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窗欞把午後的日頭切成幾道斜長的光條,落在案面與地磚上,灰塵在光裡浮著。諾薇雅把名冊從袖中暗袋取出,攤開在案上,紙頁還帶著她體溫的褶痕。她一行一行往下核,指尖點在名字與銀兩之間,偶爾停下來,把某一筆墨色偏淡的字挪到光底下看。 「這三個。」她停住,指尖壓在冊頁下半,「銀兩欄空著,還沒上殿點過名。」 黑帝斯歪在屏風後頭的軟榻上,頭枕著引枕,那身灰撲撲的商賈短褐還沒換下,袖口松針扎的小洞透著光。他眼皮都沒抬,聲音懶懶的:「明日必定自亂陣腳。三個一起慌,比一個慌好看。」 「你起來細看墨跡。」諾薇雅沒回頭,「這幾筆跟前面不是同一手寫的,收筆太急,像是臨時添上去的。」 「該急的是裴庸,不是朕的腰。」他伸長手臂,把名冊從案上拖到榻邊,隨手翻了兩頁,紙頁在他指間嘩啦作響,便擱在引枕旁,「蹲半炷香,腰還痠著呢。這冊子又不會長腳跑了。」 諾薇雅終於抬眼,抓起名冊邊角,隔著屏風朝他額頭輕敲一下。「大米蟲。」 「疼。」他嘴上喊,臉上卻笑,往引枕裡又陷了陷,短褐領口歪到一邊。 她收回名冊,重新攤平,指腹把翹起的紙角一一壓順,語氣轉回正事:「明日不點這三個。」 「嗯?」黑帝斯睜開一隻眼。 「朕在朝堂上只問營造司補名流程。」她指尖沿著冊頁邊緣慢慢劃過,聲音壓得平穩,「問流程,不問人。他自個兒心裡有鬼,回頭必定搶著把這三處漏洞補上。補得越急,破綻越多。」 黑帝斯撐起半邊身子,看她半晌,光條正好橫過他眉骨。「老婆這招,比直接點名狠。點名是逼他認,問流程是逼他自己動手,動了手,證據就從他指縫裡漏出來。」 「跟你學的。」 「那得算束脩。」他打了個呵欠,重新倒回引枕,把名冊往臉上一蓋,聲音從紙頁底下悶出來,「有事再叫我。」 諾薇雅伸手去抽名冊,指腹剛觸到紙邊—— 殿外內侍的聲音隔著半掩的屏風傳進來:「啟稟陛下,殿外有人求見。」 --- 諾薇雅沒有立刻應聲。她將名冊往袖中推了推,指節在案緣輕叩兩下,才朝屏風那側抬了抬下巴。 內侍會意,揚聲宣人。 青袍人進殿時步子還算穩,走到殿心卻膝頭一軟,直直跪了下去,額頭觸著地磚。那身青袍下襬沾著一路趕來的塵土,腰間營造司的腰牌歪在一邊,晃了兩晃才停。 「罪臣營造司主事,叩見陛下。」 諾薇雅沒叫他起,只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盞蓋碰出清脆一響。「抬起頭。」 他抬頭,鬢角濕了一片,眼神卻在殿內亂掃,掃到屏風那頭時停了一瞬,又慌忙收回。「罪臣鬥膽——願獻營造司歷年帳冊,換一條活路。」 諾薇雅的指尖在案緣叩了叩,不輕不重。「說下去。」 「帳冊裡頭記著裴大人這些年虛報的磚瓦價銀,一筆一筆,對得上戶部撥下來的數。還有分贓的名目、經手的人——」他吞了口唾沫,聲音越說越急,「裴府後門夜裡常有車馬出入,補名進宮的銀兩,全是罪臣一手經手,誰拿多少,帳上都有。」 屏風後頭忽然有了動靜。諾薇雅眼角餘光瞥見榻沿被指節敲了三下,短促、清脆,像三顆石子落進靜水。她面上不動,端茶的手連晃都沒晃。 「帳冊現在何處?」她問。 青袍人伏低了些,額上汗珠順著鼻樑滑下來,滴在地磚上。「在……在城南,罪臣不敢帶在身上。那地方偏,尋常沒人去,帳冊與幾本私記都封在裡頭。」 「裴庸知道你把帳冊留著?」 「他不知道。」青袍人急急搖頭,聲音都劈了,「他若知道,罪臣早沒命了。陛下明鑑,罪臣替他奔走這些年,銀子過手不敢留一分,全記在冊上,就盼著哪天能拿出來抵一抵——」 他話沒說完,屏風後頭傳來一聲布料摩擦的窸窣,像是有人從榻上撐起身來。 --- 屏風被推開一道剛好容人側身的縫。黑帝斯打著呵欠踱出來,灰短褐下襬還壓著榻上的褶痕,頭髮散了一肩。他走到青袍人面前站定,呵欠收得乾淨,眼裡那點懶意像被誰抽走了。 「帳冊封面什麼顏色?」 青袍人仰著臉,喉間滾了一下。「回、回皇夫,是……青布。」 「幾冊?」 「一冊。」 「火漆封著沒有?」 「封了。」青袍人答得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一句,「封在書脊那頭。」 黑帝斯偏了偏頭。「青布封皮,一冊,火漆封書脊。」他把這幾樣慢條斯理數了一遍,忽然俯身,「你方才說帳冊藏在城南,是城南哪一家?」 「城……城南舊貨巷,一間沒掛招牌的鋪子。」 「鋪子朝東朝西?」 青袍人嘴巴張著,半晌沒合上,額角滲出薄汗。「朝、朝東。」 「朝東的鋪子,白日太陽照進門,帳冊擺在裡頭不怕人瞧見?」黑帝斯直起身,語氣還是閒的,「我再問你,裴庸吩咐你藏冊,是什麼時候的事?」 「三日之前。」 「三日之前。」黑帝斯重複這四個字,慢慢笑了一下,「破廟那冊子,是今日丟的。若你三日之前就藏好了,裴庸今日慌什麼?何必今早才叫你上殿獻冊換赦?」 青袍人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乾淨了,嘴唇動了兩動,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是……是今早,裴大人一早喚我進府,說冊子不能留,命我來獻。」 諾薇雅一直沒出聲。她坐在主位上,旒珠垂著,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才開口:「所以這不是你自己要來的。」 青袍人整個人伏下去,額頭貼著地磚,肩膀繃得死緊,一聲不敢應。 黑帝斯繞著他走了半步,灰短褐的衣角掃過那人跪著的膝邊。他沒再問話,只是蹲下身去,兩手搭在膝頭,把視線壓到和青袍人一般高。偏殿裡靜得能聽見廊外風推宮燈的細響。 「裴庸是讓你來獻冊,」他聲音輕得像在聊家常,笑意卻沒到眼底,「還是來送死?」 青袍人渾身一顫,伏著的背脊抖出一層細浪。 --- 諾薇雅從主位起身,旒珠隨步輕晃。她走到案前,沒看跪著的人,只把案上一支未蘸墨的筆擱正。 「抬起頭來。」她聲音不高,偏殿四壁卻像都收住了迴音,「裴庸今早對你說的每一句,一字不漏說出來。漏一個字,朕就當你方才那些話全是編的。」 青袍人撐起半邊身子,袖子在磚上蹭出一片汗漬。他張口時牙關還在打顫:「裴大人說……說冊子不能留,也不能燒,燒了反倒坐實。他要我上殿獻冊,咬定這是贓證,說宮籍補名、銀兩來路,全在裡頭。」他吞了口唾沫,喉間發出乾澀的聲響,「如此一來,名冊遺失便可反稱是有人栽贓,把補名案打成構陷,裴大人再上摺請辭,避過風頭……等風聲過了,自然有人替他轉圜。」 黑帝斯聽完,忽然撫掌,掌心拍了兩下,聲音在廳裡格外清脆。 「妙。」他直起身,灰短褐的下襬一甩,「裴庸總算長進了半步。懂得拿自己的贓證當別人的刀,這招比上回那紫金鞍像樣。」 他繞回青袍人面前,垂眼看他,笑意淡下去:「可你有沒有想過——冊子真獻上去,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是誰?」 青袍人愣住,臉上那點剛聚起來的氣力又散了。 「經手銀兩的是你。」黑帝斯屈起兩指,朝他腰間半垂的腰牌一點,「補名的是你,記帳的是你,跑腿的也是你。裴庸請辭是避風頭,你遞了冊子就是自畫供狀。他拍拍衣袖走人,你留下來挨刀。這筆買賣,他賺得可真好。」 青袍人怔了兩息,忽然整個人塌下去,額頭磕在地磚上,磕出悶悶一聲。再抬起來時,眼眶紅得厲害,聲音都碎了:「求陛下……求陛下留小人一條命。小人願把裴大人交代過的每一句都寫成供狀,寫得清清楚楚,不敢有半點隱瞞。」 諾薇雅垂眼看他,旒珠在額前投下一小片影。她沒立刻應,只問:「你可知供狀一寫,往後就再沒有退路。」 「小人知道。」青袍人伏著不動,肩背一聳一聳,「小人寧可死在陛下手裡,也不想替裴大人墊背。」 諾薇雅這才抬眼,朝殿側侍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取紙筆來。」 內侍應聲退下,腳步聲繞過屏風。廳裡一時只剩青袍人壓抑的抽氣聲,還有廊外風穿過宮燈的細響。 紙筆很快捧到案前。諾薇雅親手把硯臺往那方向推了半寸,青袍人抖著手接過筆,墨還沒蘸勻,筆尖已在紙上點出一團黑。 黑帝斯靠在案邊,一手支著下頷,涼涼地開口:「寫清楚點。時辰、人名、原話,一句都別省——免得裴庸回頭說你這供狀也是栽贓。」 --- 青袍人被兩名內侍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押出偏廳,素衣下襬拖過門檻時還絆了一下,腳步聲繞過迴廊,越走越遠。 諾薇雅沒抬眼,指腹壓著供狀邊緣,把紙往名冊旁挪了半寸,兩份並排。燈芯爆了一聲,她逐行核對,眉間慢慢攏起。 「供狀上說,裴庸命他經手三筆銀兩,去向沒交代。」她指尖點在名冊一欄空白處,「可這冊子空著的欄位,數目對不上。一筆在三月,一筆在五月,還有一筆……寫的是『另議』。」 黑帝斯原本歪在軟榻上,供狀副本擱在腹上當被子蓋,聽她這麼說,翻身坐起,動作難得俐落。 「那就是暗帳。」他抓過名冊掃了兩眼,指節敲在紙面那三個空欄,「青袍人只碰得到明面上的手腳,真正進出銀子的路子,裴庸不會讓底下人摸透。城南那幾間倉房,多半有一本另記的。」 諾薇雅嗯了一聲,把供狀折起一角:「明日朝堂,這份先不亮。青袍人求見的事壓下去,外頭只當他進宮一趟又給打發了。裴庸以為棄子得逞,膽子會更大。」 「越大越好抓。」黑帝斯打了個呵欠,往後一倒,隨即想起什麼,又撐起來,「等等,妳方才說『今夜』?」 「城南倉房,你親自去。」諾薇雅把供狀副本推到他面前,「帶兩個手腳乾淨的,別驚動巡夜的。帳冊若在,原樣抄一份,原件別動。」 黑帝斯哀號一聲,整個人往榻上癱回去,長腿掛在榻沿晃了兩下:「我才從後巷爬回來,鞋底泥還沒乾,又要我鑽倉房。老婆,妳這是把大魔王當跑腿使。」 諾薇雅拿起供狀副本,啪地拍在他胸口。紙張發出清脆一聲。 「跑腿的至少不會抱怨。」她垂眼看他,「去不去?」 黑帝斯捏著那張紙,認命地坐起,把副本摺好塞進短褐內襟。走到窗邊,他忽地回頭,也不說話,只把臉微微側過去,下巴抬了抬。 諾薇雅瞪了他一眼,還是起身,隔著旒珠在他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他立刻笑得像偷了腥,翻窗出去,衣角在窗欞上一勾,又被他順手撈回,轉眼沒入夜色。 偏廳裡靜下來。諾薇雅回到案前,把供狀與名冊理齊,抽開案側暗格的鎖,將供狀放進去,鑰匙轉了兩圈。 窗外夜色裡,一道黑影貼著宮牆脊線掠過,快得像風掀瓦片。 她低頭看了眼名冊末尾,最後三行墨字底下仍是空白,指腹在上頭按了一下,把冊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