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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共 45 章

舊宮冊裡的那張臉

作者:Umi · 本章 4,129 字 · 全作 183,326 字

天還沒亮,凝華宮內殿只剩妝臺前一盞燈。諾薇雅已換好龍紋常服,坐在鏡前,玉冠歪著,正抬手去扶。 床榻那邊傳來一聲長長的呵欠。 黑帝斯從被褥裡翻出來,裡衣鬆垮垮掛在肩上,外袍半披,赤腳踩上冰磚時腳底板縮了一下,還是拖著步子走過來。他從背後繞到她身側,兩手一撈,把她的腰帶扯平,慢吞吞往她腰上繞。 「先霽月。」他邊繫邊說,聲音還帶著睡意,「再臨華、昭陽、長信。舊宮冊我讓內侍省昨夜就搬到霽月宮偏廳了,省得來回跑。」 諾薇雅從鏡裡看他,見他垂著眼,手上動作卻不馬虎,腰帶收得又正又緊。「辰時前用完早膳。」她說。 「辰時?」他打了第二個呵欠,眼角泛淚,「這也太早。」 嘴上嫌著,手已經伸到她頭頂,把歪掉的玉冠扶正,又順手把她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腹擦過耳廓,帶著被褥裡捂出來的溫度。 諾薇雅偏頭避了半寸,還是讓他別好了。她站起身,走到外間的小案前坐下。案上擺著清粥、兩碟小菜、一籠還冒熱氣的糕。黑帝斯拖著步子跟過來,在對面一屁股坐下,先捏了塊糕塞進嘴裡。 「口徑對一次。」諾薇雅端起粥碗,聲音壓低,「明面上,是皇夫例行巡視四宮。」 「暗地裡,比對舊宮冊上的畫像。」他接得順口,嚼著糕含糊道,「先看清楚姓周的、姓陸的長什麼樣,再決定要不要打草驚蛇。」 「你若先認出人,不許當場發作。」 「我哪有那麼沉不住氣。」他挑眉,見她抬眼瞪來,改口,「行,看清楚了回來再議。不過——」他把手裡半塊糕放下,指尖在案面輕輕一叩,「若那兩張臉跟冊上對不上,就更有意思了。有人動過舊宮冊。」 諾薇雅執筷的手停了停。「那就更得先看清楚。」 「所以早膳得吃飽。」他理直氣壯地把那籠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認臉是力氣活。」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又壓回去,低頭喝粥。窗外天色仍是墨藍,簷角鐵馬被風吹得輕響。黑帝斯吃完第三塊糕,伸手替她把粥碗續了半碗,自己又捏起最後一塊。 諾薇雅放下碗,起身。黑帝斯把那塊糕整個塞進嘴裡,兩頰鼓著,含糊說了句「走,認臉去」,人已經率先往殿門外走,外袍下襬還有一角沒理順,掃過門檻時晃了晃。 --- 霽月宮偏廳裡,長案上攤著三冊舊宮冊,冊頁泛黃,邊角捲起。內侍省的官吏把冊子送到門口就退了出去,諾薇雅在主位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黑帝斯也坐。他也不客氣,往旁邊椅上一歪,長腿擱在椅腳橫木上,一冊一冊翻過去。 翻得極快。紙頁在他指間嘩啦嘩啦地過,像在數鈔票。諾薇雅瞥了他一眼,沒說話,自顧自攤開現行宮人名冊對照。 第三冊翻到一半,嘩啦聲停了。 黑帝斯坐直了些,指尖壓在某一頁的畫像旁,敲了兩下。又往前翻一頁,再敲兩下。 「老婆。」他沒抬頭,「過來看這個。」 諾薇雅繞過案角,俯身湊到他肩側。畫像上是個三十來歲的宮人,眉尾一顆小痣,墨色極淡,若不細看根本瞧不出。旁邊一行墨批寫著入宮年份與調職記錄。 「周。」黑帝斯指尖在那顆痣上點了點,「現行名冊上,這人眉尾乾乾淨淨。」 他又翻到前一頁。另一個畫像,左耳缺了一小角,畫師連那點殘缺都描了出來。 「陸。現行名冊上,耳朵畫得整整齊齊。」 諾薇雅把現行名冊翻到對應頁次,兩相比對,果然如他所說,該有的特徵全被抹掉了。 「入宮日期。」黑帝斯把舊冊往她面前一推,「你看這裡,還有這裡。」 諾薇雅順著他指的地方看下去。周姓宮人入宮年份的末一字,墨色比前後字都深,筆畫也粗了一線;陸姓宮人的調離記錄更明顯,原來的字被刮去一層,上頭重寫了一行。 「兩頁的墨色都比旁邊新。」黑帝斯壓低聲音,抬眼看向門口,「不是當年記檔的墨。」 諾薇雅直起身,朝門外揚聲:「奉冊的,進來。」 門外一陣腳步遲疑,那官吏低著頭進來,跪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 「這兩頁。」諾薇雅把冊子轉向他,「誰改的?」 官吏額上冒汗,嘴唇動了兩下,才擠出話來:「回陛下……這批舊檔,是、是裴府送進來的,說是府裡存著的舊年宮人名錄,內侍省只負責收冊編號,沒、沒動過裡頭的字。」 「裴府送來的。」諾薇雅重複了一遍,聲音聽不出喜怒。 官吏伏得更低,肩背發抖。 黑帝斯歪回椅背,手肘搭在扶手上,慢條斯理地開口:「裴府存宮人名錄,存得可真齊全。連畫像上該有的痣、該缺的角,都替內侍省補上了。」 官吏不敢接話。 諾薇雅擺了擺手,命他退到門外候著。腳步聲遠去後,偏廳裡靜了片刻。黑帝斯把冊子合上,往前一推,冊脊撞上案面,悶悶一響。 「改檔的人知道我們要查。」他說,「所以先把特徵抹了。」 諾薇雅垂眼看著案上那兩冊,一舊一新,並排攤著。她伸手把舊冊翻回那兩頁,指腹在墨批上抹了一下,指上沾了極淡的一層黑。 「墨還沒乾透。」她說。 黑帝斯湊過來看她的指尖,忽然笑了一聲,笑意沒到眼底。 諾薇雅合上冊子,抬眼與黑帝斯對視,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同一句話:人還在宮裡。 --- 諾薇雅移駕正殿時,殿門大開,四宮宮人已依序列於階下,裙裾與靴尖排得整整齊齊,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她坐上主位,內侍省官吏捧冊跪在階前,額頭幾乎貼上金磚。黑帝斯立在她側後半步,玄黑外袍垂著,負手,唇邊掛著笑,目光卻像一把細刷子,一列一列往下掃。 第一列、第二列,臉都乾淨。掃到第三列時,他的視線停住,停得極短,短到旁人看不出,只是眼底那點懶散斂了斂。一個低著頭的男人,左耳缺一小角,缺得齊整,像被什麼利器削過。他再往後半列看,另一個眉尾有痣的宮人正把手往袖裡縮,動作慢,可縮到一半被他逮個正著。 黑帝斯俯身,氣息擦過諾薇雅耳畔,聲音低得只她一人聽得見:「第三列第七個,左耳。後半列第四個,痣。」 諾薇雅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先問了兩句無關緊要的瑣事——霽月宮的炭例夠不夠,臨華宮東廊的燈換了沒有。階下眾人鬆了半口氣,肩線也軟了。 她放下茶盞,忽然點名:「第三列第七個,出列。後半列第四個,也出來。」 兩人同時僵住。左耳缺角的男人抬起臉,血色從頸子一路退到額頭。眉尾有痣的那個更糟,腳邁出去時絆了一下,袖口裡滑出半截紙角,又慌忙塞回去。 「走到階前。」諾薇雅語氣不重,「抬起頭來。」 兩人跪到階前,頭卻越垂越低。黑帝斯在諾薇雅側後笑了一聲,那笑聽著和氣,落到兩人耳裡卻像刀背貼上後頸。 「朕今日清點宮籍,」諾薇雅慢慢道,「清的是名冊,不是你們的膽子。可你們兩個,一個縮手,一個躲眼——是名冊上有什麼,還是你們袖裡有什麼?」 左耳缺角那人嘴唇動了動,沒吐出字。眉尾有痣的額上已滲出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階磚上,砸出一小點深色。 諾薇雅沒再問,只把茶盞端起來,吹了吹浮沫,又擱回去。殿裡靜得能聽見內侍省官吏吞口水的聲音。 「把這兩個帶到偏殿,朕親自問。」 --- 偏殿比正殿窄,光也暗,兩扇雕花窗只透進半格日影,落在青磚地上像兩塊舊補丁。周氏與陸氏被按著肩跪在階前,官帽摘了,頭髮散下來,手貼在膝上不敢動。 諾薇雅坐在唯一一張圈椅裡,袖手擱在扶手上,沒叫人上茶,也沒叫人退下。 「周氏。」她先點左邊那個。「你舊宅在何處,哪一年入的宮?」 周氏伏著背,聲音壓得細:「回陛下……奴婢家在城南柳巷,丙午年入宮。」 「丙午年。」諾薇雅重複了一遍,尾音平平的。「柳巷幾號?」 「……七號。」 諾薇雅轉眼看右邊。「陸氏,你左邊這隻耳朵,是怎麼缺的?」 陸氏額頭貼著地,答得飛快:「小時候跌進灶膛邊,被柴火燎的。」 「幾歲?」 「五歲。」 諾薇雅沒接話,殿裡靜了一瞬。門框邊倚著的黑帝斯把臂上的外袍換了個肩搭,慢悠悠開口:「冊上寫的是臘月入宮,他方才說丙午年——丙午年那批是正月裡進的。還有你。」他下巴朝陸氏一抬,「冊上記的缺耳是七歲那年在浣衣局被滾水燙的,你倒給自己換了個灶膛。」 兩人同時僵住,跪著的膝蓋往裡一縮。 黑帝斯像沒看見,繼續道:「一個說臘月,一個說正月,裴府的燈籠是臘月還是正月掛的?」 周氏的肩膀垮了下去。陸氏猛地抬頭,又立刻低回去。 諾薇雅把袖口理了理,聲音不重,卻一句句釘進磚縫裡:「裴府夜宴那晚,你們兩張臉在燈下照得清清楚楚。朕當時站在樓上,看得比誰都明白。」 周氏先撐不住,額頭往地上磕出悶響,一下接一下:「陛下饒命,是裴府舊人把奴婢塞進宮的,說是只做雜役、不涉朝事……」 陸氏跟著伏下去,聲音抖得不成調:「奴婢也是,同一個管事安排,名冊上那兩筆都是他教的。」 諾薇雅等她磕夠了,才道:「分開押。周氏送西偏房,陸氏送東偏房,各自的口供朕親自錄,不經禮部一個字。」階下侍衛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架起來。 黑帝斯看著兩道被拖出去的身影,把外袍往肩上一攬,回頭對諾薇雅笑:「裴庸要是知道燈籠照出兩個舊人,不知道要病多久。」 --- 霽月宮正殿的門檻還沒跨出去,諾薇雅已經把兩份口供並排壓在階前石欄上,就著日光又看了一遍。墨跡乾得發脆,她指尖在紙角一彈,喚來候在階下的內侍省少監。 「這兩份,連同舊宮冊裡那兩頁,一併封存。」她把紙遞過去,聲音不高,卻讓少監的腰又彎低一寸,「封條上蓋朕的私印,不經禮部,不經中書,誰要調閱,先來凝華宮問朕。」 少監捧著供詞退了兩步,諾薇雅又補一句:「四宮宮籍,三日內重新清點。人、冊、畫像,一項對不上的,單列一張單子呈上來。」 「奴婢遵旨。」 人退下去,階前空出一片被日頭曬得發白的地磚。黑帝斯負著手站在那兒,外袍搭在肩上沒穿正,風一吹,玄黑的衣角掃過階沿。他沒像往常那樣嚷著要回殿裡躺,眼睛盯著階下那條通往宮門的長道,像在數什麼。 諾薇雅走過去與他並肩,袖口的龍紋在光裡浮了一層塵。 「裴庸明日多半又稱病。」黑帝斯先開口,語氣平平的,「不過這一回稱病,不是給人看的,是給他自己留退路。他怕了,怕那兩個舊人把話吐乾淨。」 諾薇雅側頭看他:「那你打算怎麼接?」 黑帝斯想了想,指節在袖裡輕輕叩了兩下。「先不抓他。他一稱病,府門就得關,門一關,牆頭草自己會慌。讓他把退路一步一步走成死路,走到最後沒人敢替他遞摺子。」 他頓了頓,像想起什麼,自己先補上:「這次不壓著。你要問的,我現在就說。」 諾薇雅看他一眼,那眼神先是怔了半息,隨即彎起來,笑了一聲,短得像是從鼻尖漏出來的。「算你識相。」 她從袖中抽出供詞的副本,不由分說往他手裡一塞。 黑帝斯低頭,紙上兩行供詞、一處朱筆圈記,還帶著她袖裡的暖氣。他捏著那幾張紙,眉心擰了一下,彷彿這才明白自己方才那句「不壓著」把自己繞進了什麼裡。 「這差事……」 「你自己討來的。」諾薇雅替他說完,抬手把他肩上滑下去的外袍攏正,轉身往宮門方向走,龍紋常服的背影被日頭拉得又長又直。 黑帝斯站在原地,低頭看手裡那份供詞副本,認命地嘆了口氣,把它折好,收進袖中。
Umi

另有《迷糊小妖精誤闖色色遊戲世界》《花蝴蝶的心意》等 1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