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薇雅歇過那陣氣,伸手把榻上那疊暗帳推到他面前,下巴一抬:「說吧,別再吊我胃口。」 黑帝斯笑了聲,順勢把帳冊抱到膝上,一頁頁攤開在兩人中間。紙頁厚,翻起來有股悶了一冬的黴氣,混著他身上白麝香,倒也壓得住。他先指最前頭幾行:「這些是明的。柴炭、燈油、宮人月米,筆筆都對得上,連零頭都寫得規規矩矩。」指尖往下滑,「妳看這字,工整得很,寫的人怕不是天天練。」 諾薇雅湊近了些,烏黑長髮從肩頭垂落,掃過帳頁邊角。她沒應聲,只順著他手指看。 「再往後。」黑帝斯翻過十來頁,動作忽然慢了。他指腹壓住紙面,把那幾欄推到亮處,「城南倉房,這三筆。」 諾薇雅低下頭。三行墨字排得疏朗,日期都是月初,數額一筆比一筆大,頭一筆還算尋常,末一筆瞧著已不像柴米錢。收款方那欄卻只落了四個字——霽月宮舊址。 「沒人名。」她輕聲道。 「嗯。」黑帝斯頷首,眼睛卻沒離開帳頁,「我抄的時候就覺得怪。這三筆太乾淨了。旁的地方多少有塗改、有添註,就這三筆,一筆一畫都像特意留給人看的。」 諾薇雅伸手去翻下一頁,指尖擦過他手背。兩人都沒縮。她翻得慢,一頁一頁對,越看眉尖越攏:「間隔都是月初……金額還一筆比一筆大。霽月宮空置這些年,舊址上能有什麼開銷?」 「問得好。」黑帝斯把身子往前傾了些,裡衣鬆垮的領口滑下肩頭,「空置的宮殿,年年月初有人往裡送銀子,送得還一年比一年多。這帳寫得越明白,越像有人巴不得查帳的人一眼瞧見。」 諾薇雅指尖停在帳頁上,沒再翻。殿裡靜了一瞬,窗外隱約有宮人灑掃的聲響。她側過臉看他:「你是說,這三筆是故意留的餌?」 「我沒這麼說。」他挑眉,語氣倒像在誇她,「我只說,太順的帳,後頭通常有更不順的。」 她輕哼一聲,把帳冊往自己膝上挪了挪,重新低頭。那四字印在紙上,墨色比旁處略深,寫的人落筆時像是斟酌過。她看了半晌,忽而抬眼,食指點在「霽月宮舊址」上,帳頁在她指下微微翹起。 --- 黑帝斯把帳冊往旁邊一擱,整個人順勢仰倒,長臂一撈,將諾薇雅連人帶帳攬到胸口。她還沒坐穩,後背已貼上他溫熱的裡衣,帳頁攤在她腰腹間,紙角被枕頭壓住,翻不動了。 「躺著講,脖子不痠。」他說得理直氣壯,手掌已覆上她腰側。 諾薇雅沒好氣地側過臉,卻也沒起身,只把帳頁往亮處扯了扯。「這三筆,你瞧出什麼門道?」 「門道大了。」黑帝斯下巴抵著她頭頂,手指越過她肩頭,虛虛點在那三行墨字上,「第一筆的數,夠霽月宮舊人吃半年月米;第二筆翻了一倍,正好是宮籍補名打點上下要用的數;第三筆最妙,不多不少,恰是打點完還能剩點零頭封嘴的數。」 諾薇雅眉尖一挑:「你是說,這三筆是照著用途一筆一筆記的?」 「裴庸那老東西,精明一輩子,偏偏在暗帳上露了餡。」他笑,氣息掃過她耳後,「收款不落名,事發了推說不知經手何人;可數目對得太齊,反倒像他自己給自己列了張清單。」 諾薇雅沉默片刻,指腹在那四字上來回摩挲。「既是暗帳,為何記在城南倉房?擱在裴府帳房,豈不更穩妥?」 「這就是他聰明反被聰明誤。」黑帝斯的手從她腰側往上滑,隔著薄薄裡衣,掌心的熱一路熨上去,「帳擱在自個兒家裡,抄出來是他裴家的東西;擱在倉房,白紙黑字寫著官倉的門牌,等於把刀柄遞到旁人手裡。他大概想著倉房往來雜,混在柴米帳裡沒人細看——哪曉得偏有人閒得發慌,去翻那堆黴紙。」 「閒得發慌的人,現下正摸哪兒呢?」諾薇雅頭也不回,手背往後一拍,正打在他手背上。 黑帝斯半點不收,反倒低笑出聲,指尖勾住她裡衣的繫帶,輕輕一扯。「摸我自個兒媳婦,天經地義。」 「帳還沒講完。」她聲音沉了半分,耳根卻已透出薄紅。 「講完了。」他理直氣壯,「三筆銀子,養人、補名、封嘴,脈絡清清楚楚。剩下的無非是等裴庸自個兒把線頭扯出來。」說著手掌又從腰側往上挪,隔著衣料按了按。 諾薇雅撐起身,回過頭瞪他一眼,那雙翡翠綠的眼裡帶著三分惱七分軟。「你這手,今日是不打算安分了?」 「安分。」他答得飛快,手卻沒挪開,反倒順著她撐起的姿勢,掌心貼得更實。 帳頁被兩人這一撐一蹭,從她腰腹間滑出去,紙角掃過榻沿,眼看要掉。諾薇雅伸手去撈,身子一低,倒像是自個兒往他懷裡送。她撐起身瞪他一眼,卻沒把他的手推開,帳頁被兩人動作蹭得滑到榻邊。 --- 黑帝斯伸手把散在榻沿的暗帳往裡一撥,紙頁嘩啦一聲滑進錦被褶皺裡,跟著整個人壓下來,嘴唇貼上她耳後那塊軟肉。 「正事講完了。」他聲音悶在她頸窩,一路往下吻,鼻息掃過她耳廓,「該講講妳方才有沒有聽進去。」 諾薇雅被他吻得腰一塌,裡衣從肩頭滑到臂彎。她抬手抵住他胸膛,掌心貼著那片滾燙的皮肉,卻沒使力推。 「等等——」她氣息亂了半拍,「那句『拿暗帳反將裴庸一軍』,你倒是說清楚,怎麼將?」 黑帝斯沒答,先把她腰帶扯開,低頭含住她一側軟乳,舌面壓著乳頭碾了碾。諾薇雅倒抽一口氣,手改成抓他肩膀。 「明日朝堂……」他抬起頭,嘴角還帶著濕意,膝蓋頂開她雙腿,「不亮帳。先放風聲,就說倉房那批帳冊昨夜不知被誰取走了。」 他扶著碩大肉棒抵在穴口,慢慢頂進去。諾薇雅哼了一聲,腰往上迎。 「他一聽帳沒了,」黑帝斯喘著氣往裡送到底,停在那兒不動,「頭一個念頭準是查——是誰洩的、誰動的手。他一派人出去,線頭就自個兒冒出來。」 諾薇雅被撐得說不出整句,只在他開始抽送時斷斷續續應:「好……嗯、你慢些——」 「慢不得。」他偏不慢,掐著她腰往自己身上帶,每一下都撞得她往榻裡陷,「愈急,他愈慌。」 「那、那風聲誰去放?」她抓著他肩,聲音被頂得發顫。 「我自有門路。」他俯身咬她頸側,「妳只管在朝上裝作不知,問他補名補得如何。」 諾薇雅聽明白了,掐進他背裡那一下又深又重。黑帝斯悶哼一聲,反倒笑出來,腰下加了力氣。她仰起頭,牙齒咬住他肩頭那塊硬肉,把聲音全悶在裡頭;黑帝斯埋在她頸側低笑,氣息噴在她皮膚上。榻角那幾頁暗帳被翻捲的錦被壓出一道深褶。 --- 諾薇雅喘了好一陣,才從他肩頭鬆開嘴,額抵著他頸側,胸口還一起一伏。黑帝斯埋在她頸窩裡低低笑了兩聲,掌心貼著她後腰,慢慢往上順。 「笑什麼。」她聲音啞的。 「笑妳方才咬得那麼狠,」他抬起頭,鼻尖蹭過她臉頰,「咬完還捨不得鬆口。」 諾薇雅抬手捏他臉,沒什麼力道:「你自找的。」 他翻身下來,順手把滑到腰際的錦被往上撈,替她把肩頭裹嚴實,連被角都掖進臂彎裡。諾薇雅就著他的手勢往榻頭靠,背抵上軟枕,眼皮半闔。 黑帝斯赤著上身下榻,從榻角那團被壓皺的錦被底下把暗帳抽出來,紙頁被壓得起了幾道深褶,他坐到榻邊,一頁頁撫平,翻到夾著細籤的那幾處。 「這三筆,」他指著上頭墨色較深的行,「原件留著,一個字都不動。明日朝堂我只提一句——聽聞城南倉房近日有人翻帳。」 諾薇雅睜開眼,接過帳頁,指尖順著他指的那行往下滑:「翻帳?你連誰翻的都不說?」 「不說。」他打了個呵欠,往榻頭一靠,「說得含糊,他才急。他一急,頭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是誰洩的消息。查來查去,查到最後,查到的都是他自己人。」 諾薇雅低頭細看,忽而指尖停住,把帳頁往他面前一遞:「你看這裡。」 霽月宮舊址那三筆銀子的名目,寫得含含糊糊,數目卻與舊宮籍上被抹去的兩個名字對得嚴絲合縫。她聲音低了些:「正好對得上。留著,日後對質用。」 「嗯。」黑帝斯把帳頁接回來,兩人在榻上並肩,一頁一頁重新理順,把細籤歸回原位,褶皺的地方壓平。諾薇雅理到一半,察覺他動作慢下來,側頭一看,他眼皮已經在打架。 「睏了?」 「正事辦完了。」他把最後一頁壓好,帳冊合攏,往她手裡一塞,人跟著歪過來,額抵著她肩窩,「睏。」 諾薇雅把暗帳往枕下一壓,騰出手推他:「先別睡,明日朝上——」 「明日朝上,」他閉著眼嘟噥,聲音糊成一團,「看裴庸跳腳。」 她還想說什麼,低頭見他已經歪在她肩頭沒了動靜,呼吸勻下來,一隻手卻仍搭在她腰側沒挪開。諾薇雅看了他一會兒,到底沒再推,只把錦被往上拉了拉,蓋過他半邊肩。 --- 諾薇雅把明日朝堂要說的那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先問補名進度,再問流程,只問流程不問人。她低聲開口:「老公,若裴庸明日不上鉤呢?」 黑帝斯沒睜眼,鼻息噴在她肩窩,聲音悶悶的:「不上鉤更好。」 「怎麼個好法?」 「他若連補名都不急著補,說明他手裡還有別的路子沒斷。」他打了個呵欠,把臉往她頸側埋了埋,「順著那條路子摸下去,比在朝上跟他磨嘴皮子省事。」 諾薇雅偏頭看他,黑暗中只瞧得見他半張臉埋進被裡,長髮散在枕上像攤開的墨。她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化在帳子裡:「你倒是什麼都算好了。」 「算好了才睡得著。」他手往她腰間一收,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下巴抵上她額角,嘟噥著,「明日散朝,妳得補賞我。」 「補什麼賞?」 「還沒想好。」他閉著眼,嘴角卻微微彎著,「先記帳上。」 諾薇雅寵溺地應了聲好,伸手去夠床頭的燈罩。銅罩一落,最後一簇燈芯的黃光晃了兩晃,縮成一點,熄了。 黑暗一下子厚起來,把帳子、錦被、兩人的呼吸都裹成一團。窗外的夜風掠過簷角,吹得窗紙輕輕鼓了一聲又癟下去。 黑帝斯的手還搭在她腰側,指節鬆鬆地扣著,像隨時會滑下去,又像扣定了就不打算挪。諾薇雅偏過頭,在黑暗裡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只聞到那股白麝香從被褥間滲出來,溫溫的。 她想起方才壓在枕下的那本暗帳,指尖便往枕底探去。紙頁的邊角還在,細籤的硬頭頂著指腹,一摸就摸著了。 「摸什麼。」黑帝斯含糊地問,人已經半沉進睡裡。 「沒什麼。」她把帳冊往裡推了推,掖好枕角,「睡吧。」 他嗯了一聲,手在她腰間又收了半分,呼吸慢慢拉長。諾薇雅閉上眼之前,指尖又往枕下帳冊上按了一把,確認它還在原處,才把手收回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