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晨光從十二扇高窗斜切進來，把丹階照得半明半暗。諾薇雅端坐龍椅，旒珠垂落的玉片隨著她翻閱奏報的動作輕輕相碰，發出細碎的脆響。工部的摺子在她指間一頁頁翻過，她看得不快，每翻一頁，殿中便靜一分。站在班列裡的官員們屏著氣，只聽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近日宮中修繕用磚，」她翻到某一頁，停了下來，抬眼，語氣淡得像隨口一提，「有批來源不清。諸卿知道便好。」 話音落下，殿裡靜得能聽見穿堂風。 諾薇雅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班列中段。裴庸的身子先僵了半拍，手裡笏板往下一滑，他慌忙用另一隻手扶住，指節在象牙板面上泛出一層白。不過一息，他已跨步出列，袍擺掃過金磚，躬身奏道：「啟稟陛下，宮中修繕磚瓦，皆由營造司逐批核驗，文冊俱在，絕無問題。」 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分，尾音微微發飄。諾薇雅垂眼看著奏報，不接話。裴庸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在殿門透進的光裡亮得清楚。 側首座上，黑帝斯半倚著扶手，像一團沒睡醒的暗紫影子。他把袖子抬起來掩住半張臉，慢悠悠打了個呵欠，那呵欠長得過分，打完才放下袖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前三排都聽得見：「尚書大人今日精神，倒比磚瓦還亮。」 殿中幾聲悶笑從班列裡漏出來，有人趕緊低頭咳了一聲掩過去。裴庸的後頸肉眼可見地紅了。 諾薇雅仍不接話。她合上奏報，擱在御案邊，抬手。 「散朝。」 兩個字落得乾脆。百官躬身退列，衣料窸窣連成一片。諾薇雅起身時，目光往班列裡掠過去，正接上裴庸抬眼的那一瞬，她唇角似笑非笑地彎了一下，不重，卻足夠讓他看清。 裴庸低下頭，往殿門退。退到門檻時，他腳下不知怎麼絆了一下，袍角勾在檻木上，整個人踉蹌半步，笏板在懷裡晃了兩晃才穩住。他慌忙扶正冠帽，頭也不回地快步出了殿。 滿殿官員目不斜視，一個個裝作沒看見，腳步卻不約而同快了幾分。 諾薇雅立於丹階之上，將這一幕收進眼底，這才轉過身，朝側首座的黑帝斯遞去一記眼色——看見了。 --- 散朝後，黑帝斯沒回凝華宮。他繞出宮門，在城南一條窄巷的轉角把玄黑外袍換成灰撲撲的商賈短褐，腰帶鬆鬆繫著，頭髮也只拿布條草草束起。茶樓後巷的牆根堆著幾隻空貨箱，他挑了最靠裡的一隻靠上去，一條腿曲著，從袖裡摸出半截旱煙點上，吐出的煙圈散在牆縫的濕氣裡。 巷子裡來往的多是挑擔腳夫。他等了約莫半盞茶，一個扛麻袋的矮壯漢子從東邊過來，把貨往牆邊一擱，蹲下歇腳。黑帝斯順手遞了火，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起城南的貨價，話頭繞了幾圈，他忽然壓低聲音，嗓門恰好卡在那種「只讓隔壁牆根聽見」的尺寸。 「聽宮裡採買的說，有批磚的單子經手人不少，真查起來怕不止一個……」 矮壯漢子愣了愣，正要問，黑帝斯已經把旱煙在牆上磕滅，拍拍衣擺站起來，朝巷口努了努嘴：「貨到了，我搬去。」 他彎腰扛起一隻空箱，腳步不緊不慢往巷口走，半句懸念就那樣撂在牆根底下。拐過牆角時他眼角餘光掃到巷口對面，一截青袍下擺在簷影裡晃了一下，緊接著一個戴幞頭的男人從茶攤後轉出來，低著頭，步子卻快，往東街方向拐去。 黑帝斯把空箱往貨堆上一放，沒追，反倒折回茶樓，蹬著木梯上了二樓。他挑了臨街靠窗的位子，要了壺粗茶，茶碗擱在窗臺邊緣，人半歪在椅背上，一副批完貨歇腿的閒樣。 東街上那頂幞頭走得很急，穿過兩條街口，在一扇不起眼的側門前停了停，左右張望一回，才伸手推門。門楣上沒掛匾，但黑帝斯認得那道後牆的走勢——裴府後門，磚縫裡還嵌著前些日子雨後留下的暗紅泥痕。 他慢條斯理喝完碗底那點茶，從袖裡數出幾枚銅錢擱在桌角，站起身，指節在窗欞上輕叩了一下，目光越過窗櫺，看著那截青袍身影沒入裴府後門。 --- 諾薇雅踏上二樓時，木階梯還在她腳下吱呀作響。窗邊那人端著茶盞，半邊身子斜倚窗框，灰袍下襬垂得隨意，一副等了大半個時辰的閒散模樣。 「讓女皇等——」她話才起了個頭，黑帝斯抬起一根手指，往窗外一比。 對街裴府側門裂開一條縫，裴庸親自送出一個人來。青袍，腰間掛牌，站在簷下與裴庸低聲說話。裴庸連連拱手，腰彎得比上朝時還低，那姿態不像吩咐，倒像求人。 黑帝斯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指節在桌面輕敲兩下。 「瞧見沒有，」他壓著嗓子，「腰上那塊牌子，營造司的。裴庸這會兒把主事送出門，還送出這副嘴臉。」 諾薇雅在對面落座，斗篷沒解，目光跟著那兩道人影。「他親自送，就是怕人看見。」 「怕人看見還送出門？」黑帝斯低笑，「這叫不得不送。人家手上有他急著要的東西，他不親自出來壓一壓，怕那青袍的回去就變了卦。」 樓下茶博士吆喝添水，窗紙被風掀得一響。諾薇雅端起他擱下的那盞，抿了一口，茶已涼透。她抬眼：「你方才在後巷遞話給腳夫，也是為了這個？」 「磚單的事先撒出去，讓底下人自己慌。慌的人會來找主子，主子就會像現在這樣，親自送到門口。」他伸手把茶盞從她手裡抽回去，換了杯熱的推過來，「妳看裴庸那兩隻手，拱得都快舉到眉毛上了。」 對街簷下，青袍人略一頷首，轉身便往巷口走，步子快得很。裴庸站在原地又望了一會兒，才退回門內，門扇合上。 諾薇雅放下杯子，起身時披風掃過椅背。「跟上。」 「哎，女皇陛下，茶錢——」黑帝斯嘴上這麼說，人已經跟著下樓，順手把幾枚銅錢丟在櫃上。 兩人從茶樓後門繞出去，隔著半條街的距離，一前一後走得不緊不慢。青袍人在巷口上了一輛青篷小車，車伕一揚鞭，往城南門的方向去了。另一頭，裴府正門也駛出一輛黑漆馬車，車簾壓得低低的，轉上大街，走的卻是相反的路。 黑帝斯偏頭，聲音貼著諾薇雅耳側：「分兩路走，一個出城，一個繞道。這是怕人跟，也是怕人不知道他怕人跟。」 諾薇雅沒接話，只把披風領口攏緊了些，腳下不停。茶樓簷下那串風鈴被風一撥，叮叮地響了兩聲。兩人一前一後踏出後門，抬眼便望見那兩輛車馬一青一黑，正分頭往城外方向馳去，揚起的塵土在日頭底下浮成兩道淡黃的線。 --- 青篷小車出南門後拐上土路，車速不快，像刻意壓著。黑帝斯與諾薇雅隔了半里跟著，走的是田埂邊的枯草道，腳下踩得沙沙響。約莫一炷香，前頭出現一座半塌的破廟，廟簷缺了一角，紅漆剝成灰白。 青篷車在廟前停了。另一頭，那輛黑漆馬車竟也從岔路繞了過來，兩車一前一後停在廟門外。青袍人先下車，跟著從黑漆車裡下來兩名僕從，合力抬出一隻半人高的木匣，匣角包著銅皮，壓得兩人腰都彎了。 「送進去。」青袍人低聲催。 諾薇雅與黑帝斯伏在廟外土坡的矮叢後。廟門開著，裡頭傳出翻紙的聲響，有人點著數：「……第七箱，霽月宮那批，對上了。」 黑帝斯湊到她耳邊，氣音幾乎沒有：「匣子擱香案，冊子在案角。我繞側門。」 諾薇雅扯了他袖口一下，他回頭，她只把下頷往廟後一偏。他點頭，貼著牆根摸去側門。諾薇雅自己退到廟後，尋著那扇缺了半邊窗欞的後窗，蹲下身，從破洞往裡看。 廟內光線昏暗，香案歪著，案上堆了七八卷冊子，青袍人與兩名僕從正俯身開匣，匣蓋一掀，裡頭是層層疊疊的黃紙。幾人湊近了翻檢，紙頁嘩啦作響。 黑帝斯從側門門板後探進半條手臂。他挑的是擱在最外緣那一卷，封皮無字，用麻繩紮著。指尖一勾，繩頭鬆了，整卷滑到門板後。他順手塞進懷裡，動作快得像撣灰。 諾薇雅從窗縫看見他得手，抬手比了個走的手勢。就在這當口，香案邊一名僕從直起腰，愣了愣：「冊子呢？方才還擱這兒的。」 青袍人猛地轉身，目光掃過香案、掃過歪倒的門板，聲音陡然拔高：「誰在外頭！」 黑帝斯已經退到窗下，一把拉住諾薇雅的手腕。她借力翻身，兩人一前一後往廟後坡下竄，腳底踩斷幾根枯枝。廟裡喝問聲追出來，夾著門板被推開的吱呀。 廟後是一片老松林，枝葉密得遮天。兩人鑽進去十幾步，黑帝斯才停下，背抵一棵粗松，把懷裡那捲冊子抽出來。封皮一翻，密密麻麻的姓名、時日、銀兩數目，蠅頭小楷排得齊整。首頁右上角一行字——「宮籍補名錄」。 諾薇雅蹲在他身側，指尖點著第一頁某個名字，眉頭一緊。林梢幾隻野雀被驚得撲稜稜飛起，繞著廟頂打了個旋。 廟裡翻找聲還在響，有人喊「往後頭追」，腳步聲雜亂地踩過碎瓦。風從松針間穿過，把那些聲音一層層削薄。 破廟後窗木框空懸在風裡輕晃，廟內翻找聲與喝問聲漸漸被松林風聲蓋過，諾薇雅與黑帝斯蹲在松樹後，冊子緊按在黑帝斯懷裡。 --- 馬車駛上官道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蓋過了松林那頭的喝問。諾薇雅掀開車簾一角往後看，土路空著，沒人追出來。她把簾子放下，轉頭見黑帝斯已歪在車壁那頭，冊子攤在膝上，外袍前襟被松針扎出幾個小洞，灰撲撲的。 「翻吧。」他把冊子往她那邊推。 諾薇雅就著車窗透進來的斜光翻開封皮。紙張粗黃，墨跡新得發亮，一行行名字後頭跟著銀兩數目。黑帝斯湊過半個身子，下巴幾乎擱到她肩頭，逐行念：「霽月宮，蘇合香，白銀四十兩……周嬤嬤，六十兩，這名字眼熟吧？」 「前幾日供出來的那個。」諾薇雅指腹往下滑。 「陸三娘，五十兩。」他念到這兒停了停，「這個也熟。兩人都是裴府後門出去的。」 再往下翻，幾個名字後頭的銀兩格外厚。黑帝斯念著念著笑了一聲：「喲，這位給了一百二十兩，比正經宮俸高十倍，裴大人出手真闊。」 諾薇雅沒接話，指尖點在其中一頁，那上頭連著四五個名字，後頭銀兩一欄空著。「這幾人明日便得上殿點名，」她說，「名冊上沒記銀兩，怕是還沒談妥。」 黑帝斯伸手按住她翻頁的手腕。「先別動。」他聲音低下來，難得沒帶笑，「冊子丟了，青袍人回去一報，裴庸今晚就得知道。妳明日點名，他必派人來探。讓他自己慌著補——補一個，露一個。」 諾薇雅沉吟了一路。車窗外田埂退成模糊的綠線，她合上冊子，指節在封皮上敲了兩下，才點頭：「依你。」 她把冊子貼身收進衣襟內側，壓在腰帶底下。黑帝斯這才整個人鬆下來，肩一垮，腦袋直接歪到她肩上，額角蹭著她頸側。「腰痠。」他悶聲抱怨，「蹲那破松樹後頭蹲了半炷香，腿都麻了。」 諾薇雅抬手掐了他臉頰一把，力道不輕。「堂堂大魔王，蹲半炷香就喊痠。」 「大魔王也是肉做的。」他理直氣壯，往她肩窩裡又鑽了鑽，白麝香的氣味混著松脂味撲過來。 馬車駛入宮門，輪子壓過門檻時輕輕一震。諾薇雅將名冊往袖中暗袋裡推實，黑帝斯歪頭靠在她肩上沒動，簷燈的光一格格掠過車窗，在他半闔的眼皮上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