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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共 45 章

給足孫家面子

作者:Umi · 本章 3,708 字 · 全作 183,326 字

晨光從凝華宮側殿的長窗斜進來,照得滿地金線。宮人捧著禮單與儀仗清冊魚貫進出,腳步聲碎成一片,廊下已經排開兩列執戟侍衛,甲片在日頭裡亮得扎眼。 諾薇雅立在案前,指尖壓著那份禮單,末頁的「孫」字圈痕還清清楚楚。她抬眼吩咐身旁的女官:「帝君出巡的全副儀仗,一樣不少,清點裝車。」 女官應聲退下,捧著清冊往庫房去了。諾薇雅又補一句:「不必召孫卿入宮。朕親自去孫府。」 殿裡幾個宮人動作都頓了半拍。她沒理,只把禮單合上,語氣平得很:「他既遞了摺子請罪,朕就給他這個體面。面子給足,話才好說到他家門檻上。」 柱邊傳來一聲長長的呵欠。黑帝斯斜倚在那兒,墨紫寬袖垂著,腰帶半鬆,一副剛從被褥裡被人刨出來的模樣。他瞇著眼瞧那兩列儀仗,瞧了半天,忽然開口:「少了兩面。」 諾薇雅側頭。 「肅靜牌。」他抬手往隊尾一指,懶洋洋的,「出巡的排場,前頭兩面肅靜,後頭兩面迴避。這會兒只擺了後頭那兩面。你是要去孫府,又不是要去抄家,前頭空著,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心裡有氣。」 殿裡靜了一瞬。諾薇雅睨他一眼,那眼神裡有點沒好氣,也有點別的東西。 「你倒是眼尖。」 「我懶得動,又不是懶得看。」他打了個呵欠,順手把案上禮單末頁勾過來,翻了翻,指腹在那四個字上停了停,「『先帝愛臣』。這句你得當著孫家長輩的面說。底下人轉述,味道就淡了;當面說,他才曉得你是念著舊情給的臉,不是怕了他孫家。」 諾薇雅沉默片刻,把禮單從他手裡抽回來。 「更衣。」她說,「隨朕去。」 黑帝斯臉上的懶意僵了一下:「我也去?」 「你是皇夫。朕去臣子家裡送帖子,你不隨行,像什麼話。」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兩名內侍已經捧著外袍與冠帶上前,一左一右把他從柱邊架開。他任憑他們擺弄,嘴裡嘟囔著:「去人家家裡送帖子還要穿這麼多……」 諾薇雅沒回頭,只把袖口理正,率先踏出殿門。晨光落在她玄金鳳袍的肩線上,十二旒冕垂下的珠串輕輕一盪。 --- 儀仗自宮門一路排到孫府街口,執戟侍衛的甲光在晨陽下連成一條亮線,前頭兩面肅靜牌由內侍高高舉著,牌面漆得發亮。街坊早被清了半條,兩側擠著探頭探腦的百姓,壓著嗓門議論。 孫卿立在階下,深青朝服補子規整,身後家眷排成三列,衣香鬢影齊齊矮下去。他撩袍跪地,額觸石階:「臣孫卿,率闔府上下,恭迎陛下、皇夫殿下。」 諾薇雅在儀仗前列站定,玄金鳳袍垂落,晨光掃過袖口金線。她抬手,聲音不高卻傳得遠:「孫卿起來。今日是朕登門,不是朝會,闔府都免了。」 孫卿起身時腰彎得極低,連稱不敢。他側身讓出正門,家眷隨之起身,衣料摩擦聲細碎一片。諾薇雅緩步前行,目光掠過院中那株老槐,葉影篩在青石上,樹下石缸裡養著幾尾紅鯉,尾鰭一擺攪碎倒影。 「孫卿這院子收拾得齊整。」她語氣溫和,像閒話家常。 「託陛下洪福,臣不敢懈怠。」孫卿垂手跟著半步之後,額角已見薄汗。 孫芸曦隨父行禮時,緋裙宮裝的裙角壓得平整,珠翠理得端正。她低頭之際,眼皮卻悄悄掀起一線,往諾薇雅側後方瞟去。黑帝斯立在儀仗半步之後,墨紫常服寬袖垂著,抱臂的姿態散漫得像在自家廊下曬太陽。他正巧也在看她,唇角微挑,那點笑意不深不淺,像貓看著一隻自己送上門的雀兒。 孫芸曦的呼吸窒了半拍,臉頰熱起來,慌忙把眼皮壓回去,指尖在袖中收緊。 孫卿躬身引路,聲音放得極穩:「陛下請上座,臣已備下茶點。」 諾薇雅卻沒往主位走。她在廳前客位站定,鳳袍下襬垂落,抬手理了理袖口:「孫卿不必張羅。今日朕是以晚輩禮數登門——先帝在時,孫卿是股肱之臣,朕來看看老臣的家宅,坐客位才是道理。」 孫卿連連躬身:「臣萬萬不敢當,陛下折煞老臣了。」 黑帝斯一路沒開口,只伸手把隨行內侍捧著的禮單接了過來,指節在封皮上輕敲兩下,篤、篤,聲音不大,卻讓孫卿的餘光忍不住往那兒飄。 孫卿親自引路,諾薇雅跨過主廳門檻。鳳袍下襬拂過門檻的木沿,帶起一線微塵,孫芸曦的指尖在袖中掐緊。 --- 諾薇雅在廳心站定,抬手示意孫卿不必再張羅茶點。滿廳僕從垂手屏息,她卻先朝孫卿的方向微微頷首。 「孫卿是先帝在時的老臣,朕今日來,不為朝議。」她聲音不高,字字清楚,「大婚那日,喜宴主桌,朕留了孫家長輩的位子。」 孫卿的腰彎到一半停住,抬眼時嘴唇動了動,像沒能立刻接上話。 「先帝愛臣,也是朕最敬重的大臣。」諾薇雅續道,「這份體面,朕親手給孫家留著。」 廳裡靜得能聽見廊下風鈴。孫卿深深躬身,聲音一出口便發了顫:「臣……臣闔家,謝陛下隆恩。」 諾薇雅等他直起腰,語氣才轉了個彎,仍舊溫和,卻像換了一把刀:「只是還望孫卿與府上長者們,別讓些小家子事,誤了這百年光榮,誤了前程。」 那雙翡翠色的眼不偏不倚,掠過孫卿肩後。孫芸曦正立在那兒,緋裙宮裝的袖口被她攥得皺成一團,絹帕絞在掌心幾乎擰出水來。她臉上的血色一陣紅一陣白,憋了半晌,終究沒忍住,從齒縫裡擠出半句低低的嘀咕。 「芸曦。」 孫卿一聲喝,不高,卻像刀切進木頭裡。孫芸曦的話當場斷在喉間,肩膀一縮。 孫卿撩袍跪下,額頭抵著廳磚:「臣教女無方,言語失檢,請陛下降罪。」 諾薇雅往前走了兩步,親手扶他起來。她指尖託著他的肘,力道不重,卻讓孫卿不得不順勢站直。 「大喜之日,孫卿的女兒,也要好好站在長輩身邊。」她替他把衣袖理平,聲音放得極輕,「朕要看的,是孫家體體面面。」 孫卿連連躬身,額角已見薄汗。他退開半步時,眼角掃向女兒,那一眼壓得極沉,孫芸曦咬著下唇,終究把頭低了下去,挪回座側,絹帕在膝上揉成一團。 一直倚在廳柱旁的黑帝斯這時候才動了動。他換了個重心,墨紫常服的袖口一翻,慢悠悠開口,語氣像閒話天氣:「主桌的位子,坐得住才叫光榮。」 廳中無人接話。孫卿背脊一僵,旋即彎得更低,連聲道是。 --- 孫卿側身一讓,將諾薇雅引到偏側的客位,那裡的几案早已擦得發亮,茶煙從白瓷盞口裊裊升起。他自己退到對面下首,卻不落座,先朝門邊的管事抬了抬下巴。 管事捧上茶盤,諾薇雅接了,指尖在盞沿試了試溫,才掀蓋抿了一口。黑帝斯在她側後那張椅子上坐得歪斜,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隨手把禮單擱在膝頭,像個跟著夫人來串門的閒人。 孫卿從袖中抽出一疊摺得齊整的紙,雙手遞上:「陛下,這是臣連夜重謄的具保文書,請陛下過目。」那疊紙比孫芸曦先前呈的那份厚了不止一倍,封皮上還壓著孫家的私記。 諾薇雅接過,就著窗欞透進來的光,一頁一頁翻。紙上逐條列著採辦退賠的數目、經手管事的姓名、日後核銷的章程,字跡一筆不苟。翻到中間一頁,她停了下來,指尖壓在那一行上:「這一筆,走水路到通州,船程寫四日。孫卿,官道陸程三日半,你這船怎麼反倒慢了半天?」 孫卿臉色一緊,回頭喚管事:「去,把原冊取來。」管事小跑著去了,不多時抱回一本藍布封的舊冊。孫卿當著諾薇雅的面翻到同一筆,指著上頭的小字:「是底下人抄錄時把順風與逆風兩程算岔了,原冊上是三日。」 諾薇雅沒再往下追,把文書合攏,順手遞給黑帝斯:「你看看。」 黑帝斯接過去,翻到末頁那行押字,上頭是孫卿親筆寫的「願以家產具保」,底下還按了朱紅指印。他抬眼,慢悠悠開口:「孫大人這回寫的,倒真是明白話。」 孫卿躬身,腰彎得低低的:「不敢再讓帝君費心。」 諾薇雅餘光掃過下首。孫芸曦捧著茶侍立,從頭到尾沒敢抬眼,緋裙的裙角一動不動,那茶盞被她捏在指間,指腹壓得邊緣發白,像是再使一分力就要裂開。 黑帝斯把文書遞回來,諾薇雅接過,又翻回第一頁掃了一遍,才合上封皮,往案上一擱:「準。」 孫卿這才直起腰,長長吐出一口氣,額角沁出的薄汗在窗光裡泛著亮。他回頭看了女兒一眼,孫芸曦仍低著頭,手裡那盞茶早已涼透,茶麵凝著一層薄薄的水膜,一動不動。 --- 諾薇雅起身時,几上那盞涼透的茶沒人再碰。孫卿搶先一步退到門邊,躬身讓路,黑帝斯慢悠悠跟上,手裡那張禮單捲成筒,在掌心敲了兩下。 穿過前院時,日頭偏西,青磚地上拖出長長的人影。孫府上下早已列在甬道兩側,僕役垂手,管事低頭,一路送到大門。門檻外的石階被日頭曬得發暖,儀仗已重新排開,旗面在風裡獵獵作響,馬匹不耐地刨著蹄子。 諾薇雅跨出門檻,玄金鳳袍的下沿掃過階石。孫卿率家眷在階下長揖,聲音齊整:「恭送陛下。」 她走到鑾駕前,忽然回頭。孫卿仍保持著揖姿,只把眼睛抬起來看她。 「孫卿。」諾薇雅的聲音不高,門前卻靜得能聽見旗繩繃緊的聲響,「大婚那日,孫家長輩的位子,朕親自安排。」 孫卿腰彎得更低,額頭幾乎觸到袖口:「臣,謝陛下恩典。」身後家眷跟著再拜,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連成一片。 黑帝斯伸手扶諾薇雅上車,掌根穩穩托住她的手肘。等她坐定,他才退到車側,禮單仍捏在指間,湊近簾邊壓著嗓子:「孫家這回寫得明白,一筆一筆都對得上人。可禮單上還有兩筆數目對不上,回宮得再核。」 諾薇雅在車裡應了一聲,隔著簾子道:「孫芸曦那丫頭今日總算被親爹壓住了。」她頓了頓,「往後孫家若真守規矩,主桌那幾個位子,朕也樂意給。」 階下末位,孫芸曦跪在緋裙堆裡,趁眾人低頭時抬眼望向鑾駕。那一眼剛觸到車簾,孫卿偏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釘過來。她肩膀一縮,額頭重新貼回地面,鬢邊的珠花磕在石階上,發出一聲細響。 儀仗起行,車輪碾過石板,馬蹄聲、甲葉聲、旗面翻捲聲一層層疊上來,孫府門前的車馬聲漸漸被甩在後頭。黑帝斯翻身坐上車側的隨行馬,禮單塞進懷裡,回頭望了一眼那扇朱門。 鑾駕轉過街角,孫府大門緩緩合上。孫芸曦仍跪在原地,沒敢起身。
Umi

另有《迷糊小妖精誤闖色色遊戲世界》《花蝴蝶的心意》等 1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