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凝華宮的燈籠還沒熄,前殿的鼓聲已經敲過三通。 正殿前廣場鋪開的紅毯從丹陛一路延伸到百官班列盡頭,兩側儀仗執戟而立,旌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諾薇雅站在丹陛正中,大紅鳳袍拖出丈餘長的裙裾,珠冠垂簾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下頷與唇。她目光掃過班列,把每一張臉都收進眼底——誰笑得早,誰笑得僵,誰在偷偷往袖裡摸東西。 黑帝斯立在她身側,玄黑禮服半邊肩露著,長髮披在背後,規規矩矩站著,難得沒有一點賴相。禮官高唱吉時到,他伸手接過那方紅蓋頭,指尖捏住邊角,動作慢得像是故意讓滿殿的人都看清楚。 蓋頭掀開的一瞬,晨光正打在她臉上。諾薇雅抬眸,翡翠綠的眼睛在珠簾後頭亮了一下。 他俯身下來,湊到她耳邊,氣息掃過耳廓,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往後這後宮,只養我一個。」 諾薇雅側過臉瞪他,珠冠上的細珠跟著一顫。她嘴唇動了動,到底沒駁,只把下巴微微抬高了一寸。 「禮——成——」 禮官拖長了調子。黑帝斯直起身,轉向她,掌心朝上遞到她面前。諾薇雅把手放上去,他立刻收攏五指,扣得死緊,指節都壓出白痕。她察覺到了,低頭瞥一眼那隻交握的手,沒抽開,只在他掌心裡輕輕掐了一下當作警告。 他面上半點不動,嘴角卻慢慢彎起來。 「行禮——」 百官整齊俯身,衣料摩擦聲嘩地鋪滿廣場。黑帝斯牽著她轉向班列,步子邁得穩當,腰背挺得筆直,規矩得不像他。可袖子底下那隻手,從頭到尾沒鬆過半分,拇指還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 諾薇雅跟著他的步子走,珠簾晃出細碎的聲響。她眼角餘光掃過前排幾個官員的臉色,心裡默默記下:禮部右侍郎今日沒來,站的是個面生的主事。 蓋頭落地,黑帝斯扣著她的手轉向百官,滿殿行禮聲中他嘴角微揚。 --- 「送入洞房——」 禮官尾音未落,殿門外的天光忽然暗了一瞬。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妖氣從門檻外翻湧進來,滿殿旌旗無風自動,兩側執戟侍衛的手同時一緊,連俯身的百官都忍不住抬眼。 黑帝斯原本扣著諾薇雅的那隻手,指節先是一僵,接著整條背脊都繃直了。他回頭望向殿門,那張剛掀完蓋頭還帶著三分得意的臉,一寸一寸垮下來。 「……爹、娘?」 殿門大開。老魔王一身暗金王袍大步跨進來,龍行虎步,每一步都踩得殿磚發悶。魔王后跟在他身側,鬢邊金步搖輕輕晃,目光一進殿就黏在兒子與媳婦身上,笑吟吟的,眼裡全是打量。 「好啊。」老魔王站定丹陛之下,抬手指著黑帝斯,聲音震得樑上浮塵都落下來,「堂堂妖界之主,本王的兒子,跑到凡界後宮裡當米蟲!吃軟飯吃到女皇頭上了,你還有臉站得這麼直?」 黑帝斯嘴角抽了一下,那副難得的規矩相瞬間碎光,肩膀一塌,露出平日賴在鳳榻上的那副骨頭:「爹,大喜的日子,您少說兩句。」 「少說兩句?」老魔王氣得笑出來,「本王跟你娘跨了多少界才找著你——」 「行了行了。」魔王后抬手按住老魔王的手臂,自顧自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從諾薇雅的珠冠一路看到拖地的鳳袍裙裾,笑意越發深,「這就是我們家媳婦?生得真好。」 諾薇雅已側身轉向殿門。珠簾後那雙翡翠綠的眼睛先掠過黑帝斯垮著的臉,又落回兩位長輩身上,心裡那點意外只轉了一圈,便被壓了下去。她提起鳳袍下襬,不疾不徐走下丹陛一級,姿態端得比方才受百官朝賀時還穩。 「媳婦諾薇雅,見過公公、魔王后。」她屈膝行禮,聲音清亮,壓過滿殿竊竊私語,「二位遠道而來,是媳婦失禮,未曾遠迎。」 這一句「媳婦」落下去,滿殿文武的腰都直了幾分。 黑帝斯在後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諾薇雅回頭一記眼風釘在原地。 「來人。」諾薇雅直起身,偏頭吩咐殿側的內侍,語氣從容得像早備好了這一齣,「撤了觀禮席,正殿擺接風宴。今日大婚,長輩親至,是鳳玄的喜氣——諸位愛卿,一同留下吃杯喜酒。」 百官齊聲應諾,那點僵著的氣氛霎時鬆開,笑語聲從班列裡一層層漫上來。 老魔王還梗著脖子要再數落,諾薇雅已轉向他,珠冠垂珠輕晃,眉眼彎出一個極軟的弧度。 「公公。」她聲音放得又輕又暖,「您遠道而來,先坐下喝杯媳婦敬的茶,要罵他,往後日子長著呢。」 老魔王張著的嘴停在半空,鬍鬚抖了兩下。那雙瞪了半輩子的眼睛忽然就紅了,眼淚毫無預警地滾下來,砸在暗金王袍前襟上。他慌忙別過臉去抬袖,滿殿文武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 偏殿裡撤了朝儀的陳設,几案重新排開,宮燈換成暖黃的罩紗,酒香混著剛溫過的果釀氣味漫了半殿。諾薇雅把公婆讓到上首兩席,自己坐了側席相陪,黑帝斯挨著她另一邊落座,玄黑禮服的袖口鬆鬆敞著。 魔王后才沾了半盞酒,便挪了半張席子過來,一把握住諾薇雅的手,細細端詳她的眉眼。 「媳婦生得這般好,倒叫我先前白擔心了。」魔王后笑起來,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我問你,他平日裡可欺負你?這孩子從小懶得沒邊,一躺下就喊不動,如今做了皇夫,是不是更無法無天?」 諾薇雅垂眼一笑,答得從容:「他懶是懶,該做的事沒落下。宮裡的事,媳婦拿主意,他替我看著底下人,倒也省心。」 「省心?」魔王后眼睛一亮,湊得更近,「那他夜裡可老實?有沒有賴在你殿裡不肯走?」 諾薇雅耳根泛起薄紅,端著酒盞抿了一口遮掩:「婆婆問這個……」 「問這個怎麼了,我是他娘。」魔王后笑得眼角起了細紋,壓低聲音,「他小時候睡覺踢被子,我半夜得起來三回。如今換你受這份累,我心裡過意不去。」 黑帝斯坐在一旁聽得耳根發燙,肩背僵著,眼睛盯著面前的酒壺,像在研究壺嘴的花紋。桌布垂下來遮著膝,他悄悄把手伸過去,指尖碰了碰諾薇雅擱在腿側的手背。 諾薇雅沒回頭,面上還應著婆婆的話,手卻反過來捏了他一下,力道不輕。黑帝斯縮了縮,沒抽回去。 對面老魔王端著酒盞,終於把那口氣順了下去,指著兒子數落:「你看看你這副沒骨頭的樣子,媳婦坐得端端正正,你倒像沒了骨架子。我們妖界那些老臣若瞧見,還當我教出個什麼東西。」 「父王。」黑帝斯懶懶抬眼,「我這叫入鄉隨俗,鳳玄的皇夫不必站著。」 老魔王哼了一聲,酒盞往桌上一擱,語氣卻軟了大半:「你媳婦替你圓了多少話,你自己心裡有數。往後少叫她操心。」 「知道了。」黑帝斯答得飛快,明顯沒往心裡去。 魔王后又拉著諾薇雅問了幾樁家常,問她愛吃什麼、平日幾時歇下、宮裡規矩嚴不嚴。諾薇雅一一答了,說得體又親近,末了還添一句「婆婆若住得慣,多留幾日,媳婦陪您逛逛御花園」。魔王后聽得眉開眼笑,連連拍她的手背,說這媳婦打著燈籠都難尋。 桌布遮掩下,黑帝斯的手指扣進諾薇雅掌心,她面上應著婆婆的話,指尖卻回勾了一下。 --- 宴席散得比預期快。老魔王擱下酒盞,藉著幾分酒意起身,繞過半張桌子,一把扣住黑帝斯後頸,把人從椅背上拎起來往廊下帶。 「你給我出來。」 黑帝斯被拖得踉蹌兩步,回頭朝諾薇雅遞了個眼神,那眼神裡沒半點求救的意思,倒像是叫她別跟來。廊下懸著幾盞琉璃燈,夜風從庭中吹過來,把酒氣散了些。老魔王把他按在廊柱邊,自己卻沒鬆手,壓著嗓子。 「你老實跟我說一句。你當真要在凡界後宮賴一輩子?」 「賴著不好嗎。」黑帝斯半靠著柱子,聲音懶洋洋的。 「少跟我打馬虎眼。」老魔王的手指在他肩上收緊,「一國之君,肯要你這麼個東西,是天大的福氣。你娘跟我這些年,看你在妖界那副德行,原以為你這輩子就是躺著等投胎了。如今人家女皇把你撿回去,你倒好,還是一副沒骨頭的樣子。」 黑帝斯沒接話。琉璃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那層慣常的散漫少見地淡了些。 「我護得住她。」他說。 老魔王怔了一下,酒意上頭的眼眶有點泛紅,別開臉哼了一聲:「護得住就別光用嘴說。少叫她替你操心,別人在朝上算計她,你別只會在一旁打呵欠。」 「我打呵欠的時候,心裡都記著帳呢。」黑帝斯扯了下嘴角。 「記帳?」老魔王沒好氣,「你連自個兒幾時吃飯都不記。」 廊下另一頭,魔王后拉著諾薇雅站到燈影邊,聲音壓得低,語氣卻親熱:「媳婦,我同你說句實話。那孩子從小被我慣壞了,能躺絕不坐。你別太縱著他,該管的時候就管,別怕他鬧。」 諾薇雅垂著眼應了聲「媳婦記下了」,唇角彎著,目光卻越過婆婆的肩,飄向廊下那對父子。老魔王還按著兒子的肩,黑帝斯低著頭聽,難得沒頂一句嘴。 「他若真鬧起來呢?」諾薇雅收回視線,語氣溫溫的。 「鬧?」魔王后笑了一聲,抬手替她把鬢邊一縷碎髮攏到耳後,「他鬧給誰看?他也就敢在你面前鬧。真把他惹急了,他比誰都沉得住氣。你只管放心使喚。」 諾薇雅應著,眼角餘光又掃過去一次。廊柱邊那兩道影子湊得近,老魔王不知說了什麼,黑帝斯忽然抬眼,往這邊望來。 黑帝斯回頭,正撞上諾薇雅望過來的目光,他挑了下眉,像在說「看什麼」。 --- 廊下那一眼之後,黑帝斯便沒再放開諾薇雅的手。 賓客散盡,公婆安置在偏殿歇下,他牽著她穿過長廊,一路沒說話,只把她的手指扣得很緊。凝華宮內殿的門推開時,紅燭已點了三對,燭火把滿室映得暖融融的,鳳榻上的錦被疊得齊整,帳鉤垂著新結的紅穗。 諾薇雅在榻沿坐下,仰頭看他。黑帝斯伸手去拆她髮間的珠冠,動作難得放輕,金珠一顆顆卸下,擱在案上叮噹作響。烏髮散下來,披了滿肩。 「白日那句話,」他俯身,氣息拂在她耳邊,「只養我一個,是當真?」 「你倒記得住。」諾薇雅抬手推他胸膛,沒推動。 「記性好著呢。」他笑,低頭吻她,從唇上碾過去,一路挪到頸側,牙齒輕輕啃著那處溫熱的皮膚。她仰起脖子,手抓住他散落下來的黑髮,指節收緊。 衣帶被他一根根解開,大紅鳳袍滑落榻邊。他把她按進錦被裡,唇舌順著頸側往下,在肩窩停了一停,又移到胸前,含住一邊雪乳吸吮,另一隻手揉著另一邊。諾薇雅喘出聲,腰不自覺地往上挺,被他用膝蓋壓住。 「別急。」他聲音低啞。 「誰急了。」她嘴硬,腿卻已經勾上他的腰。 黑帝斯扶著她的腰,龜頭頂開穴口,慢慢往裡送。諾薇雅吸了口氣,身子繃了一下,又軟下去。他進得不快,淺淺地磨,每一下都停在她最受不住的地方。 「白日那句話,聽清楚沒有?」他低頭問,腰上又頂深了一寸。 「清……」她咬住下唇,「清楚了。」 「說一遍。」 「只養你一個——啊!」話沒說完,被他重重頂了一下,後半句碎在喉嚨裡。他得了這句,節奏便亂了,抽送越來越快,肉體拍擊的聲音混著黏膩的水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楚。 諾薇雅弓起身,攀住他肩膀,指尖按進他背上的肌肉。燭火映著她泛紅的臉,汗珠從鬢角滑下來。他俯身吻掉那滴汗,腰下卻沒停,一下比一下深。 「老公……」她聲音發顫,「慢些……」 「慢不了。」他喘著氣笑,「憋一整天了。」 她被他頂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攀著他,隨著節奏起伏。快感一層層堆上來,她腰猛地塌下去,小腿痙攣著夾緊,穴裡一陣陣收縮。他悶哼一聲,跟著到了,伏在她身上低喘,胸膛貼著她的胸口起伏。 紅燭燒短一截,燭淚順著銅臺淌下來。黑帝斯把臉埋進她頸窩,悶聲說:「往後真只養我一個。」 --- 黑帝斯從她身上翻下來,順手把錦被拉到她肩頭,又嫌不夠,把被角往她下巴底下一塞。諾薇雅被裹得像顆粽子,忍不住笑出聲。 「你這是蓋被子還是捆人?」 「夜裡涼。」他側躺下來,撐著頭看她,裡衣散著,胸口還帶著方才的汗氣。 諾薇雅伸手替他攏了攏衣襟,指尖在他胸前停了停。他捉住那隻手,擱到自己腰上,才慢悠悠開口:「明日滿朝的眼睛都盯著這門親事。我爹娘這一來,更是把火盆端到殿中央了。」 「你怕?」 「我怕什麼。」他哼了一聲,「我是說那筆四百兩。人多手雜,抬禮的、唱名的、遞帖的,誰順手塞一筆進去,帳上就成了一團糊塗。」 諾薇雅枕回他臂彎,眼睛望著帳頂:「越亂越好。」 「嗯?」 「亂才好收網。」她聲音低而穩,「你盯人,我收網。誰在喜堂上多問一句、多走一步,你都記著。」 黑帝斯偏頭看她,燭光在她臉上晃,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半闔著,像早把明日整座喜堂擺進了腦子裡。他忽然覺得自己娶的這個女人,連算計都算得這般好看。 「賓客名單我核過了。」他說,「禮部右侍郎那個位子空著,代站的那個主事面生得很,明日我貼著他站。」 「別貼太近,把人嚇跑了。」 「我這張臉有那麼嚇人?」 「有。」諾薇雅伸手捏了他臉頰一把,「尤其笑起來的時候。」 他也不躲,任她捏,反手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說著說著,打了個呵欠,眼角沁出一點水光。 諾薇雅瞧見了,又捏他另一邊臉:「方才不是挺精神?」 「方才是方才。」他把臉往她掌心裡蹭,「現下睏了。」 「睏了還絮絮叨叨明日的事。」 「不絮叨睡不著。」他含糊地說著,手臂卻收得更緊,「明日喜堂上,你只管端著,別替我擋。我站得住。」 諾薇雅沒應聲,只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紅燭燒到末了,火苗矮下去,映得滿室昏黃。她撐起身,探過去吹熄最後一盞,殿裡頓時沉進夜色,只剩窗外一點月色漏進來。 黑暗中,他的手又搭回她腰上,掌心溫熱。 「明日我盯人。」他低聲說,「你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