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從長窗垂落的白幔間篩進來,在橡木桌面留下幾道淡金色的長條。妮雅菲的六翼在椅背後微微張開,羽緣泛著細碎的光,她掌心壓著那疊報告,紙頁邊角還捲著墨跡未乾的潮氣。 「你自己看。」她聲音壓得低,卻像石頭滾過瓷磚,「拉納爾的淫病,現在全城都在傳是烏託邦的手筆。」她指尖敲了敲紙上幾個名字,其中「露絲特」三個字被墨線圈了兩圈,「同盟裡有人失控,火卻燒到我頭上。」 普萊蒂坐在會客椅上,深藍禮服的裙擺鋪開在膝側,銀線披肩在肩頭微微泛光。她沒有急著接話,指尖輕敲扶手,節奏不疾不徐,像在數著妮雅菲話裡的拍子。等那陣怒氣在空氣裡沉澱了片刻,她才抬眼,冰藍眼眸裡沒有半分慌亂。 「天使大人,」她開口,語氣恭謹得像在陳述天氣,「露絲特確實是烏託邦的成員,這點我不否認。」她頓了頓,指尖停在扶手的雕花上,「但她已經死了。一個死人做的事,要算到活人頭上,那拉納爾議會早該為那些昏庸的政客集體負責了。」 妮雅菲的眉頭沒有鬆開,她伸手將報告往桌心推了推,紙頁滑過木面的聲音在石廳裡格外清晰。「你倒是會撇清。」她說,金色眼眸裡那點瘋狂的亮光微微閃動,「外界不知道露絲特死了,他們只知道淫病爆發時,烏託邦的旗幟出現在拉納爾城外。」 普萊蒂微微傾身,銀線披肩的流蘇垂過扶手,她聲音放低了些,像在說一件只屬於兩人之間的祕密:「旗幟能證明什麼?我也可以現在派人去裁縫鋪訂一百面烏託邦的旗,掛滿皇都的城牆,說那是天使大人您下令掛的。」她嘴角勾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流言這種東西,重點從來不在真假,在誰先開口。」 妮雅菲沉默了片刻,指腹壓在報告上露絲特名字的位置,那圈墨線在她指尖下微微暈開。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普萊蒂臉上移到窗外,白幔被風掀動一角,光線晃了晃。 半晌,她才重新看向普萊蒂,掌心壓在攤開的報告上,隔桌直視她。「你要我當作沒看見?」她問,聲音裡那團火還沒熄,卻已經被壓成細細的餘燼。「露絲特是你家族的人,你總得給我一個交代——」 --- 妮雅菲的手掌壓在報告上,指節泛白,金色眼瞳直直釘進普萊蒂的笑臉。「露絲特是你家族的人,她禍害了整座拉納爾,你身為純潔姐妹會會長,難道不用負責?」 普萊蒂將銀線披肩攏了攏,指尖慢條斯理地撫過披肩邊緣的繡紋,語氣輕得像在談論天氣。「天使大人明鑑,我與露絲特早分了家,她那支的血脈,連我父親都懶得提起。」她抬眼,冰藍眼眸裡的笑意恰到好處,「她要做什麼,我攔不著,也不該由我攔。」 妮雅菲繞出桌側,白羽長袍的衣襬掃過地板,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既然如此,」她停在會客椅前,居高臨下,「你滿口男女平等,可你連自家的亂子都管不住,你要怎麼取信於人?」 普萊蒂掩口輕笑,笑聲細碎得像銀鈴。「天使大人,您這話可說岔了。」她微微側頭,銀冠上的藍寶石映著窗外的光,「要應付那些臭男人,就只能稍微極端一點。太溫和的手段,他們只當你好欺負。」 妮雅菲皺眉,唇瓣動了動,卻沒接上話。 普萊蒂沒等她開口,自顧自地站起身,深藍禮服的裙襬擦過椅面,她順勢抬手,將垂落的一縷銀白髮絲攏回耳後。「拉納爾現在那副光景,您也瞧見了——男人們趁亂佔便宜,女人們受了委屈也不敢吭聲。」她語氣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純潔姐妹會若不去善後,那些女人還能指望誰?」 她說著,指尖已經拈起披肩的銀扣,低頭整了整衣襟,姿態從容得像這場談話不過是午後的一杯茶。「天使大人若還有疑慮,等我從拉納爾回來,再向您細稟。」她抬眸,笑容溫婉,語氣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那邊的姐妹還等著我主持大局呢。」 --- 普萊蒂剛起身攏好銀線披肩,妮雅菲便從長窗與桌之間跨出一步,語氣陡然沉下:「普萊蒂會長,我話說在前頭——若純潔姊妹會成為第二個露絲特,把拉納爾再掀成一場男女混戰,我會親手把這支姊妹會連根拔除。」 普萊蒂轉過身,微微低首,語氣柔順得像浸過蜜水:「妮雅菲大人說笑了。姊妹會向來以端正風化為己任,怎會與那瘋女人同日而語?」 她立在門側,白絲手套交疊在腹前,冰藍眼眸垂得恭順:「露絲特之事,純屬她個人偏執作祟,與姊妹會毫無幹係。況且——」她抬眼,聲音輕柔卻字字分明,「若非這城裡的男人們先墮落成那樣,又怎會滋生出那等禍端?姊妹會不過是替那些被拋棄、被踐踏的女性爭一口氣罷了。」 妮雅菲金色的眼眸瞇起,六翼在椅背後微微收攏:「你倒是會說話。」 「事實如此。」普萊蒂唇角牽起一抹謙遜的弧度,「大人明鑑,自我接任姊妹會以來,拉納爾多少女子免於被丈夫毆打遺棄?多少女孩不必再淪為貴族床笫間的玩物?這些功績,總不會因為一個露絲特就一筆勾銷吧?」 妮雅菲沉默片刻,指尖在桌上攤開的盟約卷軸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終究沒能再開口。 這女人確實狡猾——她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又拿實績堵嘴,一時竟抓不住把柄。 普萊蒂心底冷笑。極端女權云云不過是塊門面招牌,真正令她痛快的是站在高處,看著那些男人、那些軟弱的女人在她面前低頭認錯的那一瞬間。什麼姊妹會、什麼女性高貴——說穿了,不過是讓她能名正言順審判別人的權力罷了。 她面上卻仍掛著得體的微笑,微微躬身行禮:「若大人沒有別的吩咐,我這便趕往拉納爾善後,不耽誤大人的時間。」 妮雅菲揮了揮手,語氣冷淡:「去吧。」 普萊蒂直起身,轉身,鞋跟一聲聲敲在石地上遠去。 --- 門在身後闔上,沉悶一聲,像把整個白天的質問都關在了門外。普萊蒂的鞋跟敲在石地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直到轉過走廊拐角,那聲音才徹底消失在厚地毯裡。辦公室重新跌回寂靜,連空氣裡殘留的香水味都被沉默壓得沉了下去。 妮雅菲站在原地,聽那腳步聲遠去,才慢慢走到長窗前。夜色漫上窗沿,將她的白羽長袍染成灰藍。她垂眼,指尖抵著冰涼的窗玻璃,呵出的白霧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她低聲喃喃:「就你這麼極端的瘋子,但願別給我惹事。」 她轉身回到桌邊,指尖拂過那疊報告的紙緣,翻開第一頁。拉納爾的記錄密密麻麻——幾樁男女糾紛,夫妻當街互扯頭髮,商鋪被人半夜砸了窗,還有淫病餘波未平,幾戶人家至今不敢出門。她一行行讀過去,眉頭越鎖越緊,指節抵在桌沿,微微泛白。她為這世道燒得火熱的心,總有人扯後腿。露絲特是這樣,普萊蒂恐怕也是這樣。每一次她以為自己握住了棋局,總有一枚棋子脫出掌控,把整盤棋攪成一團亂。 她鬆開拳頭,指尖拂過報告邊緣,停頓了片刻。可她隨即又想到養在身邊那個孩子——粉紫色的細軟頭髮,睡著時小拳頭鬆鬆地攥著空氣,偶爾在夢裡蹬一下腿。預言裡說他將來必成英雄豪傑。那是她手中最乾淨的一枚棋子,還沒有被任何人染指,也絕不能讓誰碰髒了。 她直起身,將報告壓回桌面,掌心按在紙頁上,指尖停在紙角。窗外夜色沉沉,拉納爾方向的火光早已熄滅,只餘一片模糊的暗,像被水洇開的墨跡。她決定繼續掌握棋局——普萊蒂要盯緊,拉納爾的善後也要盯緊。這世道越是爛,她越要把每一步都踩穩,不能讓任何人壞了她的盤算。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掠過她的臉頰。桌上報告的紙角被風掀起一角,又輕輕落下,像一聲無聲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