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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共 45 章

御花園裡的反將一軍

作者:Umi · 本章 3,927 字 · 全作 183,326 字

晨光從窗欞斜斜切進來,落在矮案上那疊名冊的邊角,紙頁被照得發白。諾薇雅坐在鳳榻邊,寢袍外只攏了件輕紗,一頁一頁翻著西角門的值守名冊,指腹順著墨字往下走,走到某個名字時停住,又倒回去重看。 換班那欄寫得含糊,只記了時辰,沒記誰交誰接。她拿過另一份對照,兩份並排放著,越看眉越皺。青袍人若真從這裡經手,空檔恐怕不只一炷香。 榻上那人翻了個身,裡衣鬆垮垮掛在臂彎,臉埋進錦被裡,只露出半截後頸。諾薇雅回頭看了一眼,把名冊往他臉頰上輕輕一拍。 「起來。」 黑帝斯哼了聲,閉著眼伸手把名冊撥開,手又縮回被裡。「再半刻。」 「半刻之後你也不會醒。」她又拍了一下,這回重些。 他這才半睜一隻眼,視線落在名冊上,本來還帶著睏意,翻了兩頁之後忽然睜圓了。他撐起半邊身子,手指點在其中一行。 「這裡。」他聲音還啞,「這人當值的日子,跟裴庸車馬出城的紀錄對得上。妳漏了這個時辰差。」 諾薇雅湊過去,順著他指的地方重看一遍,眉心一跳。她立刻提筆,把那行圈起來,又在旁邊補了兩個小字。兩人就著矮案把可疑的名字逐一剔掉,圈到最後只剩三個。 「三個。」她擱下筆,指節在案面上輕敲。「比我想的少。」 「少才好辦。」黑帝斯打了個呵欠,隨手抽走案角那幾份禮部遞來的婚儀草稿,翻了兩頁,眉頭擰起來。「這上頭寫的採辦名目——南海珠、金線錦、十二抬鸞轎……這是辦婚禮還是昭告天下我要娶親?」 「本來就是昭告天下。」 「昭告得太響,蛇就先縮回洞裡了。」他把草稿往案上一扔,「換個由頭,低調些。等西角門收網,再風光不遲。」 諾薇雅看了他一眼,沒駁。她伸手把名冊那頁折下一角作記,指尖壓著摺痕。 「今日先從提拔一名青年補裴庸遺缺開始。」她說,「人選我心裡有數,正好試試誰急著靠過來。」 黑帝斯已經又倒回榻上,順手把那份草稿往臉上一蓋,聲音從紙底下悶悶傳出來:「這種事妳做主就好。」 --- 午後的日頭斜斜落在長案上,把攤開的名帖照得發亮。諾薇雅將最上頭那份抽出來,往前推了半尺,指腹壓著紙角。 「工部營造司主事,沈硯。」她抬眼,「這人熟悉營造條例,在工部待了六年,經手的都是實打實的差事,與裴庸那一系素無往來。裴庸的缺,補他最合適。」 黑帝斯斜倚在窗邊軟榻上,手裡一顆橘子剝得正起勁,白絡扯得乾乾淨淨。他歪著頭掃了那履歷一眼,沒伸手接,只把橘子掰開,一瓣塞進自己嘴裡。 「你這名帖裡夾了東西。」他含著橘子說話,聲音黏糊糊的。 諾薇雅翻開名帖,裡頭果然夾著一張短箋,字跡端方老練,落款是禮部一位向來不站隊的老臣。她眉梢一挑。 「他也想試探朕的風向。」她把短箋擱在案上,指節在那落款上敲了兩下,「這老狐狸平日裡裝聾作啞,如今倒先遞了話。」 「中立派最會看風。」黑帝斯把一瓣橘子拋高又接住,「你提拔一個跟裴庸沒瓜葛的年輕人,整頓營造司——這風聲放出去,中立派會當你動真格,裴庸那幫人會當你要挖他們的根。誰先上鉤表態,誰心裡就有鬼。」 諾薇雅垂眼想了想,唇角慢慢彎起來。「那就先放出風聲,說朕要提拔青年主事整頓營造司。看中立派與裴庸的敵派,哪邊先來遞話。」 「這招叫借人拉人。」黑帝斯從軟榻上撐起半邊身子,把剝好的橘子遞到她嘴邊,一瓣抵著她唇縫,「中立派一旦被你拉進來,大婚的事就多一分朝堂背書。你辦喜事,總不能滿殿都是裴庸的舊人。」 諾薇雅張口咬下那瓣橘子,果肉在齒間爆開,酸甜的汁水漫上舌根。她含著橘子睨他一眼,眼底帶著笑。「你倒是把朕的喜事跟朝局算成一筆帳了。」 「本來就是一筆帳。」他理直氣壯,把剩下的橘子往自己嘴裡塞,「你嫁我,是嫁給鳳玄的皇夫;滿朝文武得認這門親,才不會有人拿『來歷不明』四個字做文章。裴庸倒了,還有第二個裴庸。多拉幾個中立派站過來,日後誰再敢翻舊帳,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站哪邊。」 諾薇雅沒再駁他。她抽過一張素箋,提筆蘸墨,把沈硯的名字與考察的幾條要點寫上去,筆鋒壓得穩。黑帝斯看著她寫,忽然笑出聲。 「怎麼?」 「這麼正經的事,居然不用我動腦。」他把手裡那團橘子皮往窗外一拋,皮子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廊下石階邊,「真是太好了。」 諾薇雅嚼著橘子,筆尖在箋上落下最後一筆,頭也沒抬。 --- 御花園園門外那叢秋海棠開得正盛,緋紅的花瓣被午後的風吹得輕輕顫。孫芸曦扶著侍女的手站在門外側,珠翠壓得她頸子微沉,卻仍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眼角餘光掃向園內花徑。 諾薇雅正緩步走來,玄金朝服未換,薄紗披風搭在肩上,手裡握著一柄白玉摺扇,扇骨在指間轉了半圈。廊下紅柱後,黑帝斯斜倚著,手枕在腦後,寬袖垂落,一副看戲的姿態。 「臣女孫芸曦,給陛下請安。」孫芸曦迎上前,笑吟吟行了個禮,聲音又軟又亮,「臣女備了些南邊新到的秋海棠,想著御花園這幾株開得好,特意送來給陛下賞玩。」 諾薇雅停下腳步,扇子往掌心一闔。「孫小姐有心了。」 「可不是嘛,」孫芸曦掩唇一笑,眼波往廊下那抹玄黑身影一飄,「臣女瞧這花開得熱鬧,倒想起一樁事——陛下身邊那位皇夫,臣女聽聞已久,卻始終不知是何方人士。這來歷……可曾查驗過?總不好讓不明不白的人,就這麼住在後宮裡頭吧。」 她說得輕巧,字字卻像浸了醋。 諾薇雅不怒反笑,扇子重新展開,慢條斯理搖了兩下。「孫小姐這般關心後宮,朕倒是想起一事。」她偏過頭,語氣不緊不慢,「孫家前些日子遞上來的禮單,朕瞧了瞧,裡頭有幾筆經手人寫得含糊,銀子去向也交代不清。孫小姐既要朕查驗來歷,不如朕把孫家的門戶也一併查一查?」 孫芸曦臉上的笑僵了半瞬,手裡那方帕子絞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 「朕的皇夫是什麼人,朕比誰都清楚。」諾薇雅往前踱了一步,扇面半遮著唇,眼底卻沒半分暖意,「倒是孫小姐這般惦記後宮,莫非也想遞個名帖進來?」 孫芸曦喉頭一堵,半晌擠不出話來,只能扯出一個笑,屈膝行禮:「臣女……臣女不敢。」 她直起身時,耳根已紅透,扶著侍女的手轉過身,緋色裙裾掃過園門檻,步子快得有些踉蹌,珠翠在鬢邊晃得叮噹作響。諾薇雅在原地搖了搖摺扇,頭也不回。 --- 孫芸曦的緋裙掃過門檻,踉蹌了兩步才扶穩侍女的手,頭也不回地往花徑那頭去了。諾薇雅站在原地,扇子搖得極慢,連眼角都沒往那個方向送半分。 廊柱後頭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響。黑帝斯從紅柱的陰影裡慢悠悠踱出來,寬袖一擺,像剛睡醒的貓。他一句話沒說,先從後頭把諾薇雅的腰攬住,下巴擱在她肩上,整個人的重量就這麼壓過來。 「從頭到尾,一個字沒漏。」他聲音壓得低,帶著笑,「『遞個名帖』那句,噎得漂亮。那張臉當場就綠了。」 諾薇雅側過臉,扇子往他擱在自己肩上的額角一抵。「你偷聽多久了?」 「從秋海棠那句開始。」黑帝斯老實得很,還把嗓音捏細了,學孫芸曦的腔調陰陽怪氣地重複,「『臣女備了些南邊新到的秋海棠』——她送花是假,探你後宮虛實是真。那花擱在園門口,連盆都沒換,擺明了隨手抓的由頭。」 諾薇雅抬手要打,他順勢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掌心貼著她的手背,把摺扇也一併按住了。他湊到她耳邊,氣息掃過耳廓:「賞呢?」 「賞你什麼?」 「賞我一個。」他下巴在她肩窩蹭了蹭,「孫芸曦那種人,越搭理越起勁。你今日噎她一句,她回去能琢磨三天,琢磨完還要再來。往後這種人交給我就行。」 諾薇雅聽出他話裡那股記恨的勁兒,忍不住笑出聲。「交給你要怎樣?把人記到小冊子上?」 「記三百年。」黑帝斯說得理直氣壯,臉上一點慚愧都沒有。 諾薇雅沒好氣,摺扇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往他額頭上不輕不重敲了一記。黑帝斯不躲,反而笑得更開,手上力道半點沒鬆。「賞我今晚替你揉肩,這總行了吧?」諾薇雅低聲說,語氣軟下來,帶著那種拿他沒辦法的縱容,「就揉肩,別又揉到別處去。」 「我什麼時候揉到別處去過。」黑帝斯一臉無辜。 「你哪回沒有。」 他笑而不答,得寸進尺地把人往廊柱後帶了半步,寬袖一攏,把兩人罩進廊影裡。諾薇雅摺扇抵著他胸口,笑罵他大白天的沒個正經。 --- 暮色從窗櫺一層層沉進殿裡,宮燈一盞盞亮起來,把鳳榻邊矮案上的名冊與手諭照得泛黃。諾薇雅背對榻沿坐著,家常軟袍鬆鬆搭在肩上,髮間珠釵卸得只剩兩支,後頸露出一截白。 黑帝斯果然來了。他跪坐在她身後,裡衣鬆垮垮掛著,兩隻手掌搭上她肩頭,一按下去就開始絮叨。 「孫芸曦那張臉,我記下了。」他拇指順著她肩胛骨邊緣推開,力道穩,「往後她再敢在園門外探頭,我就在朝上請她把禮單一筆一筆念清楚——秋海棠幾盆、誰送的、送給誰、想換什麼。念到她自己站不住。」 諾薇雅閉著眼,肩頸隨他手掌一節一節鬆下來,鼻息裡哼出一聲笑。「你這是揉肩還是記仇?」 「兩件事,一起辦。」他手下沒停,語氣倒像在討功勞,「揉得好不好?」 「湊合。」 「湊合?」他故意加重一分力,壓在她後頸與肩頭相接那處,諾薇雅肩頭一縮,睜開眼側過臉瞪他。他立刻放軟,笑得十分無賴。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別把人逼急了。孫家到底是重臣,門戶盤根錯節,你今日當眾拆她,她回去未必只琢磨三天。」 黑帝斯手上力道放輕,掌心貼著她肩窩慢慢揉開。「知道。」他應得乾脆,又補一句,「我只是記著,不是要動她。等婚禮辦完,再慢慢算。」 諾薇雅沒接話,伸手把矮案上那頁圈了角的名冊拿過來,攤在膝上。「西角門那三個人,等考察手諭發下去,就先調職。調令別寫在同一天,分兩批走,免得他們湊在一處對口徑。」 黑帝斯俯身越過她肩頭看那頁名冊,髮絲垂下來掃過她耳側。「婚禮前把這條線收乾淨,正好趕得上你定下的調子。」他頷首,「手諭我明日親自送去,順道看看那三個人接令時臉上是什麼顏色。」 「別又順道順出別的事來。」 「我這人最是安分。」他一本正經。 諾薇雅斜他一眼,把名冊往前翻了一頁,指著邊角兩行小字交代了幾句,聲音漸低。燈火在案上靜靜燒著,殿裡只剩紙頁翻動與他掌下衣料輕微的窸窣。 她把名冊合上,往後靠進他懷裡,後腦貼著他胸口。黑帝斯下巴抵著她髮頂,兩隻手仍擱在她肩上,沒再揉,只那麼搭著。 「那婚禮可就近了。」他說。 諾薇雅沒應聲,只把手覆在他放在她肩上的手背上。
Umi

另有《迷糊小妖精誤闖色色遊戲世界》《花蝴蝶的心意》等 1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