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單膝跪在魔物屍骸旁,手掌覆上那條暗紅色的詛咒紋。紋路邊緣整齊,深淺一致,像用刻刀一筆一筆鑿出來的。 「不是魔物天生的印記。」他低聲說,指尖沿著紋路邊緣滑過,「是人工刻上去的。刻完之後再灌注魔力,讓它看起來像自然長出來的。」 尤莉香蹲到他身邊,碧綠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發亮。「所以淫病不是魔物帶來的。」 「是有人故意放的。」霍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城裡有人讓這些東西四處散播。」 他閉上眼,雙手結印,淡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擴散開來,籠罩住兩人的身體。尤莉香感覺一股溫熱的暖流從頭頂流淌到腳底,身上被魔物抓出的幾道淺淺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連帶著四肢的疲憊也一掃而空。她活動了一下手腕,筋骨發出清脆的聲響。 「好了。」霍恩睜開眼,胸口繃帶下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連疤痕都沒留下,「走吧,回城裡。」 尤莉香沒有立刻動。她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魔物屍骸,最後落在霍恩身上。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堅毅,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發亮,像是藏著什麼話沒說出口。 「霍恩。」她開口。 他轉過頭來看她。 「你覺得,這跟凱爾有關係嗎?」 霍恩沉默了一瞬。夜風吹過荒草坡,發出沙沙的聲響。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不管有沒有關係,我們總會查清楚的。」他說,「凱爾的事,淫病的事,還有那些躲在後面的人——總會查清楚的。」 尤莉香沒有再說什麼。她垂下目光,指尖碰了碰耳垂上的聖者之石耳環。石面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溫度比剛才又高了一些。 她握緊耳環,感受那股暖意從指尖滲進皮膚裡,像是某種無聲的指引。 「走吧。」她鬆開手,抬眼望向城內燈火的方向,「城裡有人等著我們。」 霍恩點頭,兩人並肩踏上荒道。腳下的野草被踩得沙沙作響,魔物屍骸的影子在身後逐漸拉長。遠方,拉納爾城的城牆輪廓在夜色中逐漸浮現,燈火零星,像是某種沉默的注視。 尤莉香又握緊了那枚發燙的耳環,掌心的溫度與石面的熱度交疊在一起。她沒有回頭。 --- 夜風捲過荒道,枯草在兩側沙沙作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爬行。尤莉香踏著碎石往前走,靴底碾過碎礫發出細碎的聲響。耳環上的聖者之石還帶著微溫,貼在耳垂上,像一顆剛熄滅的炭火。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只是盯著前方城門的方向,那裡的燈火在夜色裡暈成一團模糊的光。 然後她聽見了人聲。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壓低的笑語和腳步聲。她抬起頭,前方十來步處,十幾道人影橫在路中央,把這條窄道堵得嚴嚴實實。兩側半人高的枯草在風裡伏倒又立起,沒有別的繞路。 為首的是個高壯的男人,寬肩厚背,腰間掛著一柄沒入鞘的劍,劍柄上纏著髒兮兮的布條。他滿臉鬍渣,咧嘴一笑時露出一排黃牙,牙縫裡卡著暗色的東西。他身後幾個人跟著散開,堵住整條路,手都按在腰間的武器上。 「這不是我們的鹿小姐嗎?」那男人開口,聲音粗啞,像砂紙刮過木頭,「聽說你嫁給了賢者大人,怎麼會跑到這種窮鄉僻壤來?賢者大人沒給你配幾個護衛?」 尤莉香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兩步,直到距離對方五六步才站定。她認出那張臉。 布拉姆。 學院裡那批人裡最愛出頭的。她記得他往她桌上潑過墨水,墨汁順著桌沿滴到她裙擺上,暈開一灘深色的漬。她記得他在走廊上扯過她的頭髮,把她往牆上推,後腦勺撞上石牆時眼前發黑。她記得那些圍觀者的笑聲,記得有人喊「鹿小姐怎麼不跑了」。 「讓開。」她說,聲音平淡。 布拉姆沒讓,反而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踩進碎石裡。「怎麼,賢者夫人架子大了?當年你可是連話都說不利索,像頭野鹿一樣躲在角落裡,誰碰你一下你就要咬人。」他回頭看了身後的同伴一眼,幾個人跟著笑了,「我們這趟可是專程來跟你敘舊的。」 尤莉香感覺身後的腳步聲停住了。霍恩退到路邊的土丘旁,雙手抱胸,靠在一棵枯樹上,姿態鬆散,像是路過看熱鬧的閒人。他低聲說了一句:「上吧。械鬥致死不算犯法,這地方政府根本不管。再說,天塌了都有我頂著。」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尤莉香聽懂了。這是她的戰場,他不會插手。 布拉姆還在說:「你記得三年級那次嗎?你被我們關在儲藏室裡,哭著拍門,叫都沒人理你。」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麼,「後來還是個掃地的老頭把你放出來的,對吧?」 尤莉香記得。她記得儲藏室的黑暗,記得門板被拍得發燙,記得指甲摳進木縫裡的鈍痛,記得那扇門從外面鎖上時「咔噠」一聲。她記得很清楚。 「還有那次下藥,」布拉姆身後一個戴皮帽的男人接話,聲音尖細,「你喝了那杯酒之後,整個人站都站不穩,臉紅得跟什麼似的——」 「夠了。」尤莉香打斷他。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那幾個人都閉了嘴。風從枯草間穿過,發出細碎的嗚咽聲。她抬手解開披風的繫扣,破損的披風落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露出底下長袍上乾涸的血漬。她的手指按上腰間的劍柄,指尖沿著纏布慢慢摩挲,感受布紋的粗糙觸感。 布拉姆瞇起眼睛,打量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按在劍柄上的手。「怎麼,鹿小姐學會用劍了?學院裡可沒人教你這個。」 「學院裡沒人教我很多東西。」尤莉香說,「我自己學的。」 她的手沒有離開劍柄。月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照亮她半張臉,另一半隱沒在陰影裡。她的呼吸平穩,肩膀放鬆,像是站在練習場上等著對手先動。 布拉姆回頭看了同伴一眼,幾個人交換了眼神,然後他抽出腰間的劍。劍刃出鞘時發出細長的金屬聲,月光在劍身上滑過,泛著冷白的光。其他人也跟著拔出武器,鐵器出鞘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一聲接一聲。 「那正好,」布拉姆咧嘴一笑,劍尖指向尤莉香,「讓老同學看看你學了什麼。別像當年一樣,只會哭。」 尤莉香沒有動。她站在路中央,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布拉姆腳下。她看著布拉姆手裡那柄劍,劍尖在微微顫動——他握劍的手並不穩。她想起霍恩教她的第一課,那是在營地的火堆旁,他握著她的手調整握劍的姿勢,說劍不是用來比劃的,是用來殺的。 她沉默地踏前一步,靴子碾過碎石發出輕響。右手按上劍柄,指節收緊,纏布的觸感貼著掌心,長袍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枯草在她身側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催促,又像是低語。 布拉姆的笑聲停了。他看著她踏前那一步,看著她的眼神,舉著劍的手微微僵住。 尤莉香沒有再說話。風從她身後吹來,揚起她鬢邊的碎髮。她看著布拉姆的眼睛,手指在劍柄上收緊,指節泛白。 --- 布拉姆的劍尖在尤莉香面前兩步遠處晃了晃,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和她記憶裡學院走廊上的一模一樣——囂張、油滑,帶著一股等著看人出糗的惡意。 「喲,這不是我們賢者大人的小鹿夫人嗎?」布拉姆提高了嗓門,讓身後的同伴都能聽見,「當年在學院裡,可是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會躲在角落裡瞪人呢。怎麼,鹿群裡沒教過你怎麼跟人說話?」 他身後的幾個冒險者跟著笑了起來,有人吹了聲口哨。 「還記得那天晚上嗎?」布拉姆往前踏了一步,劍尖離尤莉香又近了些,「那杯酒,可是我們特意為你準備的。可惜啊,後來讓那個姓霍恩的給攪了——」 尤莉香沒等他把話說完。 她踏出那一步的時候,身體比思緒更快。鹿群裡養出的本能讓她的膝蓋先彎了下去,整個人壓低重心,像一頭從草叢裡竄出的母鹿。布拉姆的話音還在空氣裡打轉,她的劍已經出了鞘。 劍鋒劃開夜風的聲音尖銳而乾淨。 布拉姆的反應不算慢——能當冒險者隊長的,總有幾分真本事。他往後急退,劍身橫擋在身前,堪堪架住了尤莉香劈下來的這一劍。金屬碰撞的聲響在荒道上炸開,震得他虎口發麻。 「你這——」 尤莉香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她手腕一轉,劍鋒順著布拉姆的劍身滑下去,逼得他不得不往側面閃避。她記得這種感覺——不是學院裡教的那種規規矩矩的劍術,而是更古老的、刻在骨頭裡的東西:獵物想跑,獵手就知道牠要往哪個方向逃。 布拉姆往左閃,她已經先一步等在那裡了。 劍尖擦過他的臂膀,劃開粗布衣料,帶出一道血痕。布拉姆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臉上那點囂張終於裂開了縫。 「上!都給我上!」他朝身後吼。 三名冒險者同時撲了過來。尤莉香的視線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一個拿斧的壯漢衝在最前面,一個瘦子繞向側翼,另一個持盾的慢半拍,正好堵在中間。 她沒等他們形成包圍。 尤莉香往前一竄,整個人貼進壯漢的懷裡。對方揮斧的動作落了空,她已經側身閃過,劍柄狠狠撞在他手腕上。斧頭脫手飛出,砸在荒地上濺起一蓬塵土。壯漢痛呼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她的膝蓋已經頂進他小腹,把他整個人撞退了好幾步。 側翼的瘦子見狀,腳步頓了一下。 尤莉香轉過身,劍尖指向他。瘦子的劍術不差,但她的眼睛比他更快——他每次出劍前,肩膀都會先往那個方向傾斜,像是鹿群裡那些受傷的幼鹿,還沒學會隱藏自己的意圖。 她側身讓開他的刺擊,劍鋒從他腋下穿過,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瘦子慘叫著丟了劍,捂著傷口往後退。 持盾的冒險者見勢不妙,舉著盾往前壓。尤莉香沒有硬碰——她記得鹿群裡應付野獸的方式,不跟力氣大的正面頂,而是繞著走,等對方自己露出破綻。她腳步輕快地繞向側面,盾牌來不及轉向,她的劍已經從盾邊緣刺了進去,刺中對方持盾的手臂。 盾牌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布拉姆看著自己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去,臉上的血色褪了乾淨。他握劍的手在抖,額頭上滲出冷汗,嘴裡還在強撐:「你……你這個怪物……」 尤莉香沒有停步。她踏過地上的塵土,劍尖低垂,一步一步朝他逼近。布拉姆往後退,腳跟絆到一塊石頭,踉蹌了一下。 「你們當年——」她的聲音低而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往我杯子裡下藥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布拉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尤莉香沒再給他開口的機會。她往前一躍,劍鋒帶著破空聲朝他劈下。布拉姆舉劍去擋,但她這一劍的力道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重,金屬碰撞的瞬間,他感覺整條手臂都麻了。他的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兩圈,插進幾步外的土裡。 緊接著,尤莉香的劍尖停在他喉前。 布拉姆僵在原地,連呼吸都頓住了。他能感覺劍尖的寒意貼著皮膚,只要她再往前送一點,血就會順著劍身流下來。 荒道上安靜了片刻。風吹過空地,捲起陣陣塵土,從兩人腳邊掠過。 尤莉香沒有殺他。她收回劍,退了一步,碧綠的眼眸冷冷地掃過地上呻吟的冒險者們。 「滾。」 布拉姆踉蹌著往後退,撿起自己的劍,連頭都不敢回。其餘幾個冒險者也連滾帶爬地聚到他身邊,陣型潰散,倉皇地退到空地邊緣。 荒道上塵土翻飛,夜風捲著沙礫打在尤莉香的長袍下擺上。她站在原地,劍尖微微低垂,呼吸平穩,看著那幾個人影在夜色中縮成一小團,再不敢往前半步。 --- 夜風捲著塵土掠過荒道,尤莉香劍尖低垂,血珠順著劍身滑落,在腳邊濺開一朵朵細小的紅花。布拉姆那夥人退了十幾步,卻沒走遠——為首的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忽然齊聲暴喝,十數道身影同時朝她撲來。 尤莉香沒動。她只是微微壓低重心,劍尖從地面抬起三寸。 第一個衝到面前的是一個持斧的壯漢,斧刃挾著風聲朝她肩頭劈落。尤莉香側身,斧刃從她胸前劃過,削斷幾縷粉紅髮絲。她沒回頭,劍身順勢橫掃,劍脊拍在壯漢腰側,那人整個橫飛出去,撞翻了身後兩個同伴。 左翼又有人欺近,長槍直刺她後腰。尤莉香腳下一轉,整個人繞著槍桿轉了半圈,劍鋒貼著槍身劃過去,在那人手腕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口。長槍脫手,那人捂著手腕往後退,卻被身後的人絆倒,滾成一團。 「圍住她!」有人喊。 十幾個人確實圍上來了——前後左右,刀劍槍斧交錯,把尤莉香困在中央。她站在圓心,長袍下擺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碧綠的眼眸掃過一圈,沒有慌亂,反倒像是確認了什麼。 第一個動的是她左側的人。尤莉香搶先一步,劍尖直刺那人面門,逼得對方舉劍格擋,她卻在半途變招,劍身下壓,劃過那人膝蓋。那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尤莉香一腳踹在他胸口,將他踢出包圍圈。 包圍圈出現缺口的一瞬間,她已經竄了出去。劍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所過之處血花飛濺——有人肩頭中劍,有人手臂掛彩,有人大腿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瞬間浸透褲管。 霍恩靠著枯樹,繃帶滲出的血跡在夜風中微微發涼。他沒有插手,只是看著那抹粉紅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劍光所至,無一合之敵。 尤莉香沒有殺人。她的劍鋒精準地避開要害,每一劍都落在關節、肌腱、大腿這些不致命卻能讓人徹底失去戰鬥力的地方。一個接一個敵人倒下,有的捂著傷口哀嚎,有的在地上爬行著試圖遠離她。 「這女人瘋了!」有人喊出聲來,聲音裡帶著顫抖。 「她不是人——」 尤莉香沒理會那些話。她踏著倒下的身體前進,劍尖始終穩定,呼吸平穩得像是剛剛散完步。最後剩下的幾個人已經完全喪失鬥志,丟下武器轉身就跑,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荒草之間。 只剩一個人沒跑。 布拉姆站在空地邊緣,劍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扭曲成一種近乎猙獰的恐懼。他的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同伴,又落在尤莉香身上,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尤莉香朝他走了一步。 布拉姆整個人向後彈開,踉蹌著退了好幾步,腳下絆到一具身體,險些摔倒。他終於轉過身,連滾帶爬地往荒草深處跑去,背影在月光下縮成一團,消失在夜色裡。 夜風安靜下來。 尤莉香站在原地,劍尖垂向地面,呼出一口長氣。她的肩膀微微起伏,長袍上有幾處撕裂,滲著淡淡的血跡,但那些傷口都不深,只是擦傷和劃傷。 霍恩從枯樹旁走過來,靴子踩在草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沒有說話,先抬起手,掌心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覆上她肩頭的傷口。溫暖的魔力滲進肌膚,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疼痛一點一點消退。 「還有哪裡?」他問。 「左肋。」尤莉香說。 霍恩的手移到她左肋,光芒在她腰側流轉。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平穩下來,額角的汗珠被夜風吹乾,留下淡淡的鹽漬。他另一隻手按上她的後背,施放精力回復術,一股暖流從脊椎湧入四肢百骸,將戰鬥消耗的力氣一點一滴補回來。 「好了。」霍恩收回手,指尖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尤莉香點頭,正要開口,腳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輕,但確實是震動——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在地底深處移動,隔著厚厚的土層傳上來的悶響。她的身體瞬間繃緊,劍尖重新抬起,目光掃向四周。 霍恩的手仍停在她肩上。他沒有動,但視線越過她的肩頭,望向荒道盡頭——那裡,塵土正在揚起,像是什麼東西正從遠處快速逼近。 尤莉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荒草在夜色中搖曳,塵霧在月光下泛著灰濛濛的光,那震動越來越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沉重的腳步聲,又像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在地底甦醒。 霍恩的手指微微收緊,掌心貼住她的肩骨。他沒有說話,但那股力道傳遞過來的訊息很清楚——他也感覺到了。 --- 斷橋坡地的泥土在腳下劇烈顫動,塵霧從坡底翻湧而上,夾雜著腐臭的魔氣與低沉的獸吼。尤莉香握住劍柄,碧綠眼眸瞇起,視線穿透揚塵鎖定坡底那團湧動的黑影。 「來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霍恩在她身後半步,掌心已泛起淡金色聖光。「數量不少,還有魔族在後面施咒——」 話沒說完,尤莉香已經衝了出去。 她沒等屏障張開,沒等霍恩的保護咒語落下。長袍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她踩著斷橋殘破的石階縱身躍下,劍鋒劃出一道銀弧,直劈向為首那頭魔物的顱骨。 那魔物張開滿是獠牙的嘴,噴出一口濁臭的酸液。尤莉香側身閃過,劍刃順勢橫斬,削掉它半張臉。魔物發出淒厲的嘶吼,爪子胡亂揮舞,她矮身鑽進它懷裡,劍尖自下而上貫穿下顎,直沒入腦。 「砰——」 顱骨碎裂的聲響悶沉而乾脆。魔物高大的身軀僵住一瞬,然後轟然倒地,激起一圈塵土。 尤莉香拔出劍,甩掉刃上的汙血,退了半步調整呼吸。更多的魔物從坡底湧出,踩著同伴的屍體撲來,數量比剛才那波多出一倍不止。她正要迎上,身後忽然亮起一團溫熱的金光。 「別衝太深。」霍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聖光在他掌中凝聚成一道光幕,橫亙在她與獸群之間。 光幕觸到魔物的瞬間,牠們發出尖銳的慘叫,表皮冒出焦黑的煙。衝在最前的幾頭魔物踉蹌後退,互相推擠,陣型亂了半拍。 尤莉香沒有浪費這個空隙。她趁著魔物被聖光逼退的混亂,從側翼切入,劍刃斜劈,斬斷一頭魔物的前肢。那魔物哀嚎著跪倒,她補上一劍,直刺心口。 「右邊!」霍恩喊道。 她頭也不回,劍柄反轉,往右側橫掃。劍鋒劃過一頭撲來魔物的頸側,溫熱的血液濺上她的臉頰。她眨了下眼,沒有停手,繼續往前推進。 坡底的魔族見魔物接連倒下,發出幾聲急促的吼叫,開始重整陣型。為首的魔族舉起法杖,杖端凝聚起暗紫色的光芒,嘴裡唸著聽不懂的咒語。 尤莉香眼角捕捉到那道紫光,腳步一頓。 「霍恩——」 「我知道。」霍恩的聲音沉穩,聖光在他掌中驟然暴漲,化作一道光柱直衝魔族陣營。紫光與金光在半空相撞,迸出刺眼的火花,魔族施咒的動作被打斷,踉蹌退了兩步。 尤莉香趁機後撤,退回霍恩身側。她喘著氣,劍尖垂地,血沿著刃面滴落,在泥土上暈開暗紅的斑點。 「數量太多。」她說,目光掃過坡底重新集結的獸群,「硬拼不划算。」 霍恩點頭,聖光在他身周凝聚成環狀的護盾,擋下幾道飛來的暗影箭。「往橋上退,拉開距離。」 尤莉香沒有異議。她跟著霍恩往斷橋高處退,腳下的石階碎裂鬆動,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聲響。坡底的魔族見他們後退,以為攻勢奏效,發出得意的嘶吼,驅使魔物群加速撲來。 「他們以為我們在逃。」尤莉香低聲說,嘴角微微勾起。 霍恩瞥她一眼,眼底閃過一抹瞭然。「你打算怎麼做?」 「等他們擠上橋。」她握緊劍柄,指節泛白,「橋面窄,獸群展不開,一次只能上來兩三頭。我擋正面,你從後面斷牠們退路。」 「好。」 魔族果然中計。見兩人退上斷橋,獸群在驅策下蜂擁而上,擠在狹窄的橋面上,互相推搡,反而絆住了腳步。為首的幾頭魔物踩上斷裂的橋板,腳下打滑,發出暴躁的吼聲。 尤莉香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猛地回身,劍鋒劃出一道凌厲的銀弧,直斬為首那頭魔物的頸側。那魔物還沒反應過來,顱骨已被劍刃劈開,腦漿與汙血濺了一地,高大的身軀頹然倒下,堵住了身後的獸群。 「現在!」她喊道。 霍恩雙掌合十,聖光在他掌間凝聚成一顆熾亮的光球,然後猛地推出。光球劃過橋面,在獸群中央炸開,金色的火焰吞噬了擠成一團的魔物,淒厲的嘶吼聲此起彼落。 坡底的魔族見狀,發出憤怒的咆哮。為首的魔族舉起法杖,試圖重新凝聚魔力,但剛才被霍恩的聖光打斷施咒,體內魔力紊亂,咒語唸到一半便卡住,臉色漲得通紅。 尤莉香沒有給他重整旗鼓的機會。她踩著倒下的魔物屍體縱身躍下斷橋,劍鋒直指那名魔族。魔族慌忙後退,法杖橫擋,被她一劍劈成兩截。 「該死——」魔族罵了半句,尤莉香的劍尖已抵住他咽喉。 她沒有殺他。劍鋒偏轉,劃過他肩頭,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魔族悶哼一聲,捂著傷口踉蹌後退,跌坐在地。 「滾。」尤莉香說,聲音冷得像冬夜的風,「告訴你們的人,拉納爾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魔族瞪著她,眼底滿是怨毒,卻不敢多說一句。他撐著斷裂的法杖站起身,朝坡底發出幾聲短促的嘶吼,殘存的魔族與魔物開始撤退,消失在翻湧的魔氣中。 尤莉香站在原地,劍尖垂地,血沿著刃面蜿蜒而下。她喘著氣,長袍下擺被撕破一角,披風邊緣燒焦了一塊,但碧綠的眼眸依然明亮,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霍恩從斷橋上走下來,聖光在他掌中緩緩熄滅。他走到她身邊,伸手撥開她額前被血黏住的髮絲,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受傷了?」他問。 「都是牠們的血。」尤莉香搖搖頭,目光仍盯著坡底翻湧的魔氣,「沒事的。」 霍恩沒再多問。他掌心泛起溫熱的聖光,貼上她肩頭那道淺淺的擦傷,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尤莉香沒有躲,只是安靜地站著,感受那陣溫暖的觸感。 坡底的魔氣仍在翻湧,塵霧中隱約可見殘存的魔族身影重整陣型,但一時半刻不敢再攻上來。斷橋上,首隻被斬落的魔物顱骨碎裂倒地,汙血浸入泥土,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 暮色壓得極低,斷橋坡地籠在一片混濁的灰藍裡。尤莉香站在坡底,長袍下擺浸滿血汙,披風僅剩半幅在風裡獵獵作響。她握著劍,指節泛白,碧綠的眼眸掃過坡上重整的魔族殘兵。空氣裡殘留著剛才廝殺的腥氣,混著泥地和斷橋裂縫裡滲出的濕冷,貼在她裸露的頸側,像一層黏膩的薄膜。她側過臉,用肩膀蹭掉頰邊乾涸的血塊,握劍的手換了個角度,劍柄上的纏布已經被汗浸透,握起來又滑又沉。 「他們在唸咒。」霍恩的聲音從斷橋高處傳來,帶著壓抑的急促。 尤莉香抬頭,看見霍恩站在斷橋殘欄邊,賢者長袍破損,繃帶滲出血色。他雙手結印,聖光在掌心凝聚,卻沒有立刻釋放——他在等,等她拉開距離。風從橋下河谷捲上來,掀動他殘破的袍角,他整個人像一柄繃緊的弓,聖光在指尖顫動,隨時可以射出。 尤莉香沒有問他聽到了什麼。她聽不見魔族首領的咒語,但她看得見——坡頂那個枯瘦的身影正張開雙臂,暗紅色的軌跡在空氣中越畫越密,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魔族首領札岡站在坡頂,獠牙外露,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劃出暗紅軌跡。咒語落地,地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泥土翻湧,一具具覆著黑甲的魔物從地底爬出——第二波,數量比先前多出一倍。牠們從裂縫裡爬出來的姿勢各異,有的撐著地面拱起脊背,有的半截身子還埋在土裡就急著張嘴嘶吼,黑甲上沾著濕泥和碎骨,腥臭味瞬間濃了好幾倍。 尤莉香聞得到——那股混著硫磺與腐血的魔氣從裂縫湧出,夾著針對性的惡意,直直鎖定她身上殘留的詛咒紋。魔物們的視線黏在她腰側那道隱隱發燙的紋路上,像一群嗅到獵物傷口的野獸。她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腰側,長袍那處布料被撐起一個微小的弧度,紋路底下像有蟲蟻在爬,又癢又燙,從皮膚深處往外翻湧。她咬緊牙關,把那股不適壓下去。 「衝著我來的。」她低聲說,腳尖碾進泥地。 霍恩沒有遲疑,掌心的聖光驟然綻放,化作一道光幕橫亙在魔物與尤莉香之間,截斷了牠們的衝鋒路線。光幕灼燒著魔氣,發出嘶嘶聲響,前排魔物撞上去,黑甲瞬間龜裂,牠們發出尖銳的哀鳴,踉蹌後退。光幕的邊緣掃過尤莉香的手臂,溫熱的觸感像一層薄薄的保護膜,把那陣從詛咒紋蔓延上來的寒意壓了回去。 尤莉香趁隙衝出。 她沒有走直線,身體壓得極低,像一頭穿過林間的鹿,在魔物之間左閃右突。魔氣從四面八方湧來,纏上她的腳踝、手臂,帶著腐蝕的刺痛,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劍鋒劃過一頭魔物的頸側,黑血噴濺,她側身閃過,反手又斬斷另一頭的臂膀。黑血濺上她的手背,熱得燙人,她甩了甩手,劍鋒不停,又削掉一頭魔物的半張臉。 魔物們嘶吼著撲來,牠們的目標明確——她腰側的詛咒紋。一隻利爪擦過她的腰際,布料撕裂,尤莉香感到一陣灼熱的刺痛,像被燒紅的鐵條劃過皮膚。她低頭看見腰側的布料裂開一道口子,底下隱隱滲出血珠,詛咒紋被這一爪激得更加滾燙。她沒有停下,旋身,劍柄狠狠砸在撲來的魔物顎骨上,借力騰起,踩著另一頭魔物的背脊躍過包圍圈。 「霍恩!」她喊。 高處的聖光應聲收束,化作三道銳利的光矛,從天而降,釘進魔物群後方,封死了牠們退回坡頂的路。光矛落地時激起一圈塵土,灼熱的氣浪撲上尤莉香的後背,把她的披風殘片掀得獵獵作響。魔物們被光矛驅趕,被迫朝坡底湧來——正好撞上尤莉香的劍鋒。 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反而更加兇猛。劍鋒劃出銀弧,每一擊都精準地切開魔物的咽喉或關節,黑血濺上她的臉頰,她連擦都不擦,只是繼續揮劍。有一頭魔物從側面撲來,她側身讓過,劍鋒從牠腋下刺入,直沒至柄。魔物發出瀕死的哀鳴,身體抽搐著往下滑,她抽出劍,腳尖一勾,把牠的屍體踢向另一頭撲來的魔物,趁兩者相撞的瞬間,劍鋒橫掃,把兩頭魔物一起斬翻在地。 魔物在她腳下堆成屍骸,黑血流淌成溪,沿著坡地的溝壑蜿蜒而下。她的靴底踩在黑血裡,每一步都帶起黏稠的聲響,劍身上的黑血已經凝成一層暗紅的薄膜,揮動時會甩出細碎的血珠。 札岡站在坡頂,臉色陰沉,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停頓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這兩人配合得如此默契——一個在地面撕開包圍,一個在高處封鎖退路,像是演練過千百遍。他舉起手,試圖再施一咒,卻見尤莉香已經衝出魔物群,渾身浴血,碧綠的眼眸直直鎖定他。 她身上的長袍已經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內衫,腰側那道傷口還在滲血,但她像是感覺不到痛,步伐穩穩當當,一步一步踩著魔物的屍骸往上走。 「傳話的人是你。」她說,聲音平靜得近乎冰冷,「回去告訴你主子,拉納爾的事,我會查到底。」 札岡後退一步,腳跟踩到鬆動的石塊。他低頭,看見自己已經退到斷橋崩落的那一側——退路早已被霍恩的光矛封死。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一個嘶啞的音節,像是想說些什麼,但尤莉香沒有給他再開口的機會。 她衝上前,劍鋒劃過他的咽喉,輕盈得像切開一片落葉。 札岡的軀體頓住,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抓了抓,然後向後倒去,沿著坡面滾落,撞在斷橋殘骸上,靜止不動。黑血從他頸側的切口湧出,沿著坡面的溝壑慢慢滲進泥土裡。 坡頂的魔物見首領倒下,發出潰散的嘶鳴,四散奔逃,消失在暮色深處。 尤莉香站在坡頂,劍尖垂地,黑血沿著劍身滴落。她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卻沒有回頭。霍恩從斷橋高處躍下,落在她身側,掌心按上她腰側那道被撕裂的傷口,聖光溫和地滲入,止住血。 她腰側的皮膚在他掌下微微顫動,詛咒紋被聖光壓住,那股滾燙的刺痛慢慢退成鈍鈍的脹感。霍恩的手指貼著她腰側的曲線,指腹沾著她的血,溫熱濕滑,他按得很穩,沒有多餘的動作。 「你受傷了。」他說。 「小傷。」尤莉香偏頭看他,嘴角微微勾起,「你封得剛剛好。」 霍恩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撥開她額前被汗黏住的髮絲,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頭受驚的鹿。尤莉香沒有躲,反而微微側頭,蹭了蹭他的掌心。她的臉頰貼著他掌心粗糙的繭,蹭過時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她瞇起眼,像一隻終於放鬆下來的貓。 斷橋上只餘殘破魔骸與逃散的低階魔物,魔族首領的軀體倒在坡底不動。 --- 霍恩蹲在魔族遺骸旁,手指撥開黑甲裂口,露出底下暗紅的肌肉紋理。他瞇起眼,指尖沿著紋路劃過——那不是自然生長的魔紋,切口平整,像是被什麼工具刻上去的。 「不是偶然。」他低聲說,站起身時斗篷下擺掃過一灘血,「這批魔族和剛才那群人,來得太剛好。」 尤莉香站在坡地邊緣,風吹起她沾血的長袍下襬。她沒回頭,目光落在遠處拉納爾城門的輪廓上。腰側的傷口經過治療還在隱隱發燙,但比起疼痛,更強烈的是耳環上傳來的熱度。 她抬手碰了碰耳垂,指尖一觸就縮回來——燙的。 「霍恩。」她聲音沉下來,「耳環在發熱。」 霍恩走過來,視線落在她耳垂那對聖者之石上。石頭透出淡淡的螢光,脈動似的,一下一下,像在催促。 「指向城內。」他語氣篤定。 尤莉香點頭,目光越過斷橋殘破的橋面,落在城門方向。暮色沉沉壓下來,把城牆染成一片暗紅。她想起育幼院走廊深處那聲嬰孩啼哭,想起耳環發燙那一刻心裡湧上的、幾乎要把她整個人吞沒的呼喚。 凱爾。 「走吧。」她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霍恩沒有多話,伸手替她攏好半幅披風,手指在她肩頭停了一瞬。尤莉香沒有躲,反而側過頭,用臉頰蹭了一下他的指節。這是她從鹿群裡帶來的習慣,表達信任的方式。 兩人並肩朝斷橋走去,殘骸散落在腳邊,碎裂的甲片和斷刃在暮色裡泛著冷光。風從坡地捲上來,帶著血與塵土混雜的氣味,還有遠處城中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炊煙。 霍恩的步伐沉穩,但尤莉香注意到他左手按在腰側繃帶上,指節微微泛白。她沒說破,只是放慢腳步,讓自己走在他半步之內。 橋面在腳下微微晃動,斷裂處的木條已經朽爛,踩上去發出悶響。尤莉香走得穩,長袍下擺掠過裂縫邊緣,沒有遲疑。霍恩跟在她身側,兩人一前一後,像兩道影子貼著暮色往前。 城門越來越近,門洞裡透出昏黃的燈火。就在兩人踏上橋對岸的泥土時,城門上方忽然響起沉沉鐘聲,一聲,又一聲,穿過暮色,盪開在漸暗的天際。 尤莉香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坡地——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骸已經被暮色吞沒,只剩模糊的輪廓。 她轉過身,朝城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