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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共 37 章

街心血帳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4,913 字 · 全作 243,700 字

晨霧貼著石板縫隙往低處流。尤莉香把耳環握進掌心,那一點熱度貼著皮膚蔓延開來,像有人在她手裡點了一盞燈,燈芯朝廣場中央的方向微微傾斜。 「就在前面。」她說,聲音壓得很低。 霍恩沒應聲,只是跟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廣場邊緣散落著幾個人影,有的倚著噴水池的石沿,有的半跪在長椅旁,衣襟敞開,眼神空茫地望向虛空。晨光落在他們身上,把那些裸露的皮膚照得發青。 尤莉香邁出第一步時,北口的晨霧裡響起一陣腳步聲。她停住,看見十幾道身影魚貫而出——粗布衣、舊皮甲、腰間掛劍,為首的女人披著暗紅披風,深褐色捲髮在風裡揚起,靴跟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她記憶裡的某扇門上。 薇蘿妮卡。 尤莉香認出那張揚著下巴的臉,還有她身後混在傭兵堆裡、縮著肩膀的布拉姆。薇蘿妮卡在距離她十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從她臉上一路掃到腳底,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瞧瞧這是誰。」她說,聲音在廣場上蕩開,「賢者夫人,鹿小姐,當年那個躲在儲藏室裡哭著拍門的野丫頭。」 尤莉香沒動。霍恩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站定,雙手攏進袖裡,像個路過的閒人。 薇蘿妮卡往前走了兩步,靴尖踢開一塊碎石:「你知道我們這趟來幹什麼嗎?專門來跟你敘舊的。你當年從學院跑掉,我們還沒來得及好好送你一程呢。」她回頭看了布拉姆一眼,布拉姆乾笑一聲,沒接話。 「我記得你三年級那次。」薇蘿妮卡的聲音揚起來,像是說給整個廣場聽,「被鎖在儲藏室裡,叫到嗓子都啞了,也沒人來開門。後來是個掃地老頭把你放出來的,你當時哭得滿臉都是鼻涕,可憐極了。」 尤莉香感覺掌心裡的耳環又燙了一分。她記得那扇門,記得門板被拍得發燙的觸感,記得黑暗裡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這些記憶像舊傷口,平時不痛,被人狠狠按下去時,還是會滲出東西來。 「說完了嗎?」她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平靜。 薇蘿妮卡愣了一瞬,隨即笑出聲:「怎麼,賢者夫人架子大了,連舊友都不認了?我還沒說到你當年在走廊上被扯著頭髮往牆上撞那件事呢——那一下撞得可真響,我們都聽見了。」 尤莉香往前踏了一步。只踏了一步,沒拔劍,沒擺姿勢,但薇蘿妮卡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身後布拉姆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靴跟蹭過石板,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說完了。」尤莉香說,「那就讓開。」 薇蘿妮卡臉色變了,紅一陣白一陣,嘴角抽搐著擠出一句:「你們還在等什麼?」 她舉起手,往下一揮。 數十名傭兵同時拔劍,鋼鐵出鞘的聲音在廣場上連成一片。劍刃在晨光裡閃著冷光,從北口、東側、西側同時湧來,腳步聲踏碎石板上的露水,轉眼間把廣場中央的空間壓縮成一個小小的圓。 街心廣場所有退路盡數被堵死。 噴水池邊的淫病患者驚叫著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廊柱後面躲,幾個腳步慢的跌倒在地,拖著身體往牆邊爬,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聲。晨光照在那些逃竄的背影上,照在合攏的劍刃上,照在薇蘿妮卡揚起的嘴角上。尤莉香站在原地,耳環的熱度貼著掌心,像一顆沉穩的心跳。 --- 薇蘿妮卡的靴跟剛在石板上一頓,霍恩的雙手已經合攏。金芒從他指縫間迸出,像有人把一盞燈摔碎在廣場中央,光浪沿著地面朝四面八方滾去,掠過噴水池、長椅、石縫裡的積水,在廣場邊緣凝成一層流動的薄膜。整條街的出口被封死了,連晨風都被攔在光幕外。 一個傭兵不信邪,提劍朝薄膜捅了一劍。劍尖剛碰上去就像扎進滾燙的油裡,整柄劍被彈得脫手,那傭兵虎口裂開一道血口,捂著手倒退兩步,臉色刷白。 薇蘿妮卡的笑聲在封閉的空間裡撞來撞去:「賢者大人這是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霍恩沒回頭。他左手按在腰側繃帶上,指節泛白,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圍了人,就別想走。」 薇蘿妮卡的笑意僵了一瞬。她揚起手,五指往下一斬。 「動手!殺那個鹿雜種!」 十幾柄劍同時出鞘,金屬摩擦的銳響在結界裡炸開。傭兵從三個方向合攏,靴底踏碎石板上的薄霜,劍鋒指向尤莉香。 尤莉香沒動。她的目光越過那些劍鋒,落在薇蘿妮卡那張揚著下巴的臉上——學院走廊的嘲笑聲、儲藏室門外鎖孔轉動的聲響、那些被倒進她水杯裡的藥粉,全在這一刻湧了上來。 她握緊劍柄,指節發白。 身後響起霍恩的腳步聲。他繞到她背後,背脊抵著她的背脊,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他沒說話,但她能感覺到他撐開結界時魔力的震動,像一條繃緊的弦。 「左邊三個交給你。」他說,聲音很低。 「右邊四個歸我。」 尤莉香沒應聲,只微微側頭,讓視線掃過他的肩頭。他的額角沁著薄汗,腰側的繃帶隱約滲出一點暗色,但他站得很穩,像一堵不會倒的牆。 她收回目光,劍尖垂向地面。 人群後方,布拉姆的劍握得發白。他往後縮了半步,靴跟碰到光幕,薄膜微微凹陷又彈回來,燙得他腳跟一縮。他想起上回在斷橋邊被尤莉香壓制的那一幕——那柄劍抵在他喉前的重量,她眼底那抹冷到骨子裡的殺意——他握劍的手開始抖,連劍柄都快握不住了。 「怕什麼!」薇蘿妮卡的吼聲從人群中央炸開,「她就一個人!賢者撐著結界騰不出手!」 傭兵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齊齊往前壓。 尤莉香動了。 她的劍劃破晨霧,第一道血花在左邊那個傭兵胸口綻開。那人還沒反應過來,劍身已經抽離,第二道劍光緊跟著劈向右側,金屬碰撞的脆響在結界裡迴盪。她腳下踏著碎步,長袍下擺在石板上一旋,像一頭終於不再偽裝的野獸,動作乾淨、俐落,每一劍都帶著學院裡那些舊恨的重量。 霍恩在她身後站定,雙手結印,光幕微微震動,又收緊了一圈。他低聲唸了一句咒語,腰側的舊傷隱隱發痛,但他沒讓任何人看出來。 一個傭兵繞到她側面,劍鋒直刺她肋下。尤莉香側身避開,反手一劍削掉他的劍尖,順勢抬膝頂進他小腹,那人悶哼一聲,往後栽倒,撞翻了身後另一個同伴。 薇蘿妮卡的臉色終於變了。她往後退了一步,靴跟撞上光幕,薄膜燙得她小腿一縮。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層流動的金光,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你敢殺我?」她的聲音尖了一瞬,「我是貴族!你敢動我,整個帝國……」 尤莉香沒有停步。她踏過一個傭兵倒下的身體,劍尖拖過石板,劃出一道細長的白痕,朝薇蘿妮卡走去。 布拉姆終於撐不住了。他丟下劍,轉身往光幕撲去,雙手在薄膜上拍出兩聲悶響,燙得他縮回手,又跪倒在地,整個人縮成一團發抖。 霍恩的光幕又震了一下。他按著腰側,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數到三。」 尤莉香沒有回頭,但她聽懂了。 一。 她踏前半步,劍尖指向薇蘿妮卡的喉嚨。薇蘿妮卡往後縮,背脊貼上光幕,無路可退。 二。 傭兵們的腳步聲在身後停住了。有人丟下劍,有人跪倒在地,整個廣場在晨光裡靜了下來。 三。 尤莉香轉過頭,對上霍恩的目光。他額角的汗珠反射著光,腰側的繃帶滲出一小片暗色,但他站得很穩,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她回以同樣的動作,轉回視線,劍鋒指向那些還在陰影裡縮著的人影。 這一次,不留活口。 --- 晨霧裡,十幾道人影從北口湧入廣場。尤莉香沒等他們站穩,腳尖一蹬,整個人已掠過三丈距離。 第一名傭兵剛拔出劍,喉嚨已被劍尖劃開一道口子,血噴在石板縫裡的青苔上。旁邊兩人反應過來,雙劍齊劈,尤莉香矮身從劍影下鑽過,長劍橫掃,鋒刃切過兩人腰腹,腸子混著血水淌了一地。她沒有停頓,身體旋轉半圈,劍尖順勢刺入第四人的胸口,那人瞪大眼睛,手裡的劍還舉在半空,人已往後栽倒。 「擋住她!」薇蘿妮卡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顫抖,「你們這群廢物——」 尤莉香一腳踢開擋路的屍體,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第五人舉盾想擋,劍鋒卻從盾緣上方切入,削掉他半邊臉頰。血霧噴濺,他慘叫著摀住臉,尤莉香已經掠過他身側,劍尖沒入第六人的頸側,拔出來時帶出一道血線。 薇蘿妮卡往後退了一步,法杖高舉,嘴裡開始唸咒。藍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 「碎。」 霍恩的聲音從結界內側傳來,低沉平淡。薇蘿妮卡掌心的光芒像被捏碎的玻璃,啪地一聲散成滿天星屑。她瞪大眼睛,法杖再舉,咒語還沒出口,又是一聲「碎」,法杖應聲斷成兩截,斷口處的裂紋往上蔓延,整根木杖在她手裡炸開。 尤莉香趁這個空檔又斬落三人。劍鋒劈開皮甲的縫隙,切進肩膀、劃開肋側、貫穿後背。傭兵們開始往後退,互相推擠,有人丟下劍轉身就跑,跑到結界邊緣,撞上一層看不見的牆,整個人彈了回來。 「跑不掉的。」霍恩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布拉姆跪在兩具屍體之間,粗布衣濕透了,手裡的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丟了。他抬頭看見尤莉香走過來,刀尖拖在石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身體開始發抖。 「尤莉香——」他的聲音又乾又啞,「我、我當年是受人指使的——那藥是薇蘿妮卡給我的——你、你聽我說——」 尤莉香停在他面前,劍尖垂在身側,血沿著刃面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記得你在走廊上攔住我的那天嗎?」她問,聲音沒有起伏,「你說要讓我這隻野鹿知道什麼叫規矩。」 布拉姆的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那之後你給我下了藥。」尤莉香說,「我記得我醒來的時候,嘴裡全是血。」 「對、對不起——」 「劍拿起來。」 布拉姆愣住。 「我說,劍拿起來。」尤莉香重複了一遍,「你連死都想跪著死嗎?」 布拉姆的手抖著,摸索著去夠地上的劍。他的手指剛碰到劍柄,尤莉香的劍尖已經刺穿了他的咽喉。 劍鋒從頸後透出,布拉姆的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雙手在空中抓了兩下,然後往後仰倒。血從傷口噴湧而出,灑在石板上,混進旁邊的屍體流出的血泊裡。 尤莉香拔出劍,轉過身。 薇蘿妮卡站在噴水池邊,法杖斷成兩截丟在腳邊,暗紅披風上濺滿了血——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她的右臂齊肘斷裂,斷面處血肉模糊,左手死死按著傷口,指縫裡滲出鮮血。她看著尤莉香走過來,嘴唇發白,聲音嘶啞。 「你——你這隻野鹿——」 尤莉香沒有說話。她走過去,劍尖抵住薇蘿妮卡的咽喉。 「你以為你贏了?」薇蘿妮卡嘶聲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兒子——你兒子已經——」 劍鋒劃過她的頸側。薇蘿妮卡的頭顱從肩膀上滾落,身體頓了一下,然後往側邊倒下,血從頸部的斷口噴湧而出,濺在噴水池的邊緣。 最後一名傭兵倒在廣場邊緣,身體抽搐了兩下,終於不動了。血漫過石板縫隙,匯成細細的紅流,往街心中央的方向淌去。 尤莉香收劍而立,長袍下擺浸在血泊裡,腰帶鬆脫的帶尾垂在身側。她看著滿地的屍體,眼神平靜得近乎駭人。 --- 晨霧裡的血腥氣鑽進鼻腔,尤莉香握劍的手微微發顫。殺意還在她血管裡沸騰,像剛吞下獵物的野獸,肌肉仍在記憶著揮砍的軌跡。 霍恩走過來,手指拂過她手腕,結界消散時帶起一陣清風,吹散了她額前的碎髮。「還想咬人?」他低聲問。 她沒答話,轉過身,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鼻尖埋進他頸側,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有藥草和汗的氣味,混著晨露的清冽,像荒野裡最安全的洞穴。她張嘴,用牙齒輕磨他肩頸交界處的皮膚,不是啃咬,是確認他還在。 霍恩沒有推開她,手掌按在她後背,順著脊椎撫下去。「我在。」 她呼出一口長氣,肌肉才慢慢鬆開。殺意像退潮一樣從四肢流走,留下空蕩蕩的疲倦。她鬆開牙齒,額頭抵著他肩膀,站了一會。 然後她退開,蹲下身。 薇蘿妮卡斷臂的屍身倒在噴水池邊,頭顱滾在兩步外的石板縫裡,深褐色的捲髮浸在血泊中,沾了塵土。尤莉香伸手,扯開那件暗紅披風殘片——內側縫著一個皮袋,她抽出裡面的東西:一張摺疊的羊皮紙,一杖烏託邦徽記,銀色的,邊緣刻著細密紋路。 她展開羊皮紙。墨跡工整,落款處蓋著烏託邦的印。 「活捉尤莉香,不得傷及性命。賢者霍恩若同行,一併帶回。」 她讀完,把紙遞給霍恩。霍恩接過,目光掃過字跡,沉默片刻。「委託書。」他說,「有人出錢請他們抓你。」 「誰?」 「烏託邦。」霍恩將羊皮紙折好收進懷裡,「跟搶走凱爾的是同一夥人。」 尤莉香站起身,耳環貼著耳垂,燙得驚人。她轉頭,視線順著那股熱度望去——廣場中央偏東的位置,一個鐵柵欄蓋著的下水道口,蓋子微微翹起,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縫隙。 霍恩跟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沒說話,只抬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啪。 石板上的屍體像被風吹散的灰,一具接一具地潰散。血泊、斷肢、散落的兵器,統統化為細碎的塵埃,被晨風捲走。眨眼之間,廣場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鐵鏽味。 遠處,淫病患者的身影從街巷裡幽幽聚攏,衣衫不整,眼神渙散,像一群被氣味引來的幽靈。 尤莉香沒有看他們。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烏託邦徽記,又抬眼望向霍恩。 霍恩也正看著她。 晨光斜斜照在兩人中間,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發亮。她沒說話,他也沒開口。片刻後,兩人同時邁步,越過那口還在微微發燙的下水道口,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耳環在她耳垂上燙得發亮,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臟。身後的風裡,血味與街上的淫靡氣息糾纏不散。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另有《總之就是一見鍾情,但做愛時老被人看到,好麻煩……》《無怨無悔的忠誠(超級機器人大戰OG背景)》等 8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