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兩人便出了城。 黑帝斯換上那件灰舊布袍,腰帶鬆鬆繫著,走起路來一副遊手好閒的商賈模樣,只是步子比平日快了些。諾薇雅跟在側後半步,素色衣裙、鬢髮簡挽,手裡拎著一隻裝樣子的布囊。出了城門往西,官道漸窄,兩旁換成連片的窯棚土屋,風裡飄著燒磚的焦土氣。 「紅泥窯場。」黑帝斯朝坡下那片冒著淡煙的棚子抬了抬下巴,「宮裡用的磚瓦,大半從這兒出。」 諾薇雅沒應聲,走到最近一處窯口前蹲下。窯口邊緣凝著一圈乾泥,顏色暗紅發沉,她捻起一小塊,在指腹上搓開,又從袖中取出帕子,帕角包著一小撮從那兩名宮人鞋底刮下的泥屑,兩相比對。顏色、粗細、搓開後的沙感,一模一樣。 「泥對上了。」她低聲道。 黑帝斯靠上旁邊一堵土牆,肩膀鬆垮垮地抵著,眼皮半垂,像曬太陽曬得發困。可諾薇雅餘光裡看得清楚,他那雙眼在窯棚之間慢慢掃,掃過每個窯工的臉、掃過棚後幾條通往外頭的窄巷。坡後有個窯工搬磚搬得心不在焉,一趟裡往坡後看了三回。 黑帝斯忽然伸了個大懶腰,呵欠打得極響,胳膊順勢一展,把諾薇雅往自己身側帶了半步,低頭湊近她耳邊,氣聲像閒話:「泥對上了,人也對上了。坡後那個,眼睛不往磚上看。」 諾薇雅不動聲色,抬手替他理了理鬆垮的領口,像尋常夫妻出門時的小動作。「窯頭在哪?」 「正中間那棚,戴斗笠那個。」 兩人踱過去。窯頭是個黑瘦的中年漢子,見來的是外鄉商賈打扮的夫妻,起先只當是問價的,堆著笑迎上來。諾薇雅開口問磚瓦的成色與價錢,口氣溫和,像替家中蓋宅子來比貨。窯頭答得順溜,說自家只供民用磚瓦,官面上的生意一概不接。 黑帝斯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忽然踱到棚子角落,那裡堆著幾塊沒燒透的廢磚。他隨手拎起一塊翻看,磚側的印記被泥糊了大半,可那規制、那尺寸,分明是宮裡營造司的樣式。民用磚窯不會有這種東西。 他也不聲張,把廢磚放回原處,還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笑道:「老闆這磚,厚實。」窯頭連連點頭,額角卻沁了汗。 諾薇雅把這一幕收進眼底,又問了兩句無關緊要的價錢,才與黑帝斯一前一後走出棚子。坡後那窯工見他們離開,趕忙把臉別開。 兩人繞到棚側僻靜處,黑帝斯順手又拎起一塊擱在牆根的廢磚,指腹沿著斷面一抹。紅泥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半枚模糊的營造司印。他抬眼,與諾薇雅交換一個瞭然眼色。 --- 兩人繞出棚側,沿著窯坡邊的碎石小徑往坡後走。諾薇雅走在前頭,素色裙擺掃過地上的碎磚渣,黑帝斯跟在半步之後,灰舊布袍的下襬沾著一路的紅泥。 坡後窄巷兩側是黃土夯的矮牆,牆頭壓著破瓦片,巷底一扇歪斜的木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的光被裡頭什麼東西擋了一下,又亮起來。 黑帝斯腳步一頓,伸手把諾薇雅往自己身側帶了半寸。 巷口前後同時竄出人影,五六個蒙面漢子,手上短刀反著日光,刀鋒一齊朝裡逼。 諾薇雅腰間短刃出鞘,刃身一橫,格開迎面劈下的第一刀,金屬相擊的聲響在窄巷裡炸開。她退半步,背貼上黑帝斯後側,刃尖指著最近那人。 黑帝斯沒拔刀。他側身把她往牆邊一帶,自己迎上正面,左掌一翻,扣住撲來那人手腕往外一擰,短刀落地;右腳順勢踢上另一人的膝彎,那人悶哼一聲跪了下去。他動作乾淨,不帶半分多餘,像隨手撥開兩扇擋路的門。 後頭一人趁隙繞到側邊,手腕一揚。 黑帝斯眼角餘光掃到那點寒芒,飛針離手,針尖直取諾薇雅後頸。 他眼神驟冷。 抬手,五指虛空一握。 那枚淬毒飛針停在她頸後三寸的半空,針身嗡嗡發顫,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捏住了。巷內氣流一滯,揚起的塵埃懸在半空,蒙面漢子們的動作全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像被壓住了。 黑帝斯不再藏。周身妖氣自袍底翻湧而出,灰舊布袍無風鼓脹,額角浮起幾道細微魔紋,暗紅的光在紋路裡流轉。他鬆開虛握的手,飛針噹的一聲墜地,抬腳往前一踏,一掌拍在巷邊那塊半人高的石墩上。 石墩應聲碎裂,碎塊四散,砸在黃土牆上又彈開。 「滾。」 只一個字。那幾個蒙面漢子像被抽了魂,刀也不要了,連滾帶爬往巷口退,有人撞上矮牆翻了過去,有人跌在地上爬著跑,轉眼散得乾乾淨淨。 碎屑還在簌簌往下掉。黑帝斯收手,慢慢回過身來,額側的魔紋正一寸寸褪淡。 諾薇雅握著短刃站在原地,刃尖垂著,眼睛卻沒離開他臉側那道將褪未褪的暗紅紋路。 --- 馬車簾子落下,隔開巷口那股碎石灰塵的氣味。車廂裡鋪著軟墊,諾薇雅坐定,才發覺自己握刀的手心全是汗。她把短刃收回袖裡,指節慢慢鬆開。 黑帝斯靠坐對面,灰袍袖口沾了一片石屑,正低頭拍。額側那道魔紋已經褪得只剩一線淡影,像硯臺邊沒擦淨的餘墨。 「說吧。」諾薇雅先開口,聲音不高,「那身妖氣,那道紋。」 黑帝斯拍石屑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她。他沒笑,也沒像平日那樣歪著身子耍賴,只是把背靠實了車壁。 「本來就沒打算瞞妳。」他說,「只是懶得解釋。這種事一開口就得從頭講,講完天都黑了。」 「今天動手,是見那針朝妳飛。」他頓了一下,「收不住。」 諾薇雅想起早朝上裴庸那套「後宮有妖氣」的彈劾,想起他當殿翻冊時那股叫人後頸發涼的氣勢,想起他這些日子來種種不對勁的地方——原來不是錯覺。她心裡那點震盪沉下去,反倒浮上一層早就該有的瞭然。 「還有多少事,是我該知道而你不說的?」 黑帝斯偏頭想了想,指節在膝上敲了兩下。「窯場那些廢磚,是宮裡報損流出去的。數目對不上,帳面做得漂亮,磚卻堆在坡後。」他聲音低了點,「今日那幾個蒙面人,認得我的身手。尋常打手見了那一手,先想的是跑,他們想的是退——退得整齊,有章法。」 「跟裴庸那條線?」 「八九不離十。」他扯了下嘴角,「他稱病,車馬卻沒停過。這會兒連刀都借出來了,膽子倒比我當日想的大。」 諾薇雅沒接話,伸手過去,指尖落在他額側那道淡影上。皮膚是溫的,底下什麼也沒有,只剩一點極淺的紋路起伏。她按了按。 「疼不疼?」 「不疼。」他任她按著,眼睛半闔,「就是醜。這副模樣給妳瞧見,我虧了。」 「虧什麼。」 「虧我本來想再裝幾年大米蟲。」他哼了一聲,「裝不下去了,往後妳後宮裡那些帳,我怕是得親自過目。」 諾薇雅收回手,理了理袖口。「回宮再從長計議。磚的事、人的事,一樣一樣來。」 馬車碾過宮門石檻,車身微微一震。諾薇雅抬眼,窗外凝華宮的飛簷正從簾縫裡探出來,午後的日頭擱在瓦上,金得發亮。 --- 馬車在凝華宮簷下停穩,諾薇雅先一步掀簾下車,回頭只丟下一句:「回宮再議。先備水,你這身泥得洗乾淨。」黑帝斯慢吞吞跟著下來,嘴裡嘟囔著熱水泡著才舒服,人已經往浴池那頭晃。 浴池裡蒸氣浮起來,把窗紙都燻得發軟。諾薇雅脫了中衣攏在肩頭,腰帶鬆鬆垂著,拿了布巾沾水,按上黑帝斯肩背。紅泥混著汗,擦下去一道深一道淺。 「轉過去。」她說。 黑帝斯聽話側身,頭髮攏到一邊。諾薇雅指尖順著他脊背往下抹,擦到額側那道淡影時停了一瞬。黑帝斯反手一撈,把她整個人帶進懷裡,熱水濺上池階。 「怕不怕?」他問,聲音低得貼著她耳廓,「方才那身妖氣。」 諾薇雅沒答,低頭往他肩上咬了一口,牙齒陷進皮肉,不輕不重。 「怕就不會嫁你。」她鬆口,舌尖在那圈牙印上舔了一下。 黑帝斯笑出聲,胸腔震得水面起紋。他把她往池壁抵過去,手掌扶住她的腰,熱水漫過兩人腰際。諾薇雅一條腿被抬起來搭在他臂彎裡,穴口貼上他硬挺的巨根,他慢慢往前送,一寸一寸頂開,進得極沉,停到底才吐出一口氣。 「嗯……」諾薇雅仰起臉,蒸氣裡睫毛濕成一簇一簇。 他退出來,又緩緩推回去,每一下都停在最深處,低頭看她。諾薇雅手臂繞上他後頸,指節扣著他後腦的濕髮。 「這麼慢。」她喘著說。 「讓妳看清楚。」黑帝斯低頭吻她嘴角,腰又往前一沉。 水聲跟著動作響,拍在池壁上,黏膩的水聲混在裡頭。諾薇雅被他頂得背脊貼緊瓷面,小穴一陣陣收縮,夾得他悶哼。她咬著唇,還是不住從喉間漏出聲來,一聲接一聲,被他的動作撞得斷斷續續。 「舒服?」他問。 「你、少問……」她話沒說完,被他深深一頂,尾音化成短促的呻吟。 黑帝斯加快了些,水花濺得更高,肉體拍擊聲在池邊迴盪。諾薇雅腿根發顫,腰被他扣著往他身上送,穴裡一陣痙攣,整個人軟下去,額頭抵著他頸側。他跟著低吼一聲,埋在她身體裡停住,好一會兒才鬆了勁。 他伏在她頸窩裡,悶聲說:「下次出宮我穿好點的袍子,免得打架扯破。」 諾薇雅笑出來,抬手拍他後背。 浴池水面浮著一層薄霧,她靠在他胸口,他一手圈著她,一手撥開貼在她頰邊的濕髮。 --- 諾薇雅先從他懷裡起身,水珠沿著小腿一路滑回池面。黑帝斯跟著跨出浴池,隨手抓了件寬鬆寢衣往身上套,腰帶繫得歪歪斜斜,半乾的長髮披在肩上。諾薇雅把薄衫披上,領口沒繫緊,濕氣還貼在頸側。 回到內殿,她坐到案前,硯裡的墨還是下午研的。她提起筆,先寫下窯場位置,又添上窯頭姓名,筆尖頓了頓,補上一行廢磚數目,字跡比平日用力。明日命人去查宮中報損帳,這條線不能斷在紙上。 黑帝斯歪在案旁軟榻,一手支著頭,看她寫。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蓋過半張案面。 「寫得這麼仔細。」他慢吞吞開口,「怕明日忘了?」 「怕你明日忘了。」諾薇雅沒抬頭。 他伸手,兩指夾住那張紙邊角,往自個兒方向一抽。紙從她筆下溜走,留下一道沒收住的墨痕。諾薇雅抬眼瞪他。 「這條線我來追。」他把紙舉到燭下看了一遍,折了兩折,「老婆明日早朝只管提一句——宮外有窯私藏宮磚。剩下的,讓裴庸自個兒慌。」 「你追?」諾薇雅把筆擱回硯邊,「你今日才在殿前亮過真身,明日就穿這身去窯場?」 「換件結實的袍子。」他把折好的紙塞進寢衣內襟,拍了拍胸口,「髒了也不心疼。」 諾薇雅看著那張紙沒入他衣襟,想說什麼,又覺他說得不無道理。朝上提一句,風聲放出去,比派人明查更省事。她伸手想去拿回來,他卻先一步起身,連人帶椅把她攬近,椅腳在磚地上滑了半寸。 「今晚不許再想。」他低下頭,額抵著她的額。 「你這樣,明日我提那句時,裴庸一聽就知道後頭有人。」 「就是要他知道後頭有人。」他笑,「他慌,才會補人;補人,才會露破口。」 諾薇雅嘆了口氣,抬手把案上那盞燭吹熄。火苗歪了一下,滅了,青煙細細往上飄。殿裡只剩另一盞,光暈縮到帳鉤邊。 「明日我換件結實的袍子再去窯場。」他在黑暗裡說,聲音低而篤定。 諾薇雅被他攬著往內榻走,腳下踩過案前的影子。窗外月光斜進來,落在案面上,硯臺邊那道沒收住的墨痕泛著微光,那張紙已經在他衣襟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