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的門在身後闔上時，尤莉香終於撐不住了。她跪在床沿，整個人蜷成一團，破披風的邊角拖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顫動。起初是壓抑的抽噎，接著哭聲從齒縫間漏出來，又急又碎，像受傷的獸在低嚎。 霍恩站在門邊，看著她。 他想上前。想蹲下去，把她攬進懷裡，像過去每一次那樣用體溫安撫她。可是腳步剛邁出半步，他就停住了。他太清楚她的性子——這頭鹿倔強慣了，眼淚只肯在沒人看見的時候流。此刻他若走過去，她會把哭聲硬生生嚥回去，挺直脊背，用那雙哭紅的眼睛看著他，說「我沒事」。 他不能讓她的眼淚斷在那裡。 霍恩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胸口的布條勒得發疼，那是與葛魯姆交手時留下的傷，此刻卻比不上心口那陣鈍痛。他看著尤莉香把臉埋進床褥，哭聲悶在布料裡，斷斷續續的，像被風吹得忽明忽滅的燭火。她是在哭凱爾。那個她拼了命護著的孩子，就這麼被一個陌生男人抱走了，而她親手遞出去的。 他喉頭發緊，別開視線。窗外的騷動聲隱約傳進來，隔著厚重的窗板，聽得出人聲嘈雜，還有馬蹄踩在石板上的響動。記者來了。消息傳得比他想像中更快，官邸外已經擠滿了等著挖新聞的人。 霍恩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放輕腳步走到門邊。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尤莉香仍跪在床上，背對著他，肩膀還在顫動。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拉開門，側身閃了出去，然後將門板輕輕闔上。 「喀」的一聲，門鎖扣合。 霍恩背靠著門板，仰起頭，閉上眼。房門另一頭，尤莉香的哭聲隔著木板傳出來，悶悶的，卻比剛才更清楚了。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沒有動。 走廊盡頭，官邸外的騷動聲越來越近。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走廊那端的僕人身上，聲音沉穩得連自己都意外：「帶我去見外面的記者。」 他沒有回頭。門後的哭聲，一聲一聲，敲在他背上。 --- 霍恩推開內室門時，走廊盡頭已經湧來一片人聲。他快步走過長廊，剛踏進大廳，便見廳門大敞，七八名記者擠在門檻處，為首那人一身深色外袍，手持記事本，正是帝都時報的米契爾。 「霍恩賢者！」米契爾搶先一步，筆尖幾乎戳到他胸前，「我們聽說您與夫人在密林遭到魔將葛魯姆襲擊——請問此事是否為魔族所為？是否意味著魔族對人類的和平宣言徹底破裂？」 身後幾支筆同時刷刷動起來。 霍恩按住胸口布條，那裡隱隱滲著血。「此事尚在調查。」他聲音低沉，「葛魯姆確實襲擊了我們，但具體動機與背後指使，需要進一步查證。」 賽爾菲亞從側邊走來，公爵禮服的下擺掃過石磚地面。她在霍恩身側站定，琥珀金的眼眸掃過在場眾人。「諸位，我以迪卡特公爵的名義保證，這起襲擊絕非簡單的魔族行動。帝都的魔族大使早已聲明，葛魯姆的行徑屬個人行為，魔族無意破壞與人類的和平。」 「公爵大人，」米契爾緊追不捨，「魔族大使甚至暗指此事是人類帝國內部所為——您對此有何回應？」 賽爾菲亞停頓了一瞬。她身側的傑洛微微上前半步，鐵護腕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高大的身影將她半擋在後。 「一切均須調查。」賽爾菲亞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在真相查明之前，任何猜測都是不負責任的。」 記者們的提問聲此起彼伏，有人問到聖者之石的下落，有人問霍恩的傷勢，有人追問尤莉香為何沒有現身。霍恩一一應對，語氣剋制，但指節始終攥著長袍的邊緣——凱爾的名字在喉間滾了幾次，終究沒有說出口。 米契爾忽然往前擠了一步，壓低聲音：「賢者大人，據我所知，襲擊你們的魔將葛魯姆，似乎與烏託邦組織有過接觸——」 霍恩的眼神一凜。 就在這時，廳門外又湧進幾名扛著器械的記者，不知誰碰翻了燭臺，鎂光驟然炸亮，刺目的白光一閃而過，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在一片混亂的追問聲中，霍恩側過頭，目光越過記者們的肩頭，與賽爾菲亞的視線撞在一起。 她微微蹙著眉，琥珀金的眼眸裡映著同樣的凝重。 他輕輕點了個頭。 她也幾不可察地頷首。 --- 「賽爾菲亞公爵，」米契爾往前擠了半步，記事本幾乎戳到她胸前，「襲擊你們的魔將葛魯姆，據傳與烏託邦組織早有接觸。請問這是否代表，這次綁架事件背後有政治勢力介入？還是說——」他目光一轉，掃向霍恩，「賢者大人樹敵太多，連魔族都找上門了？」 大廳裡十幾支筆同時豎起，羊皮紙翻動的沙沙聲像一陣急雨。 霍恩按住胸口布條，語氣平靜：「事情尚在調查，無可奉告。」 「那學院舊怨呢？」另一名記者搶上前，是個戴圓眼鏡的年輕人，聲音又尖又急，「聽說賢者夫人當年在學院與貴族子弟多有衝突，還鬧到鬥毆見血——是不是有人記恨到現在，趁機報復？」 霍恩眉心一擰，語氣沉了下去：「夠了。我妻子與此事無關。」 米契爾卻不罷休，他往前又擠了一步，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悶響：「那麼第一次預言之禍的倖存者呢？據說當年學院封塔之戰，不少人失去了親族。賢者大人手握聖者之石，難保沒有人認為——」 「米契爾先生。」賽爾菲亞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把刀切進喧囂，廳裡瞬間靜了一半。她站在階上，燭火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銀色髮絲垂在肩側，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臉。「諸位，」她抬了抬手，掌心亮起一縷微光，那是風系法術的餘韻，「無論是葛魯姆、烏託邦，還是任何與此事相關之人，本公爵一概以綁架與欺君之罪緝拿。」 她從袖中抽出兩張羊皮紙，指尖一彈，紙張平平飛出，落在廳中央的石板上。一張畫著瓦羅的側臉，鷹鉤鼻，眼神陰鷙；一張是葛魯姆猙獰的輪廓，獠牙外露，額角裂紋如蛛網。 「通緝令即刻生效，」賽爾菲亞揚聲，聲音穿過整座大廳，像鐘鳴之後的餘震，「凡提供線索者，賞金千枚金幣。本公爵在此立誓——此事不查明，絕不罷休。」 最後四個字落地，大廳一時鴉雀無聲。記者們的筆懸在半空，誰也沒動。只有燭火噼啪響了一下，將兩張通緝令上的墨跡照得格外分明。 --- 記者群終於散盡。最後一聲靴跟叩在石地上的迴響消融於廊柱之間，大廳重新歸於沉寂，只剩下燭火噼啪，將通緝令上未乾的墨跡映得發亮。 傑洛的手按上霍恩肩膀，力道沉穩。「別站著了。」他低聲道，「過來。」 三人退到廊側陰影處，賽爾菲亞壓低聲音，琥珀金的眼眸在燭光下微微發亮：「信不是我寫的，援軍也不是我派的。那個瓦羅——他自稱受我指揮，卻能精準掌握你們的行蹤。」 霍恩靠在廊柱上，胸口的布條隱約滲出血色。他閉了閉眼：「葛魯姆伏擊我們，瓦羅剛好出現。現在想來，那場襲擊從頭到尾都是安排好的。」 「烏託邦。」傑洛吐出這個詞，語氣像咬碎一塊鐵，「葛魯姆那種魔族將領會跟人類組織合作？除非對方開的價碼夠高。」 「聖者之石。」賽爾菲亞接口，「他們要的是石頭，還有凱爾——預言中的英雄之子。一個能讓人心甘情願追隨的旗幟。」 霍恩沉默片刻，指尖摩挲著腰間煉金匕首的舊皮革柄。半晌，他轉頭望向廊道盡頭——內室的門緊閉著，門縫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哭聲已經停了。 他想起尤莉香方才跪在床沿、臉埋進床褥的模樣，想起她說「我決定信任瓦羅」時那雙碧綠眼眸裡的堅定。她為了凱爾，把最後的信任也交了出去，換來一場騙局。 「我去看看她。」霍恩說。 傑洛鬆開手，退了一步。「去吧。通緝令已經發出去了，瓦羅和葛魯姆跑不遠。我跟賽爾菲亞連夜聯絡各封地的眼線，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你。」 賽爾菲亞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霍恩，這件事——有人冒我的名，設局騙走你的孩子。我會負責到底。」 霍恩沒有回頭。他穿過廊道，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一步步走向那扇透出微光的門。 內室門縫透出一線光，尤莉香的身影靜立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