在窗面的暗影裡。她方才講完那段童年的事,聲音已經啞了,像把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似的。 「父皇後來建了那個『民選議會』。」她說,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說是讓人民自己選人來管國家,他退居幕後當個虛位君主。聽起來多開明。」 傑洛站在她身後,沒有接話。 「實際上是什麼?一堆黑手在背後操弄。選舉從來不公平,真正受歡迎的候選人選不上,選上的全是那些貴族和商人推出來的傀儡。」她伸手撥了一下燭芯,火苗跳了跳,「既不是民主,也不是君王,就是個空殼子。父皇把權力交出去,看起來是讓步,其實是把自己摘乾淨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點嘲諷:「他倒是落得清閒,天天在宮裡賞花下棋,外頭爛成什麼樣,都跟他沒關係了。」 傑洛的手搭上椅背,指節微微收緊。「那場清洗……死了很多人?」 賽爾菲亞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窗面上自己的倒影,燭火在玻璃裡晃動,像一團不安的橘色幽靈。 「很多。」她的聲音輕了一些,「從皇宮到貴族,再到民間,幾乎無人不遭殃。父皇當時氣瘋了,見誰都像亂臣賊子,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她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自己手腕內側,那裡的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她記得小時候,父皇牽著她的手走過花園,那雙手的溫度是暖的,帶著墨水和書卷的氣味。後來那雙手染了血,再也沒有碰過她。 「我常常在想,那些被牽連的人……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子女,會不會有人活下來,然後一直記得這件事。」 傑洛沉默著,他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沉穩而規律,像一個不會被打斷的節拍。 「如果有一個人活下來了,懷著恨,等了十幾年,就等著有一天能找我報仇——」賽爾菲亞的聲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語,「那我現在坐在這裡,又算什麼呢?」 起居室裡安靜了一陣。燭火又爆了一下,光更暗了,牆角的陰影朝她爬近了一寸。她聞得到自己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是下午沐浴時留下的,混著一點蠟油燒焦的氣味。這間屋子裡的一切都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覺得自己像被裝進一隻盒子裡,等著誰來打開。 傑洛繞過椅背,走到她身側。他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蹲下身,與她平視。他左眼的舊傷疤在昏光裡顯得很深,像一道沉默的刻痕。她看見他眼裡映著燭火的碎光,那光在微微顫動,因為他眨了一下眼。 「你怕嗎?」他問。 賽爾菲亞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她向來不習慣在別人面前示弱,可是這個人見過她最狼狽的模樣,見過她拋下他又回頭找他,見過她哭著說自己什麼都沒有了。在他面前,她沒必要撐著那層公爵的架子。 「怕。」她承認,聲音有些乾澀,「我從小就知道預言術會讓我看見很多東西,可我從來沒想過,一件事會牽連那麼多人。那些人我連名字都不知道,他們卻因為我,沒了命。」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披肩的邊緣,絲絨的觸感在她指腹間摩擦,微微發燙。她忽然覺得那塊布料像一層皮,貼得太緊,緊得她喘不過氣。 「父皇那時候看著我的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他像在看一個……禍害。」 傑洛伸手,握住她攥著披肩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布滿握劍磨出的厚繭,溫度卻很穩。她的手指冰涼,被他包住的時候,那點涼意像被一點一點地焐熱了。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脈搏,沉沉的,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數著心跳。 「那不是你的錯。」他說。 賽爾菲亞抬眼看他,眼眶有些發熱。他的眼神沒有閃躲,沒有憐憫,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團終於願意熄滅的火。 「我知道。」她輕聲說,「可是知道跟相信是兩回事。」 傑洛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只是握著她的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穩穩地待在她身邊。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鳥。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什麼也看不見。沒有聲音,沒有動靜,連風都停了。她忽然想到,也許那些復仇者就藏在那片黑暗裡,正等著她鬆懈的那一刻。也許他們已經來了,只是她看不見。 賽爾菲亞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回去。她轉頭看了一眼幾乎要燒完的燭火,火苗已經矮得只剩一小截,在蠟油裡苟延殘喘,橘紅的光在她瞳孔裡跳動,像一隻垂死的蛾。 「明天我會讓書記官去查那封信的脂粉產地。」她說,聲音恢復了一些平穩,「既然有人敢冒我的名,就一定有跡可循。」 傑洛點頭。「我也會聯絡幾個封地的眼線,問問最近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往來。」 賽爾菲亞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還積極。」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傑洛說得很平淡,語氣裡卻沒有半點猶豫。他的手仍握著她的,沒有鬆開的意思。 賽爾菲亞沒有接話,只是把視線移回窗外。夜色裡什麼也沒有。沒有白色的羽翼,沒有陌生的身影,沒有那些她想像中的復仇者正等著她。但她知道,看不見不等於不存在。她見過太多看不見的東西,在預言裡,在夢裡,在父皇的眼睛裡。 什麼也沒有。 傑洛站起身,他的手覆上她的肩,寬厚而沉穩,像是要把她從那些黑暗的念頭裡拉回來。她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那點熱意沿著肩膀擴散,像一滴墨落在水裡,慢慢暈開。 窗外的夜色裡什麼也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