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庸的笏板舉得穩了些,聲音也順了,一條條報:補名幾人、核驗幾道、舊冊如何封存,說得滴水不漏。「霽月宮一殿,臣已著人重新點驗,宮人名冊三日內呈上。」他收了話,躬身等旨。 諾薇雅沒讓他起身。 她把手裡壓著的卷軸展開,另一手從袖中抽出薄薄一冊抄本,兩份並排擱在御案邊緣。殿中眾人的視線跟著那兩疊紙走。 「裴卿方才說,文冊俱在。」她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楚,「朕這裡也有一份冊子,記著霽月宮舊址三年來收進去的銀子,三筆。」她指尖點在第一行,「第一筆,養人。第二筆,補名打點。第三筆——封嘴。」 她抬起眼。 「收款人一欄,寫的都是『霽月宮舊址』。裴卿,舊址是個空殿,殿裡沒人,銀子是誰收的?」 裴庸的笏板終於垂了下去。他額角那層汗聚成了珠,順著鬢邊滑進領口。袖子底下,他的手在抖,抖得袍角跟著輕輕晃。 「陛下明鑑,」他伏低身子,「舊址收銀,當是承辦者糊塗,帳目含混……臣回去嚴查,必給陛下一個交代。」 「承辦者是誰?」 「臣……臣一時記不真切。」 「三筆銀子,三年,」諾薇雅把抄本翻過一頁,「你記不真切。那朕替你記著——舊宮籍上被抹掉的兩個名字,數目與這三筆分毫不差。」 殿裡鴉雀無聲。班列中段有幾個人交換了眼色,又極快地垂回去,誰也不敢多看裴庸一眼。 簾後那團暗紫的影子動了動。黑帝斯把搭在肩上的外袍抖開,慢條斯理地攏好,然後咳了一聲。 不重,就一聲。 裴庸的肩膀明顯一縮,伏著的背脊繃成一條線。 諾薇雅將兩份抄本往前一推,紙頁滑過御案,停在裴庸腳前半步。裴庸低頭盯著那三行銀子,嘴唇抿成一條線。 --- 裴庸伏在地上,後頸的汗珠順著領口滑進衣領,聲音卻咬得死緊:「陛下明鑑,這三筆銀子確是往例修繕撥款,經手的小吏糊塗,帳目混記了霽月宮舊址的名目,臣回去便查——」 「查?」諾薇雅沒讓他起身,指尖一挑,內侍立刻遞上兩冊舊檔。她翻到其中一頁,紙面朝外,舉到裴庸眼前,「尚書方才報的補名名單,第三行周氏、第七行陸氏,兩人的名字在舊宮籍上被刮得只剩一道白痕。刮痕的墨色新得很,跟這三筆銀子出帳的時日,前後不過半月。」 裴庸抬起半張臉,眼睛在紙面上一掃,嘴唇動了兩下,聲音乾得像砂紙擦過木頭:「那……那兩名宮人,經手者已離宮,臣一時記不真切。」 「離宮?」簾邊傳來一聲拖得極長的尾音。黑帝斯從柱後走出兩步,外袍半披在肩上,腰帶鬆鬆垂著,他抬手把散下的一綹黑髮撥到耳後,語氣懶得像是飯後閒聊,「巧了。我前幾日翻城南那本帳,上頭有一筆月銀,領銀的正是個『已離宮』的經手人。尚書要不要猜猜,他每月領多少?」 裴庸噎住了。喉間滾出一聲含糊的氣音,整個人往前一傾,兩隻手撐在金磚上,指縫裡全是汗。 班列後段有兩名官員悄悄往後退了半步,靴底蹭著地面,發出極輕的一聲摩擦。旁邊一人側過臉,壓著嗓子說了句什麼,那人立刻抿緊嘴,眼珠卻往裴庸的方向瞟。又有人跟著動了動腳,站得離裴庸更遠了些。殿裡那股安靜變了味,像一鍋將滾未滾的油,誰都不敢先出聲,誰都在等。 諾薇雅把舊檔合上,擱回御案,玉片相碰的脆響在殿中格外清楚。她步下丹階,立在裴庸側前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伏低的背脊,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三日。名冊、經手人,一併交到御前。少一個字,朕便當你欺君。」 「臣……臣領旨。」裴庸的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磕出悶悶一聲。他撐著地起身,袖擺掃過丹階邊緣,沾了一層薄薄的白灰,他自顧不暇,垂著頭退回班列。 黑帝斯已轉身走回簾邊,袖口一攏,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那點笑意藏在半張臉的陰影裡,誰也沒瞧見。 --- 偏殿的門一關上,外頭那些低聲議論就全被隔在門板後頭。諾薇雅把珠冠往案上一擱,坐進鳳椅裡,將裴庸方才伏地時交上來的短摺攤平。黑帝斯跟著晃進來,外袍沒攏好,赤著腳踩過地氈,繞到案沿半坐下來,長腿一交,低頭看她翻摺子。 「往例修繕。」諾薇雅指著摺上那行字,聲音還帶著殿上的冷意,「他方才說得跟背熟了一樣,我就看他這摺子跟嘴上那套對不對得上。」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補名那欄,指尖忽然停住。短摺上補了兩個新名字,墨色比前頭幾行都新,其中一個姓氏眼熟得刺人。她抬眼:「這個姓的,跟今日殿上那個青袍的,是同鄉。」 黑帝斯探過身來,伸出一根指頭,不輕不重地點在那名字上,點了一下又點一下,像在逗什麼小玩意兒。「急著補洞。」他笑,「補出來的線頭,比先前那兩條刮痕還粗。他這是自己把手伸進我眼皮底下。」 諾薇雅把摺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他怕我們順著經手人往下挖,今夜多半就要動。送人出城,或者……讓那經手人再也開不了口。」 「出城。」黑帝斯歪頭想了想,指節在案面敲了兩下,「他那膽子,滅口未必敢,送出城倒做得出來。人一出城門,名冊上就少一筆,往後查起來只說是離散。」 諾薇雅沉吟片刻,抬手招來門邊候著的內侍,低聲吩咐了兩句,叫人去傳暗衛盯住裴府後門,進出的人一概記下時辰。「後門那條巷子窄,他若真送人,只能走那裡。」 「那我呢?」黑帝斯把身子往後一仰,一副討差事的模樣,「我去盯那個遠親。裴庸補進去的人,膽子小,說不定自己就先跑了。跑出來的人,比關在府裡的好問話。」 諾薇雅瞥他一眼:「你別又自作主張瞞著我行事。上回窯場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完。」 「瞞事不會。」他答得飛快,頓了頓,又補一句,尾音拖得又軟又賴,「瞞妳倒是想。」 諾薇雅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沒多少真火氣,倒像拿他沒轍。她把短摺重新疊好,正想再交代兩句,黑帝斯已經伸手把摺子抽過去,往袖裡一塞,赤腳踩回靴中,動作俐落得跟方才那副懶骨頭判若兩人。 諾薇雅抬手按住他袖口,指腹壓著那截布料。「天黑前回報。」她說,「不管有沒有動靜,都要回來。」 「知道了。」他俯身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才抽回袖子往殿門走。 --- 殿門被推開時,帶進一股夜風的涼意。諾薇雅從榻頭抬眼,黑帝斯已經踩著赤足進來了,腰帶鬆鬆掛著,外袍不知扔在哪裡,赤膊上還沾著外頭的氣味。 「那名遠親,」他把袖裡一卷紙往榻上一丟,「入夜果然收拾細軟,想從側門溜。被我攔下時腿都軟了。」 諾薇雅坐直:「問出什麼?」 「他抖得很乾脆。」黑帝斯在榻沿半坐,一腳踩上踏板,「裴庸今夜在府中密會兩名營造司舊吏,關著門,連茶都是自家人端進去的。那遠親只在外院守著,聽得見動靜,看不見人。」 諾薇雅掀被就要下榻:「朕這就寫手諭,加派暗衛——」 一隻手從榻沿伸過來,按住她肩頭,把她按回榻頭。黑帝斯連起身都懶,只用半邊身子壓著她。「人已經盯住了,跑不了。妳先把這口氣歇下來。」 「黑帝斯。」 「正事講完了。」他改口改得飛快,眼睛已經往她半披的外袍上瞟,「現在該講另一件正事。」 諾薇雅瞪他,他卻伸手勾住她腰間那條繫帶,慢慢抽開。外袍滑下肩頭,裡衣還鬆鬆掩著,他掌心貼上去,隔著薄料揉了一把。「妳這口氣從早朝憋到現在,肩都硬成這樣了,還想寫字?」 「你少拿這個當藉口……」話沒說完,他已經把她壓進錦被裡,膝蓋頂開她的腿。 裡衣被推到腰上,他扶著自己抵住穴口,慢慢頂進去。諾薇雅仰起頸,喉間悶出一聲。他進得不快,一寸一寸推到底,等她腰鬆了才開始動。 「手諭……」她抓著他後背,聲音被頂得斷斷續續,「要寫……加派暗衛,盯住那兩名舊吏……」 「嗯。」他應著,腰下卻加了力。 「還有……裴府後門那條線,不許斷……」她指甲扣進他肩肉,喘得厲害,「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他俯身咬她耳垂,動作由緩轉急,肉體拍擊聲在內殿裡響得清楚,「妳先別管手諭,管管我。」 諾薇雅被他頂得說不出整句,只能在他耳邊斷續交代,一句話被撞成三段。他邊應邊往裡送,最後幾下又深又重,抵著最深處洩出來,伏在她身上喘氣。 好一會兒,他才撐起半邊身子,氣息還沒勻:「手諭要不要我代筆?」 諾薇雅推開他,抓了件裡衣攏上,爬起來往案邊走。黑帝斯賴在榻上沒動,伸手勾住她腰帶尾端,被她回頭瞪了一眼,才訕訕縮回手。 --- 諾薇雅提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時手腕還有些發軟。她索性把左手也壓上案面,一筆一畫寫得極慢,寫完又從頭核了一遍,才從案角取過蠟粒,就著燭火烤化,滴在摺縫上,指腹壓下小印。 榻上傳來翻身的聲響。黑帝斯支著頭,外袍只搭在腰間,露著一整片胸膛,聲音懶得像是從喉底拖出來的:「附一句——盯後門的人,看密會散了之後誰先出來。先出來的那個,八成是急著回去報信的。」 諾薇雅筆尖懸了懸,回頭看他一眼,還是蘸了墨,把那句添在附註末行,字比前頭小了一號。 「你倒是肯動腦。」她說。 「動腦不費力氣。」他打了個呵欠,手臂一伸,把她那顆枕頭往自己臂彎邊挪了挪,拍了兩下。 諾薇雅沒理他,把帳冊從枕下抽出來,翻到夾著紙籤的那頁,三筆銀子並排躺著,數目清清楚楚。燭火一晃,紙面泛出暖黃。「明日朝上我不亮帳。」她指尖點著第一筆,「只問他補名補到哪了,再問那名遠親為何想跑。」 「好招。」黑帝斯眼皮半闔,「他越補越錯,補一個錯一個,等名冊交上來,就是收網的時候。」 「你就這麼篤定他會交?」 「他要不交,就是抗旨。」他嘴角動了動,「他這種人,寧可交一份錯的,也不肯擔抗旨兩個字。」 諾薇雅把帳冊合上,起身喚了內侍,手諭遞出去,吩咐天亮前送到暗衛手裡。內侍捧著退下,殿門合上,夜裡靜得只剩燭芯偶爾爆開的細響。 她回過身,見黑帝斯已經把她那顆枕頭擺得端端正正,緊挨著他的臂彎,一副等人來躺的姿態。 「你這是把我的枕頭當什麼了?」 「當路標。」他睜開一隻眼,「往這兒躺。」 諾薇雅吹熄案上的燈,殿裡暗下來,只剩窗紙透進的一層薄光。她走到榻邊,卻沒立刻躺下,先把帳冊塞進枕下的內袋,壓了壓,確認擱穩了,才被黑帝斯一把撈進臂彎裡,額頭抵上他的胸口。 窗外遠處,裴府方向還亮著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