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報是辰時末遞進凝華宮的，夾在禮部例行呈報裡，薄薄一張紙，字跡潦草，寫著裴府連日車馬不絕，稱病閉門卻夜夜有客，來者皆遮面乘小轎，走的是後巷角門。 諾薇雅看完，把紙湊到燭上燒了。灰燼落在銅盆裡，她拿銀簪撥了撥，抬眼看榻上那人。 黑帝斯正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見她這神色，嚼東西的動作慢下來。 「裴庸稱病。」她說，「府裡車馬比早朝還熱鬧。」 他把橘核吐進掌心，扔進盆裡，人也跟著坐直了。「病得挺忙。」 「本皇想去看看。」諾薇雅走到妝鏡前，抬手抽掉冠上最後一支金步搖，擱在鏡臺上，「換身衣裳，到裴府對街那間茶樓坐一坐。他這病要真是裝的，總得有人瞧見他府裡進出的是些什麼人。」 黑帝斯從榻上下來，動作難得俐落。他繞到她身後，從鏡裡看她拆髮，一頭烏髮散了滿肩。「我陪妳去。」 「你去添什麼亂？」 「蹭茶喝。」他伸手，把她鬢邊一支歪了的素銀簪扶正，指腹在她耳後停了停，「順便看看裴大人這病，是躺著裝的還是坐著裝的。」 諾薇雅從鏡裡瞪他一眼，沒把他的手拍開。 他退開兩步，拎起榻邊一隻半舊布包，往裡塞了兩件不起眼的物什，又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拉過她的手，塞進她袖袋裡。 「做什麼？」 「茶樓掌櫃的暗號。」他繫好布包帶子，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進門把這枚錢擱櫃上，他自然給妳留靠窗那張桌。我從後巷繞，裝作不認識妳。」 諾薇雅捏了捏袖袋裡那枚銅錢，邊緣磨得光滑，顯是常在手裡轉的。「你連茶樓掌櫃都認得？」 「這城裡哪條巷子有幾塊磚，我大概都曉得。」他笑了一下，那笑裡沒多少懶意，「老婆，妳只管坐著看戲。真要有人認出妳，我這身商賈行頭也不是白換的。」 她沒再問，只把散下的髮攏到一側，重新挽起，素銀簪插回去，對鏡扶正。鏡中人眉眼沉靜，灰藍半臂襯得那張臉少了幾分帝王的鋒芒，多了點尋常人家的從容。 黑帝斯已拎起那只舊布包站在門邊等她，青灰直裰洗得發白，腰間素絛繫得鬆鬆的，倒真有幾分走南闖北的小商人模樣。 --- 諾薇雅在臨窗那張桌坐下，半側著身子，目光越過窗欞落到對街裴府側門上。那扇門漆色新補過，門環卻舊得發烏，門前兩盞燈籠只點了一盞，另一盞歪著，像沒人肯費手扶正。 黑帝斯把舊布包往桌角一擱，坐下時順勢靠得很近，一條胳膊搭上她椅背，活像尋常商賈帶著媳婦出門看熱鬧。他替她斟茶，熱氣冒起來，又慢條斯理剝花生，殼落進小碟裡，一粒粒擺得整齊。 「辰時末到現在，」諾薇雅壓低聲音，指尖在桌沿輕輕點著數，「進去的車七輛，出來的五輛。兩輛沒出來。」 「一輛是送菜的，車輪壓得深，出來時輕了。」黑帝斯把剝好的花生推到她手邊，「另外一輛車簾沒掀過，進去就沒動靜，怕是停進後院了。」 她瞥他一眼。他剝花生的手沒停，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過街面。 「你連車輪深淺都看。」 「看戲總得看仔細些。」他笑，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肩側一摟，動作自然得像怕她著涼。諾薇雅肩頭一歪，還沒來得及瞪他，茶碗已遞到唇邊。 「喝。」 她瞪了他一眼，到底就著他的手喝了半口。茶是粗茶，澀味先上，回甘在後。 「隔壁桌那兩個，」黑帝斯聲音壓得極低，下巴幾乎抵著她鬢角，「穿褐的那個，腰間掛的玉是禮部主簿的樣式；另一個袖口繡暗紋的，兵部車馬司的人。裴庸稱病，門下倒是比他還忙。」 諾薇雅順著他說的看過去，果然那兩人一個頻頻往裴府方向瞟，一個埋頭喝茶裝得沒事人。她把茶碗放下，正想開口，黑帝斯忽然抬手把她斗篷領子往上拉了半寸，動作輕，卻把那點露出的頸線嚴嚴實實遮住。 「做什麼？」 「隔壁那桌探頭探腦的，眼睛不規矩。」他語氣淡淡的，手卻沒離開她領口，指腹在那圈粗布上按了一下才收回。 諾薇雅又好氣又好笑，低聲斥他：「我這身打扮，誰認得出。」 「我認得出就夠了。」 她沒再理他，重新望向對街。裴府側門這時又開了，先出來一輛青篷車，車伕把簾子壓得低低的；後頭跟著一輛烏木小車，車輪碾過石板，聲音沉悶。她數著，眉梢微微一動。 黑帝斯將茶碗擱回桌上，指節在桌面輕敲三下。 --- 裴府側門又吐出一撥人。三個穿灰袍的管事模樣的漢子魚貫出來，後頭跟著兩個佩刀的隨從，簇擁著一頂素帷小轎往東街去了。黑帝斯把茶碗蓋子擱在碗沿，眼睛沒離開那頂轎子。 「青篷車那輛，車牌尾字是『參』，車伕左耳缺了一塊。」他聲音壓得低，像在跟她說閒話，「烏木小車是裴府帳房的，隨從兩個，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腰間掛的牌子是禮部通行牌。方才那頂轎子，帷子素淨，抬轎的卻穿裴府家丁的靴——這是裴庸自家人，走得急，往東街去。」 諾薇雅聽他一句一句報，心裡默默記。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杯沿遮住半張臉：「東街那頭是兵部後巷。」 「對。」黑帝斯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夜裡還會再來的，八成是這幾個。白天遞帖子，夜裡才談真的。」 隔壁桌那兩個探頭探腦的又往這邊瞟。黑帝斯索性把椅子挪近半寸，胳膊一伸攬住她的腰，把臉湊到她耳邊，氣息掃過她耳廓：「別動，我擋著。」 諾薇雅順勢往他肩上一靠，做足了尋常夫妻在茶樓裡膩著的模樣。她垂著眼，指尖在他手背上慢慢寫字——先是一橫，再一撇，最後一捺，四個字寫完，又用指腹把那幾筆抹平。 「回宮再議。」他低聲替她念出來，嘴角彎了彎，「夫人這手字，寫在紙上能賣錢，寫在我手上……」 「閉嘴。」她沒抬眼，聲音軟軟的。 底下那幾撥人陸續散了。青篷車先走，烏木小車跟上，最後那頂素帷轎子拐進東街口不見了。隔壁桌兩個也起身，一個往樓梯去，一個還在原位磨蹭。黑帝斯把茶錢數出來擱在桌角，銅板壓在碗底，起身時順手把她的斗篷領子又攏了攏。 「走了。」 他半扶半攬著她往樓梯口去，步子不快，像飯後消食。諾薇雅被他攬在裡側，整個人貼著他的手臂，下樓時他先探一級，確認了才讓她踩。樓梯木板吱呀作響，二樓的茶香和樓下的油煙味混在一處。 到了一樓門邊，他側過身，肩膀一頂，替她推開那扇木門。街上的風灌進來，把她斗篷下襬吹得一掀。 --- 馬車一動，黑帝斯反手把車簾壓嚴，車廂裡暗下來，只剩半垂的簾縫漏進一線天光。他連人帶斗篷把她拉上座榻，斗篷滑到腳邊，他低頭就吻，舌頭撬開她的唇，帶著茶樓裡殘留的甘味。 「大白天的……」諾薇雅推他胸口，手卻沒使力。 他不答，手指已經摸到她半臂的繫帶，一抽，灰藍的布料鬆開，裡衣的帶子跟著散落。他把她抱到腿上，隔著一層薄料揉她的腰側，嘴唇貼著她耳後那片皮膚磨。 車輪碾過石板，猛地顛了一下。他扶住她後腰，另一手按在她後頸，挺身就頂進去。 「嗯——」諾薇雅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抵在他肩上，牙關咬緊。 他等她緩過那口氣，才順著車身晃動的節奏往上頂，不急，一下一下，車輪每碾過一塊石板，他就送得深一分。諾薇雅咬著他肩頭的衣料不肯出聲，喉間悶悶地滾。 「咬這麼緊。」他低笑，掌心從她後頸滑到背脊，壓著她往下坐，「車伕聽不見的。」 她抬眼瞪他，眼尾泛紅，那點驕嗔全化在喘息裡。 外頭車伕甩了一記鞭，馬蹄聲驟急。他趁勢往上一送，頂得極深，諾薇雅整個人繃起來，牙一鬆，半句罵漏了出來：「你這個……混帳……」 「嗯，混帳。」他應得順口，託著她的腰加速，肉體拍擊聲被車輪聲蓋去大半，只剩黏膩的水聲貼在兩人之間。她的小穴一陣陣收縮，夾得他喉間發緊。 「慢、慢一點……」她抓著他敞開的前襟，腰卻自己跟著他的節奏起伏。 「慢不了。」他喘著，額角抵著她的額，「這車不等人。」 他把她往車廂深處壓，背抵著軟墊，抽送得又急又沉。諾薇雅終於不再咬著，呻吟一聲接一聲從唇縫裡溢出來，腿纏上他的腰。她先繃緊，腰塌下去，穴裡猛地絞住他，整個人抖著洩了身。他被那陣收縮逼得跟著低哼，深深埋進去，一股股洩在她裡面。 馬車緩下來，車輪聲沉了，只剩馬匹噴氣。諾薇雅伏在他肩上喘，髮絲散了一臉。黑帝斯抬手把她散開的裡衣攏好，繫帶繞回腰間，指腹順手抹去她鬢邊的汗。 馬車正巧駛進宮門，車簾外傳來侍衛行禮的聲響。 --- 車簾外侍衛行禮的聲音落下，黑帝斯先應了一聲「起吧」，嗓音還帶著點啞。諾薇雅從他肩上撐起身，鬢邊碎髮黏在頰側，她伸手攏了攏，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卻也沒多說什麼。馬車穩穩駛進宮門，他替她把裡衣的繫帶一路繫回領口，指尖慢條斯理，像在收拾什麼見不得人的證據。 下車時她腿還有些軟，扶著他手臂走了兩步才站直。回凝華宮的路上誰也沒提車裡的事，只交代內侍備水。等她換下那身商婦裝、套回龍紋常服，外袍隨意披在肩上，夜燈已經點起來了，燈芯把案面照出一圈暖黃。 她在案前坐下，研墨，提筆。茶樓裡那些細節一樁樁落紙：對街裴府的側門、進出的車馬、簾後人影的走動時辰。寫到一半，她頭也不抬地問：「夜裡要不要派幾個人，去裴府外頭盯著？」 黑帝斯歪在案側軟榻上，裡衣寬鬆，外袍鬆鬆攏在腰間，一條腿曲著，手裡把玩著方才進門時順手擱下的玉鎮紙。「不用急。」他聲音懶洋洋的，「今夜再去的，都是急著表忠心的。你現在派人盯，盯到的全是些上趕著遞名帖的貨色，名單太短，不好看。」 諾薇雅筆尖沒停。「那你的意思，是等？」 「讓名單自己多長幾行。」他把玉鎮紙在指間轉了半圈，「倒是裴庸這病，裝得太拙了。」 她筆尖一頓，抬眼看他。 「稱病的人，車馬該散、門庭該冷。」黑帝斯把鎮紙往榻上一擱，撐起半邊身子，「他的車馬排到街尾，一輛接一輛往裡送，這哪是病，這是掛了燈籠請人來看。」 諾薇雅慢慢把筆擱下。兩人對望一眼，誰都沒說話，那點意思卻同時在心頭亮起來——裴庸是故意讓人看見的。他要的就是這副門庭若市的樣子，好教朝裡那些牆頭草曉得該往哪邊站。 「明日再議。」黑帝斯忽然伸手，把她寫到一半的密摺從案上抽了過去。 「我還沒寫完。」 「寫完了。」他把摺子往自個兒臉上一蓋，整個人往後仰回軟榻，聲音從紙底下悶出來，「睡覺。」 諾薇雅伸手去抽，指尖剛碰到摺角，他卻一個翻身，把摺子壓在臂下，背對著她，肩膀還故意縮了縮，擺明了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