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偏殿東側的窗櫺斜進來,在長案上切出一道亮痕。孫芸曦跪在階下,雙手捧著重核過的章程,緋裙宮裝的裙角壓在膝下,袖口那點墨跡還在,只是人比昨日矮了半截。 諾薇雅沒急著接。她坐在主位,軟袍外薄氅鬆鬆披著,鬢邊幾縷髮垂在臉側,指尖在案面輕輕敲了兩下,才示意內侍把章程呈上來。 一頁翻過一頁,翻到第三頁時她停住,指腹壓在船程那一欄。「這裡,」她抬眼看向階下,「江州到潤州,你寫的是七日。上一本你寫的是五日。」 孫芸曦的肩微微一縮,忙道:「回陛下,沿河驛站遠近不同,逆水上行多耗兩日也是有的。」 「那這一處呢?」諾薇雅又翻一頁,指尖點在另一行,「潤州到揚州,你也寫七日。兩段加起來十四日,可你後頭合計的總程寫的是十二日。孫芸曦,你這章程是自己算的,還是底下人報上來你就照抄?」 孫芸曦咬了咬唇,正要開口,案旁斜倚著的黑帝斯先笑了一聲。他散袍鬆掛,單衣敞著,手裡捏著一顆啃剩的果核,慢悠悠道:「江州到潤州、潤州到揚州,這兩處驛站我走過。快馬半日就到,就算拉著一船笨重嫁妝慢慢晃,一日也夠了。」他把果核在指間轉了半圈,偏頭看她,「孫小姐這是把馬當成龜在爬?」 孫芸曦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捏著袖口的手指關節都泛了白。「我……是我核得不細,回去再核。」 諾薇雅把章程闔上,擱回案面,聲調不高不低:「核不核的,先擱著。朕今日叫你來,不單為這兩頁紙。」她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孫芸曦臉上,「孫家對採辦這件事,明話到底是什麼?是遞摺子具保,還是口頭認下了事?你父親總不會讓你一個人在宮裡扛。」 孫芸曦怔了怔,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孫家……會遞明話具保。」 話到這裡本該收了,她卻像是被什麼頂了一下,又補了半句,帶著點不甘:「只是陛下也該知道,孫家也不是好欺負的。」 殿裡靜了一瞬。諾薇雅卻笑了,那笑不深,眼角彎了彎,像聽了個不太高明的玩笑。「是麼。」她把薄氅往肩上攏了攏,「那朕就等著看孫家的明話。遞上來的是摺子還是空話,朕一眼就分得清。」 孫芸曦伏身叩首,額頭貼在冰涼的殿磚上,起身時膝蓋有些發軟,退了三步才轉過身。 走到殿門邊,她到底沒忍住,回了頭。 晨光裡,黑帝斯已挪到諾薇雅身側,把那顆果核往她手心裡塞,嘴裡不知嘟噥了句什麼。諾薇雅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果核,笑了一下,隨手擱在案角。 --- 御書房的窗半開著,午後的風把案上摺頁吹得翻了一角。內侍捧著一隻素漆匣進來,躬身擱在案角,退出去時把門帶上。 諾薇雅拆了封,抽出摺子展開。黑帝斯原本半臥在案側的軟榻上,見她翻頁,便挪了挪身子,把頭枕到她膝邊,眼睛半闔著。 摺子開頭寫得極客氣,說孫家世代受恩,採辦章程已令族中老成者逐條核過,絕無虛報,願具保結。諾薇雅一行行看下去,指腹壓著紙邊,翻到末段時停了停。 「念。」黑帝斯閉著眼說。 「孫家說,伏乞陛下體念世代忠勤,又說嫡少爺尚幼,未諳庶務,若有疏失,望寬其責。」 黑帝斯睜開一隻眼,伸手把摺子從她手裡抽走,舉高對著窗光,把末段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忽然嗤地笑出聲。「嫡少爺尚幼——這老狐狸,拿奶娃娃當擋箭牌。」 「他遞的是軟話,也是底線。」諾薇雅把摺子拿回來,攤在案上,指尖點著那行字,「採辦可以認,但別再往孫家頭上追。再追下去,便是欺負他家幼子。」 「聰明。」黑帝斯翻了個身,手肘撐著榻面湊近,把摺子翻過背面,指腹在封皮上按了按,忽然停住。「這裡厚了一層。」 他從袖裡摸出一把小刀,沿著封皮邊緣挑開,夾層裡滑出一張薄紙,比摺頁窄了一半,疊得整整齊齊。展開來,字跡娟秀,墨色比摺子正文新。 「芸曦知錯,望陛下莫再查孫家舊帳。」黑帝斯念完,把紙片拎高,在窗光裡晃了晃,笑得更深,「這丫頭公私不分,把私箋塞進明話摺子裡。老頭子遞軟話,她遞自個兒的軟話,倒比孫家老頭子好對付。」 諾薇雅接過那張薄紙,對著光看了一遍。字寫得急,末筆有些發顫,像是落筆前猶豫過。「她怕了。」 「怕才好玩。」黑帝斯把頭重新擱回她膝上,仰著臉看她,「明話具保是孫家的臉面,這張箋是她自個兒的臉面。兩張臉分開遞,說明孫家內部也不齊心。」 諾薇雅捏著那張私箋,沉默片刻。紙薄,捏在指間能透出背後的窗格影子。她提起案上的筆,蘸了墨,在箋角畫了一個小圈,圈得極輕,墨色淡得像隨手一點。 黑帝斯探頭過來,下巴擱在她腕邊。「這圈是什麼意思?」 「留著,看她下回怎麼圓。」 --- 殿裡燭火只點了三盞,光落在銅鏡邊上就散了。諾薇雅坐在榻沿,軟氅褪到腰後,寢衣的繫帶鬆了一邊,垂在肘彎。她手裡還捏著那張薄箋,指腹在箋角的小圈上來回蹭,眼睛卻沒看著它。 黑帝斯從她背後靠上來,膝蓋抵著榻沿,單衣敞著,身上那股白麝香混著夜裡的涼氣。他抬手去拆她髮間那支珠釵,動作放得很慢,怕扯著髮根。 「今日怎麼對孫芸曦手下留情了?」他問,釵子抽出一半,指尖順著她後頸往下滑,一路滑到衣領邊緣才停。 諾薇雅肩頭鬆了鬆,沒回頭。「孫家既然遞了明話,採辦也認了。再追舊帳,只會逼他們縮回去。」她把薄箋擱到膝上,「不如把孫芸曦這條線留著。」 「留著。」黑帝斯把拆下的珠釵擺到榻邊小几上,釵尾碰到木面,發出輕輕一聲。「老婆這算盤打得比帳房還細。」 「你少貧。」諾薇雅側過半張臉。 黑帝斯沒接話,手又回到她髮間拆第二支。拆到一半忽然開口:「那丫頭看我的眼神不對。」 諾薇雅轉過頭來。「哪裡不對?」 他俯身湊到她耳邊,氣息掃過耳廓。「她看我的眼神,跟看章程上的錯字一樣——想挑毛病,又想多看幾眼。」 諾薇雅嗤了一聲,反手捏住他耳朵。「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黑帝斯被捏著耳朵,嘴角反倒咧得更開,也不躲,就著這個姿勢往前壓,一手撐在她身側的榻上。「既然老婆不信,」他聲音壓得低,「那我只好證明自己只對一個人好。」 諾薇雅手上還捏著他耳朵,人已經被他按得往後仰,後腰抵上褥子。她抬眼瞪他,那點嗔意還沒出口,黑帝斯已經俯身下來,把她反駁的話整個堵了回去。他抬腳一踹,帳子從鉤上滑脫,半邊垂落下來,軟軟地掃過榻沿,正好遮住小几上那支拆下來的珠釵。 --- 帳子垂落,把最後一線燭光隔在外面。黑帝斯壓著她往褥子裡陷,嘴唇從她耳後一路磨到頸側,牙齒輕輕叼住那塊皮肉,不重,卻讓她整條脖子都酥了。諾薇雅的手抵在他胸口,本是要推,推著推著卻把敞開的單衣往兩邊扯,衣料滑下他肩頭。 他低笑,掌心探進她寢衣下襬,貼著腰側一路往下滑。諾薇雅悶哼一聲,偏頭咬住他肩頭,牙印落在他肌肉上。他喘了口氣,動作沒停,手指揉過她小穴外頭,那裡已經濕了。她腰一弓,抓緊他後背,衣料在兩人身上揉得亂七八糟,最後盡數褪到榻腳。 黑帝斯扶著她腰,把巨根抵在穴口,緩緩送了進去。諾薇雅仰起頭,喉間溢出一聲拉長的呻吟,裡頭又緊又熱,裹得他呼吸都亂了。他停了一停,等她腰鬆下來,才開始一下一下地頂。 「信不信,」他俯身貼著她耳邊,聲音啞得厲害,「我只對一個人好。」 諾薇雅被頂得話都散了,偏還要嘴硬:「不……不信。」 他眼底一暗,腰下一沉,頂得更深。她整個人被撞得往榻裡滑,腳跟蹭著褥子,只能攥住他後背。「再說一次。」 「不信……啊——」這一句被頂斷在半空,她指甲扣進他背肌,喘得胸口起伏,「你這個……無賴。」 黑帝斯笑出聲,低頭吻她眉心,動作卻沒慢下來。帳子裡全是肉體拍擊的聲響,黏膩的水聲混著她斷斷續續的呻吟。他換了個角度往上頂,諾薇雅腰猛地彈起,小腿痙攣般收緊,聲音都變了調:「那裡……別停……」 「這回信了?」他問,抽送越發急。 「信……信了……」她胡亂應著,眼睛閉得死緊,額角沁出薄汗。快感一層層堆上來,堆到她再也撐不住,腰塌下去,整個人繃成一張弓,穴裡一陣陣絞緊。黑帝斯被她夾得悶哼,又狠狠頂了幾下,跟著洩在她裡頭。 兩人一同攀到高處,又一起墜下來。他伏在她身上,胸口貼著她胸口,兩副身子都汗濕了,呼吸粗重地疊在一起。帳子裡靜了片刻,只剩喘氣聲。 黑帝斯平復了一會兒,忽然低笑,聲音貼著她耳畔:「明日孫家遞話來,老婆打算怎麼回?」 諾薇雅閉著眼,連抬手的力氣都省了,只軟軟地答:「先看你把這口氣喘勻了再說。」 --- 諾薇雅枕著他手臂,氣息還沒完全平勻,先開口把正事撈回來。「採辦章程照準,孫傢俱保收下。」她聲音軟,條理卻清楚,「孫芸曦那張私箋先壓著,不發。往後採辦核帳,一筆一筆盯。」 黑帝斯「嗯」了一聲,下巴抵在她髮頂,手指在她肩頭隨意畫著圈。 「那丫頭再遞私箋來,換我回。」他說。 諾薇雅半闔的眼睜開一條縫,抬眼看他。「你回?」 「我寫字比她難看。」黑帝斯語氣篤定,「她看了才知道什麼叫不講究。」 諾薇雅怔了一下,笑出聲來,肩頭跟著抖,被角滑下去半寸。「你少添亂。」她抬手推他胸口,掌心貼著薄薄的單衣。 黑帝斯任她推,順勢把她往懷裡帶了帶,笑聲收住之後,聲音沉下來半度。「孫家這回遞軟話,是怕查舊帳。」他停了一拍,「往後孫芸曦若再拿孫家名頭壓人,就不能只核帳了。」 諾薇雅應了一聲,眼皮又垂下去。「明日你把採辦禮單也一併過目。」她說得慢,像在心裡排次序,「別讓孫家從禮單裡再塞東西。」 「知道了。」黑帝斯伸手把被角重新拉到她肩頭,掖了掖邊。 諾薇雅往他臂彎裡挪了挪,臉貼著他單衣的布料,呼吸漸長。殿裡那三盞燭燒得只剩一截,光落在帳頂上,昏昏黃黃。她腦子裡還轉著禮單上的名目,轉著轉著就散了,只剩下他手臂墊在頸下的溫度。 黑帝斯低頭看她,見她睫毛不動了,才伸手把榻邊小几上那支珠釵拿過來,擺到枕邊。釵尾碰著枕面,沒出聲。 「明日別釵時,」他聲音放得很輕,像自言自語,「順便想想孫家那張私箋該怎麼回。」 諾薇雅沒應,指尖搭在他手背上,就那麼搭著,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