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合上,門閂落下的悶響在門廊裡迴盪。孫卿直起身,朝階下掃了一眼,沒急著開口,先擺手讓管事把儀仗留下的腳印掃淨,又命人把門前那對被風吹歪的燈籠扶正。 孫芸曦還跪在原地,緋裙壓在石階上,鬢邊珠花歪了一邊。 「起來。」孫卿的聲音不高,卻讓旁邊兩個想上前攙扶的丫鬟同時縮回手,「進廳。」 正廳裡晨光從西窗斜進來,落在茶案上。案上還擺著方才待客的茶盞,禮單與具保文書攤在一旁,邊角被風掀得微微翻動。孫卿在主位坐下,把兩疊紙一張一張理平,才抬眼。 孫芸曦站在案前,不敢坐。 「陛下今日給的體面,你瞧見了。」孫卿指節在禮單上敲了一下,「主桌的位子,是先帝愛臣四個字換來的。孫家再出一點亂子,這個位子就換別人坐。」 孫芸曦咬著唇,沒應聲。 孫卿翻開具保文書,指著末頁那行小字:「家產具保。這四個字是你爹拿孫家三代人的臉面寫上去的。往後你在宮裡多說一句話,就是拿這張紙去燒。」 「女兒知道了。」聲音細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知道還不夠。」孫卿把文書合上,擱到一邊,語氣忽然沉了幾分,「你的婚事,我已經議定了。」 孫芸曦猛地抬頭。 「城東劉氏,嫡次子。」孫卿說得極穩,「劉家老主母掌家,最重規矩門戶。院裡雖已有兩名侍妾、兩名通房,你過去是正妻,位分壓得住。那孩子相貌端正,外頭名聲也不差,各家姑娘排著隊想嫁。」 「劉家?」孫芸曦的臉一下漲紅,「劉家門第哪裡比得上孫家?爹,您這是把女兒往——」 「往哪裡?」孫卿眼一抬。 孫芸曦的話卡在喉間,卻還是忍不住脫口:「那……那皇夫可知曉?」 廳裡靜了一瞬。 孫卿沒有拍案,只是慢慢把茶盞推開半寸,目光像刀背壓下來:「你提皇夫做什麼?」 孫芸曦肩頭一縮,垂下眼。 「我不管你心裡存著什麼念頭。」孫卿一字一字道,「三日之內,把女誡抄完,備嫁。抄不完,我親自看著你抄。往後沒有我的話,不許再踏進宮門半步。」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灑金庚帖,帖面壓著暗紅紋樣,推到案沿。孫芸曦的目光落上去,帖上「劉承嶽」三字寫得端正。她的手在袖裡攥緊,指節泛白,終究還是伸出去,把庚帖接住。 --- 凝華宮內殿的晨光落在御案上,諾薇雅把孫家禮單攤平,指尖壓著紙邊一路往下核。翻到第三頁,她停住,硃筆在兩處各圈了一圈。 「這兩筆對不上。」她把單子往軟榻方向偏了偏,「一筆船程寫了四日,可從孫家碼頭到京口順風只要兩日半;另一筆白玉杯,前頭報過一對,後頭又重複列了一次。」 黑帝斯從軟榻上探手,長指一勾把禮單抽了過去,舉在眼前掃了兩眼,鼻間哼出一聲。「管事虛報船程,重複報價。」他把單子往膝上一擱,語氣懶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跟孫芸曦那本採辦章程一個毛病,連手腳都懶得換。」 諾薇雅看著他。「你怎麼看孫家此刻的處境?」 黑帝斯把禮單翻回第一頁,慢條斯理地抖了抖紙。「給了她體面,就得給她把親事辦得像樣。」他抬眼,眼裡那點閒散底下壓著精光,「孫卿把女兒許給劉家,這門親若辦得草率,外頭只會說孫家失了聖心。可若辦得風光——」 「由你出面替孫家向劉氏遞話。」諾薇雅接得極快。 「皇夫成全臣女。」他笑了一下,「名分就握在我手裡。日後孫家再想拿孫芸曦生事,等於把把柄送到我掌心。」 諾薇雅盯了他一眼,硃筆在指間轉了半圈。「你這是拿婚事當繩子。」 「是繩子。」他認得毫不含糊,還把禮單舉高了些,像在展示什麼得意物件,「繩頭在誰手上,可就兩說了。」 諾薇雅沒再駁,低頭把方才圈出的兩處重新核過,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殿裡靜了片刻,只聽得外頭廊下內侍換班的腳步聲。她抬眼時,神色已從審視轉為盤算。 「劉家那邊,你去遞話,比禮部去遞強。」她說,「劉老夫人規矩重,認皇夫這個媒人,比認一紙聖旨受用。」 黑帝斯把禮單遞回御案,指腹在紙面輕輕一按。「劉老夫人那關我去說。話遞得漂亮,她還得承我一份情。」 諾薇雅伸手接單,硃筆懸在紙上。黑帝斯卻沒鬆手,指尖順著紙面滑到那行「孫氏芸曦」上,在「孫」字旁篤地點了一下。 「繩頭。」他低聲道。 諾薇雅垂眼看了看那一點,筆尖落下,在旁批了一個「準」字。 --- 劉府花廳的午後,日影斜斜落在青磚地上。劉老夫人端坐主位,手邊一盞茶已涼了半刻,卻始終沒動。她身旁的劉承嶽正了正衣冠,坐得筆直,聽得見自己呼吸。 門外僕從通報,劉老夫人起身相迎,見黑帝斯一身墨紫常服,外罩暗紋大氅,步態閒散,身後卻跟著一頂小轎,轎簾掀開,孫芸曦扶著嬤嬤的手下來,珠翠壓得她步子沉。 「皇夫親臨,老身惶恐。」劉老夫人斂衽行禮,聲音不疾不徐。 黑帝斯擺了擺手,逕自往客位坐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老夫人不必多禮。本皇夫今日來,是替陛下傳一句話——孫家女與劉二公子的親事,陛下成全。」 劉老夫人連稱不敢當,眼風卻掃向孫芸曦,見她垂著眼站在末座,鬢邊珠花齊整,便正色道:「皇夫既開了口,老身鬥膽問一句:孫小姐可守得住規矩?劉家嫡妻,上要侍奉長輩,下要容得侍妾通房,子嗣為先,這三樣缺一不可。」 黑帝斯不接話,只偏過頭,茶盞往孫芸曦那邊一抬。「孫小姐,老夫人問你話呢。」 孫芸曦肩頭一僵,嬤嬤在後頭輕推了一把,她才挪步出來,福了一福,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守規矩。」 「孫小姐果然明白話。」黑帝斯笑了一聲,把茶盞擱下,「不過明白話光說不算,得寫進婚書裡才算數。」他轉向劉老夫人,「老夫人,勞您把侍妾通房的名分、嫡妻的權責,一條條寫明白。白紙黑字,省得以後誰揣著糊塗裝明白。」 劉老夫人眼底掠過一絲讚許,當即命人取紙筆。「皇夫說得是,老身這就擬。」 孫芸曦退回末座,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住裙角,指節泛白。 劉承嶽接過筆,與母親低聲商議幾句,一筆一筆寫得極慢。廳裡靜得只剩筆尖擦紙的沙沙聲,偶爾摻進黑帝斯翻茶蓋的輕響。約莫一炷香工夫,婚書初稿擬成,劉老夫人親自捧到黑帝斯面前過目。 黑帝斯掃了兩眼,指尖在紙上敲了敲,沒說什麼,只把紙往孫芸曦那邊一遞。「孫小姐自個兒瞧瞧,往後日子是妳過的。」 孫芸曦伸手接過,紙上墨跡未乾,一行行寫得工整:嫡妻掌中饋、侍妾通房各安其分、嫡妻不得妒忌、子嗣為先。她的目光停在「嫡妻不得妒忌」六個字上,久久沒移開。嬤嬤在旁遞上筆,低聲催了一句。 筆尖懸在紙面上,落不下去。 --- 黑帝斯踏進浴池偏殿時,諾薇雅正斜坐在池岸邊,單衣外罩一層薄紗,腳尖在水裡輕輕劃著圈。他把劉府的事當笑話講,說孫芸曦那三聲「守規矩」講得臉都白了,筆尖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最後還是嬤嬤在旁邊咳了一聲才簽。 諾薇雅聽完,伸手捏住他的臉頰。「你倒會當媒人。」 「媒人?」他由著她捏,順勢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扣進自己掌心裡,「我這是替老婆省事。婚書裡明列嫡妻權責,孫劉兩家往後誰想越線,都得先問過那張紙。」 諾薇雅抽回手,往水裡探了探。「你把孫劉兩家都套進規矩裡了,往後孫卿要動,劉家那頭也不會跟著亂。」 「可不是。」黑帝斯俯身把額頭抵上她的,水氣在兩人之間騰起薄薄一層。「媒人做到這份上,好歹討個賞。」 諾薇雅還沒答話,他已經伸手把她從池岸邊攬下水。薄紗吸了水貼在皮膚上,她低呼一聲,手撐在他肩頭。黑帝斯扶著她腰,兩人在水裡貼得緊,他單衣早濕透,貼著胸膛露出底下線條。諾薇雅的手從他肩頭滑到後頸,指尖按著那截濕髮。 「你這是討賞還是搶劫。」她聲音低下來。 「搶劫哪有這麼斯文。」他託著她的腰往池岸邊靠,把她抱上去坐著,自己站在水裡,兩手撐在她身體兩側。諾薇雅俯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呼吸全落在彼此臉上。 他吻上去的時候她沒躲,手扣住他的後腦。水從她腿上往下滴,落進池裡,一聲一聲。黑帝斯的手從她腰側往上,隔著濕透的衣料揉她的腰,她身體往前傾,胸口貼上他的臉。 「明日把婚書底稿送來御書房。」諾薇雅咬著他的肩頭說,聲音被水汽泡得發軟。 「嗯。」他應著,嘴唇沒離開她頸側。 「我要親眼看劉家那幾條寫得夠不夠死。」 「夠死。」他抬起頭,眼睛亮著,「我改過的,死得透透的。」 諾薇雅笑得肩膀抖了一下,又被他拉下來吻住。兩人在池岸邊磨蹭,水聲和衣料摩擦聲混在一起,她的薄紗滑到臂彎,他濕透的單衣被她扯開半邊,貼在池壁上。她腿勾著他的腰,他呼吸重起來,額角抵著她的臉頰。 「明日。」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斷斷續續。 「明日。」他應得乾脆,動作卻沒停。 好半晌兩人才分開,各自喘著。黑帝斯從池邊架上扯過薄氅,替諾薇雅披上肩,自己濕著半邊衣襟靠回池壁,胸口還起伏著。他偏頭看她,低聲問:「這賞夠不夠換明日一道懿旨?」 諾薇雅閉著眼,沒答,嘴角卻壓不住。 --- 偏殿的窗欞剛透進一線灰白,諾薇雅已端坐在案後。婚書底稿攤在左手邊,孫家回帖壓在右手邊,兩張紙中間擱著半盞涼透的茶。她執起底稿逐行掃過,指腹壓在「嫡妻權責」那幾行字上停了停,眉心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內侍通報孫卿求見時,她沒抬眼,只把底稿往案心推了推。 孫卿進殿便是一揖到底,額角幾乎蹭到袖口,謝恩的話說得又急又密,像怕慢半拍就顯不出誠惶誠恐。諾薇雅等他說完,才把底稿推過去:「孫卿看看。劉家要的規矩,孫家自己看著辦。」 孫卿雙手接了,一頁頁翻得極慢。翻到末頁時,他喉間滾了滾,終究沒忍住:「臣鬥膽——皇夫殿下何以親自替孫劉兩家做這媒?」 黑帝斯本半靠在窗邊的矮榻上,聞言才慢悠悠坐直些,語氣鬆散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免得外頭說女皇虧待先帝愛臣。」 孫卿的背脊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那句話輕飄飄的,落在他身上卻像壓了塊石。他躬身再謝,聲音比方才低了三成,連稱「臣不敢」。 諾薇雅沒接話,提筆蘸了朱,在婚書末頁落下一行:「著禮部照此備婚儀,不得逾越。」筆鋒收得極穩,硃砂在紙上暈開一點深紅。她擱筆時順口吩咐內侍:「抄一份,送孫府。」 黑帝斯不知何時已踱到案側,探頭去看那行硃批,看完便笑:「這道硃批比懿旨還狠。懿旨還能求個情面,硃批落在禮部手裡,那是刀架在規矩上。」 諾薇雅橫他一眼,把筆擱回硯上,硯池裡殘墨映出她半張臉。「你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的。」 內侍捧著抄本躬身出殿。孫卿再拜退下,深青朝服的下襬掃過門檻,背影比進殿時矮了半截。諾薇雅望著那背影消失在廊柱轉角,忽然開口:「你說她嫁過去能安分幾日?」 黑帝斯沒答,只笑。那笑裡半點正經都沒有,眼睛卻亮著。他伸手把硯上那支筆抽起來,塞回她指間,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