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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共 37 章

獸笑與草坡上的記憶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4,928 字 · 全作 243,700 字

午後的拉納爾悶得像蒸籠,消毒水味從醫院敞開的大門裡湧出來,混著街上那股甜膩的腥氣,薰得人太陽穴發脹。尤莉香拉緊披風的領口,踏上臺階,腳下的石板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熱意。霍恩走在她身側半步,沉默地護著她穿過擠在門口的記者群。 那些記者還在追著露絲特問話,魔法留影石閃個不停。露絲特站在臺階最高處,潔白的院長袍一塵不染,銀邊披肩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她手裡捏著繡花手帕,不時掩在鼻前,語氣溫和而沉穩:「諸位,請先讓路,有病人要進來。」 尤莉香走到臺階下,仰頭看向她。露絲特的目光掃過來,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兩位是……?」 「賢者霍恩,這是內人尤莉香。」霍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我們想請教院長關於城內疫情的事。」 露絲特的眼睛微微一亮,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賢者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她側身讓出玻璃門,「請進,裡面說話。」 門廳裡比外面涼快些,但那股消毒水味更濃了,嗆得人喉嚨發緊。長椅上坐著幾個面色潮紅的病人,眼神渙散,有的衣衫不整,低聲呻吟著。尤莉香別開目光,跟在露絲特身後穿過門廳,走進一間偏廳。房裡擺著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人體經絡圖,桌上攤著厚厚一疊文件。 露絲特在桌後坐下,抬手示意兩人落座。「兩位是為疫情而來?」 「是。」尤莉香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平靜,「我們聽說城裡爆發了淫病,想了解情況。」 露絲特嘆了口氣,指尖按著太陽穴,神情疲憊而悲憫:「這場病來得太突然了。從上個月開始,城裡陸續有人出現症狀,起初以為是普通的發熱,後來……」她搖搖頭,「後來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源頭查清楚了嗎?」霍恩問。 露絲特從桌上那疊文件裡抽出幾張紙,推到兩人面前:「這是我們醫院做的調查紀錄。疫源在城外,我們的人在東邊的森林裡發現了魔物的蹤跡,現場有明顯的詛咒痕跡。」她指著紙上幾處標記,「這些魔物最近活動頻繁,我懷疑是它們帶來的詛咒。」 尤莉香低頭看著那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病患的症狀紀錄:發熱、躁動、無法自制的性慾。字跡工整,數據詳盡,看不出破綻。她伸手翻到下一頁,是城內感染人數的統計表,按區域分列,數目驚人。 「這些數據……」她抬頭看向露絲特,「都是醫院統計的?」 「是,我們每天都會更新。」露絲特點頭,語氣誠懇,「拉納爾的醫療體系雖然比不上帝都,但這方面我們還是盡力做到了。」 霍恩接過那幾張紙,仔細看了一陣。「院長,城裡有沒有出現過失蹤的孩童?」 露絲特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失蹤孩童?」她皺起眉,像是在思索,「這陣子疫情嚴重,確實有些家庭把孩子送到城外親戚家避難。但說到失蹤……」她搖搖頭,「我沒有接到相關的通報。」 「我們聽說,教會那邊收容了一些被遺棄的嬰孩。」尤莉香說,目光盯著露絲特的表情。 露絲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掛上那副悲憫的神情:「教會確實收容了一些孩子,大多是染病婦女生產後無力撫養的。不過那些孩子都好好的,有修女照顧著。」 她站起身,從牆邊的櫃子裡取出一份封好的文件,遞給霍恩:「這是城主的封鎖令,疫情期間只進不出,防止擴散。賢者大人應該也明白,這種時候必須採取非常手段。」 霍恩接過封鎖令,看了一眼,又遞還回去。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尤莉香注意到他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 「院長費心了。」霍恩站起身,「我們還想到城裡四處看看。」 露絲特也跟著站起來,笑容溫和:「兩位若有需要,醫院隨時歡迎。不過城外魔物的蹤跡,我建議兩位還是小心為上。」她頓了頓,「疫情當前,大家都難,能幫上賢者大人的忙是我的榮幸。」 尤莉香站起身,朝露絲特微微點頭:「多謝院長。」 她轉身往門口走去,霍恩跟在身後。玻璃門在她面前打開,門外的陽光刺得她瞇了瞇眼。她踏出門檻,回頭看了一眼——露絲特仍站在桌後,笑容得體,銀邊披肩在暗處泛著微光。 霍恩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而溫熱。「走吧。」他低聲說。 尤莉香點頭,跟著他走下臺階。身後傳來玻璃門合攏的輕響,她回頭望去,露絲特的身影正退入門廳深處的暗影裡,銀邊披肩的最後一抹亮光也消失在陰影之中。 --- 午後的拉納爾商業大街像一鍋煮過頭的稠湯。淫病的熱氣從石板縫裡蒸上來,混著脂粉、汗液與某種甜膩到發腥的氣味。尤莉香跟在霍恩半步之後,披風裹緊,碧綠的眼眸掃過兩旁攤販。 前方不遠處,一個麵包攤的老闆正把女顧客按在櫃臺上,裙子撩到腰間,褲子褪到膝蓋,兩人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交合起來。麵包滾了一地,沒人撿。旁邊賣布匹的婦人連頭都沒抬,自顧自地整理綢緞,彷彿這不過是午後最尋常的光景。更遠處,一條小巷口,兩個男人靠著牆壁纏在一起,喘息聲粗重而毫不遮掩。 霍恩停下腳步。尤莉香抬眼看他,看見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野獸般的、近乎愉悅的低沉,像是獵人打量獵物時的神情。他低低地笑出聲來,喉間震動,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她的耳膜。 尤莉香的腳步慢了半拍。那聲笑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身體先於記憶起了反應——腰腹一陣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體內輕輕撓過。她盯著霍恩的側臉,那道舊傷疤在午後陽光下格外清晰,她忽然覺得眼前這條熱鬧到荒唐的街道,正在一點一點地褪色。 石板路晃了晃,變成柔軟的草浪。攤販的吆喝聲、交合的呻吟聲、風吹布幔的啪嗒聲,全都攏成一片模糊的嗡鳴,像是荒野裡掠過草尖的風。她彷彿又站在那片沒人打擾的草地上,腳下是沒過小腿的野草,空氣裡是泥土與花莖的氣味,而霍恩站在她面前,用那種低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喚她。 「尤莉香。」 她猛地回神,發現自己已經停下腳步,站在原地。霍恩側過身來看她,琥珀色的眼眸裡帶著詢問。她眨了眨眼,草浪退去,柏油街道重新湧回眼底,但那股荒野的氣味仍殘留在鼻腔裡,久久不散。 「怎麼了?」霍恩問。 尤莉香搖了搖頭,喉嚨有些發乾。她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尖勾住霍恩腰間皮帶的邊緣,輕輕扯了一下。霍恩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那聲低笑又從他喉間滾出來,這次更沉、更近。 --- 風穿過松林,帶著鹿糞與濕苔的氣味。尤莉香記得這片草坡——每一道起伏、每一叢荊棘她都記得。 那時她的世界很簡單:跟著鹿群走,哪裡有嫩草就往哪裡去,人類是遠處的傳說,是偶爾在林子邊緣晃動的影子。 然後他們來了。 三道人影從三個方向同時竄出,像獵人圍獵。尤莉香本能地弓起身,四肢著地,肌肉繃緊如滿弦的弓——她認得這種姿態,鹿群遇襲時就是這樣。左邊那個高大男人背著巨劍,右邊那個銀髮女人手心已經亮起魔法的光,正前方那個淡藍短髮的男人張開雙臂,像要擋住她所有的去路。 她沒等他們靠近。腳下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向側面的灌木叢,身體壓得極低,幾乎貼著草皮滑出去。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驚呼——是那個銀髮女人——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 「太快了——」有人喊。 尤莉香鑽進荊棘叢,刺鈎刮過她赤裸的臂膀,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熟悉這片林子的每一條獸徑,哪裡能鑽、哪裡能藏、哪裡能甩開追兵,她閉著眼都能跑。身後三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她鑽過一棵倒木,翻身滾進落葉堆裡,屏住呼吸。 林子安靜下來。她能聽見鳥叫,能聽見風聲,能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她以為他們放棄了。 然後她聽見腳步聲繞到了她左邊。 她猛地彈起來,朝右邊奔去——卻正撞上那個銀髮女人。賽爾菲亞的掌心亮起一道柔和的光,像網一樣朝她罩來。尤莉香反應極快,整個人往下一矮,從光網和賽爾菲亞腳邊的縫隙裡鑽了過去,那道光擦著她頭頂掠過,削斷幾縷粉紅的髮絲。 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衝,風灌進喉嚨裡,肺像要燒起來。她聽見身後三個人的腳步聲重新合攏,變成整齊的追趕聲。他們學乖了,不再各自為戰,而是拉成一條線,像驅趕獵物一樣把她往某個方向逼。 她不想被逼到那個方向。她試著往左突破——那個淡藍短髮的男人正好堵在那裡,張開雙臂,像一堵牆。她往右——那個背巨劍的高大男人沉默地站著,像一座山。 她終於明白,他們在收網。 鹿群也有這樣的時刻。當狼群圍獵時,老鹿會故意往反方向跑,把狼引開。尤莉香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她猛地折返,朝正後方衝——但那個淡藍短髮的男人似乎預判了她的動作,在她轉身的瞬間已經搶上前來。 「霍恩!右邊!」銀髮女人喊。 霍恩的雙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腰。尤莉香像一頭被套住的小鹿,劇烈地蹬踢著,膝蓋撞上他的腹部,他悶哼一聲卻沒有鬆手。緊接著賽爾菲亞撲過來按住她的左臂,傑洛從另一側壓住她的右肩,三個人疊在她身上,把她整個釘在草坡上。 她的臉頰貼著泥土,聞到青草被壓斷的氣味。她的身體還在劇烈地反抗,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手指抓進泥裡,指甲縫裡塞滿黑色的土。她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嘶鳴——那是鹿群受驚時的聲音,不是人類的語言。 「抓到了——」傑洛喘著氣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這小傢伙真能跑。」 「我活了二十年,沒見過這麼敏捷的人類。」賽爾菲亞的語氣裡帶著驚嘆,她的手掌還按著尤莉香的臂膀,指尖微微發抖,「她簡直像一頭真正的鹿。」 「她以為自己是鹿。」霍恩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溫和而低沉。他壓在尤莉香的背上,能感受到她胸腔裡劇烈的心跳,像擂鼓一樣,「尤莉香,我們不會傷害你。」 尤莉香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她的耳朵裡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風穿過草葉的嗚咽。她的身體還在抖,肌肉繃得死緊,像隨時要彈起來。但三個人壓著她,每個人的體重都壓在她身上,她動不了。 她偏過頭,從草葉的縫隙裡看見遠處的鹿群——它們站在林子邊緣,豎著耳朵朝這邊張望,像是在辨認她還是不是同類。她看著那些熟悉的鹿影,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委屈的鳴叫。 霍恩的手覆上她的後腦,輕輕地、試探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她僵住了,像一頭從未被觸碰過的鹿。他的掌心溫暖而粗糙,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 「沒事了。」他低聲說,聲音混在風裡,「我們帶你回家。」 尤莉香不懂他的話,但她能聽懂他的聲音——和鹿群低鳴時一樣,帶著安撫的意味。她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從緊繃的弓弦變成一灘軟泥,貼著泥土,貼著草葉。 風從草坡上掠過,遠處的鹿群仍站在原地,豎著耳朵,朝這邊張望。她看著它們,喉嚨裡發出低低的、混入喘息聲的鳴叫,像是在問:你們還認得我嗎? 鹿群沒有回答。它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和它們一起奔跑的身影,此刻被人類壓在草坡上,動彈不得。風吹過它們的脊背,吹過它們的角,吹過這片她曾經奔跑過的荒野。 她的低鳴混入喘息,遠處鹿群駐足觀望,似在辨認她還是不是同類。 --- 記憶退去時,尤莉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攥著霍恩的手掌,指節都泛了白。耳垂上的聖者之石耳環燙得像剛從爐火裡取出來的鐵,熱意沿著頸側一路蔓延到鎖骨下方。 她鬆開手,又覺得掌心空得難受,便重新握住,這次放輕了力道。 「怎麼了?」霍恩低聲問,沒有抽回手。 「沒事。」尤莉香別開視線,望著街角一對互相攙扶的男女,「只是在想以前的事。你、賽爾菲亞、傑洛,三個人追著我跑,我以為你們要抓我去宰了。」 「結果我們把你抓回去教你說人話。」 「對。」她嘴角動了動,「那時候覺得你們是世界上最壞的鹿。」 霍恩沒笑,只是靜靜看著她。尤莉香感覺那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像一層薄薄的暖意,沒有催促,也沒有憐憫。她頓了頓,又開口:「我那時候真的以為自己是鹿。你們把我按在草坡上,我還在想,這幾頭鹿怎麼這麼兇。」 「我們那時候確實挺兇的。」霍恩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傑洛差點被你踢斷鼻梁。」 尤莉香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說「活該」。但她的手沒有鬆開,反而往霍恩的掌心裡縮了縮。 街上的呻吟聲又湧了上來,從兩側的屋舍裡,從巷弄的暗處,混著潮濕的空氣一起撲過來。一個衣著凌亂的女人靠在牆邊,裙擺捲到膝上,眼神渙散,嘴裡喃喃喊著誰的名字。尤莉香看了一眼,移開目光,又忍不住回頭。 「霍恩,」她說,「這裡的人,他們不是自願的。」 「我知道。」 「那個院長說魔物詛咒——」 「我會查清楚。」霍恩收緊了手指,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先找到疫源,再想辦法。」 尤莉香點點頭。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掛著的舊劍,劍鞘上還沾著前幾天趕路時的泥漬。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片野花園裡,她也是這樣拉著霍恩的手往深處走,那時候她以為只要跟著這個人,就什麼都不用怕。 現在她還是這麼以為。 暮色從街道盡頭漫上來,把兩側屋舍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前方不遠處,一道鐵柵橫在路中央,幾名衛兵站在柵後,披風上繡著拉納爾的城徽。封鎖線的鐵柵在暮色中浮現,她握緊耳環,眼底彷彿像在遙望那遙遠的過去。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另有《總之就是一見鍾情,但做愛時老被人看到,好麻煩……》《無怨無悔的忠誠(超級機器人大戰OG背景)》等 8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