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檔房位在皇城東南角，青磚院牆，廊下懸著兩盞半舊的風燈。黑帝斯斜倚在門檻上，灰袍鬆鬆繫著，腰帶歪到一邊，活像哪家沒睡醒的閒散客。他手裡捏著半塊吃剩的酥餅，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守門小吏扯：「這冊子擱哪一櫃？上回我來，你們那位老書吏還說要替我尋，尋到今兒連人影都沒。」 小吏陪著笑，額上見汗，答一句應一句，眼睛不住往院裡瞟。 諾薇雅站在廊柱後頭的暗處，斗篷兜帽壓得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她看他那副賴樣，心裡又好氣又好笑——這人分明是來堵門的，偏要裝成走錯路的閒人，連餅都啃得理直氣壯。她沒出聲，只把廊下進出的人一一收進眼底：抱簿的、送茶的、兩個空手進去又匆匆出來的，腳步都不一樣。 黑帝斯眼角餘光跟著那些腳步走，嘴裡還在跟小吏扯閒話：「你們這院裡怎麼走動的全是生面孔？我記得從前那個管檔的老陳呢？」 「陳書吏告病了，如今是後院張書吏管著。」小吏壓低聲音。 「哦——告病。」黑帝斯拉長了調子，餅渣掉了一襟也不拍。 正說著，後院那頭轉出一個書吏，懷裡抱著一疊冊子，步子急，眼神飄，見了門口有人，腳下頓了一頓才又往前走。黑帝斯像是隨意伸了個懶腰，一條腿往外一探，那書吏正巧絆上，踉蹌著往前撲，冊子嘩啦散了一地。 「哎喲，走路不看路。」黑帝斯嘴裡笑罵，人已彎下腰去撿，一手扶住那書吏胳膊，一手把散開的紙頁攏起來。他撿得慢，指尖一頁頁翻過去，翻到中間某頁時停了一瞬——那頁比旁的厚，邊緣黏得死，夾層裡頭分明塞了東西。 他面上不動，順手把那頁連同前後幾張一併攏進袖裡，嘴裡還在數落：「下回抱穩些，砸了腳可沒人替你疼。」 書吏連聲賠不是，抱著其餘冊子匆匆往院外去了。黑帝斯直起腰，拍了拍袍角，慢悠悠踱迴廊柱邊，背對著院門，袖口一翻，那頁紙已捏在指間。 廊柱後頭，諾薇雅隔著斗篷的陰影看他，綠眸裡一點瞭然。 黑帝斯捏著那頁夾層，朝廊柱後挑了下眉，諾薇雅無聲點頭。 --- 廊上換班的腳步聲剛遠去，諾薇雅便朝柱後抬了抬下巴。黑帝斯把酥餅往窗臺一擱，兩人一前一後閃進檔房，門扇合得極輕。 檔房裡一股舊紙與黴木的氣味，高架頂著屋樑，陽光從高窗斜切進來，把浮塵照成一條條金線。黑帝斯蹲下身，把那頁夾層紙湊到光下看了看紙質，又低頭比對檔架底層的木板。指節在幾塊板面上敲過去，敲到第三塊時聲音空了一點。 「就這兒。」他壓著嗓子說。 諾薇雅退到門內側，斗篷攏在臂彎，側耳聽廊上動靜。黑帝斯從袖裡摸出那半截斷簪，插進板縫一別，木板「吱」地鬆了半寸，他順手一掀，暗格裡疊著一落信札，封泥完整，紅得發暗。 他捻起最上頭一封，指腹抹過封泥上的印記，又翻到背面看日期，眉梢挑了一下。拆開，信紙薄脆，墨跡卻新。他一行行讀下去，嘴角越挑越高，最後低低笑了一聲。 「怎麼了？」諾薇雅回頭。 「裴庸這老東西，把刀遞到咱們手上了。」他抽出第二封、第三封，封泥一一掰開，攤在膝頭，「地方官孝敬的、暗語往來的、日期都齊。這封還提到青袍人，說『青袍者已入班列，宮籍事可成』——他自己寫的。」 諾薇雅快步過來，蹲在他身側，掃了兩眼，臉色沉下去。她抽出中間一封細看，指著封泥旁一行小字：「這個暗語，是他們約定的回信記號。」 「嗯，一封對一封，跑不掉。」黑帝斯又翻出一封，「這幾封講宮籍刮改，誰動手、誰抹名，寫得比奏摺清楚。」 諾薇雅把信按回他手裡，聲音壓得低而穩：「原樣放回，一封都別動。要點抄下來，封泥位置記清楚，往後對得上才算數。」 「曉得。」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素紙，就著膝頭逐封抄下日期、暗語與關鍵句，字寫得飛快，抄完一封便照原樣摺回、封泥朝上擺回原位。 廊外忽然響起腳步，諾薇雅伸手按住他腕子，兩人一動不動。腳步從門前過去，遠了。她鬆開手，他才接著抄。 抄到最後一封，他把素紙對摺收進內襟，信札按原樣疊好塞回暗格，木板合上時「喀」一聲輕響。他回頭看諾薇雅。 --- 御書房的門一合上，諾薇雅便把抄出的素紙一張張攤在案面，硃砂硯壓住邊角，就著窗光逐條核對。黑帝斯跟進來，沒往旁邊的椅子去，直接擠上她那張鳳椅，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去翻紙。 「這封是裴庸親筆。」他下巴擱在她肩窩，指著第二張，「你看這個『庸』字最後一筆，往上勾，他寫了二十年都改不掉。」 諾薇雅側過臉，鼻尖擦到他的鬢髮。「你正經些。」 「正經的人查不出暗格。」他笑，氣息掃在她耳後，「老婆，這封的落款日子跟早朝對得上——遞摺前三天寫的，寫完才敢稱病。」 紙頁在他指間翻得嘩嘩響。他每翻一張，臉就往她頸側埋一分，嘴唇貼著那處皮膚說話，聲音悶悶的：「這封要扣禮部左侍郎，這封扣著通政司那個姓何的，還有這張——」 諾薇雅被他的鬍茬磨得偏頭，伸手要推他的臉，卻被他捉住手腕按回案上。他另一手撩起她中衣下襬，掌心貼著腰側往裡滑。「你方才在檔房裡點頭，是應了我什麼？」 「應你……把名單扣下。」她聲音已經散了一半。 「還有呢？」他把她往案沿帶了帶，身子擠進她兩膝之間，灰袍下襬一掀，硬挺的肉棒抵上她腿間。她還想說什麼，穴口被頂開的那一下，話全碎在喉嚨裡。 「嗯——」她仰起下巴，手指扣住案沿，硃砂硯被撞得挪了半寸。 黑帝斯慢慢往裡送，送到最深處停住，低頭看她。「扣禮部左侍郎，」他腰一沉，她整個人往上一彈，「扣通政司姓何的，」又是一下，水聲跟著出來，「還有那封沒署名的，留著，等他自己來認。」 「你、你這樣……怎麼核——啊……」 「核得完。」他抽出半截再重重頂回去，案上素紙被氣流帶得翻了一頁。「老婆只要負責夾緊，剩下的我報給你聽。」 諾薇雅被他頂得說不出整句，只能斷斷續續應著。他節奏忽然慢下來，磨得她腰都軟了，才又猛地加快，肉體拍擊聲混著硃砂硯在案面滑動的鈍響。她伸手去抓那些紙，怕被汗浸花，卻被他一把按住手背。 「這封我收著。」他俯身，牙齒輕輕咬住她耳垂，下身卻沒停，「那兩名舊宮人的名字，明日我親自去檔房堵，誰先銷冊，誰就是裴庸的尾巴。」 諾薇雅喘得胸口起伏，額上薄汗把碎髮黏在鬢邊。她張口想罵他，出口卻是一聲軟軟的「嗯」。 一紙密信被壓得皺在案沿，諾薇雅喘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 諾薇雅撐著案沿直起腰，膝蓋還有些發軟，先把敞開的中衣攏回肩上，一條帶子繞到腰後繫緊。她低頭看了一眼散在腳邊的紙，沒彎腰，只把硃砂硯往旁挪了挪，騰出案面。 黑帝斯反倒先動了。他慢條斯理把灰袍腰帶重新繫好，帶子繫得歪，也不理，蹲下身一張一張撿。紙上印著鞋底似的灰痕，他抖了抖，按日期排開，指腹在摺痕上抹平。 「這三封。」他抽出來，一字排開擱在硃砂硯旁，「通政司姓何的、禮部左侍郎、還有這個管糧道的。明日重清名冊一動，這三個名字自己會浮上來——他們怕的不是查，是別人先被查。一網就夠了。」 諾薇雅坐回鳳椅，拿起他排好的紙，一條條往下看，朱筆在要點旁圈了小圈。「裴庸呢？」 「先別碰他。」黑帝斯靠著案沿半坐，長腿伸出去，「打蛇打七寸，他七寸在地方。這幾封信都往外頭州府去，截住回信，他外援就斷了。斷了援，他在朝裡就是個空架子，站著都費勁。」 諾薇雅筆尖停在紙上，沉吟了一會兒。「原件不動。」 「嗯？」 「密信原樣封著，一封也不許流出去。」她抬眼，「只放風聲——就說檔房前幾日遭人翻查過，冊子被人動了手腳。他心裡有鬼，聽見這句，自己會慌，慌了就補，補得越多露得越多。」 黑帝斯笑出聲，伸手把她鬢邊一縷散髮別到耳後。「老婆這招比我狠。我只想著斷他手腳，你直接往他心裡塞鬼。」 「跟你學的。」諾薇雅拍開他的手，把圈好的紙推到他面前，「擬稿去。風聲怎麼放、放給誰聽，你來寫。」 他沒接，反而把身子往前傾，兩手撐在她椅臂上，臉湊得極近。「擬稿可以。先親一口。」 「無賴。」 「皇夫本職。」 諾薇雅瞪他一眼，到底還是湊過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正要退開，被他追著又啃了一口才放人。她抬手抹了抹嘴角，沒好氣地把紙往他懷裡一塞。 黑帝斯這才直起身，把圈好的紙疊齊，往袖裡一塞，俯身討賞似的又湊近。諾薇雅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搖了搖。 --- 諾薇雅抽回手，指尖在案上那疊圈好的紙上按了按，隨即鋪開一張素箋，蘸墨落筆。手諭寫得極快，字字利落：截信、封口、明早照常視朝，各衙門只作不知。寫到一半她停了停，抬眼道：「明日茶樓那頭，你打算怎麼漏？」 黑帝斯已經挪到窗下軟榻上，灰袍鬆垮垮地攤著，一條腿還掛在榻沿，像隨時要滑下去。他打了個呵欠，慢悠悠道：「裴府採買的管事每旬都去那間茶樓後巷買茶，我只需在那兒多嘴一句『檔房前日翻了冊子』，風自己就會吹進裴庸耳朵裡。」 「一句就夠？」諾薇雅筆尖懸著。 「一句就夠。多說反倒假。」他翻個身，把臉埋進軟枕，「人只信偷聽來的半句。」 諾薇雅哼了一聲，落完最後一筆，把素箋吹乾，遞過去。黑帝斯伸手接了，就著窗光一行行看，看到「不得離京」四字時眉梢動了動：「這句放這兒，裴庸會當是給他留了條退路。」 「本來就是留的。」諾薇雅道，「逼到牆角，他才會急著補人。」 「補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笑了一下，把素箋遞還，「行，這份我認。明日我穿那件舊袍子去，別讓人認出皇夫。」 諾薇雅接過箋，另抄一份密封，喚人進來交代連夜送出。內侍領命退下，她才把原件摺好收進匣裡，回頭見黑帝斯已經整個人歪在軟榻上，眼睛半閉，一副天塌下來也要先睡一覺的模樣。 「明日漏話時，別把自個兒漏進去。」她走到榻邊，居高臨下看他。 「放心，我這人最怕麻煩。」他眼皮都沒抬，手卻摸上她的手背，扣住不放，「麻煩一來，我就得幹活。」 諾薇雅被他這句逗得嘴角一彎，抽回手，把案上燈芯挑短了些。窗外的更鼓隱約響過一輪，夜已經深了。 「睡吧。」她說。 「妳也過來。」黑帝斯往裡挪了挪，騰出半邊軟榻，聲音已經含著睏意。 諾薇雅吹熄案上燈，室內暗下來，只剩窗紙透進的月色。她剛要轉身，黑暗裡一隻手伸過來，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軟榻上拽。她踉蹌半步，跌進他懷裡，灰袍的布料帶著白麝香的暖氣裹上來。 窗外更鼓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