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夜過後第三日,金鑾殿的晨鐘準時敲響。 諾薇雅端坐御座,玄金龍紋朝服襯得她眉目如畫,只是眼底那點疲乏藏不住。殿中百官分列,山呼之後一片肅靜,今日的摺子堆得比往常高些,她原以為又是些州府水患、邊關糧草的例行公事。 裴庸出列了。 他雙手捧摺,步履沉穩地走到丹階前,行禮之後並不急著開口,先環視了一圈殿中同僚,才展開摺子,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 「臣聞社稷之固,在於根本;根本之亂,在於宮闈。」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御座之上,「皇夫入宮以來,來歷未明,出身未考。近日後宮夜有妖氣,宮人私下議論,臣不敢不奏。懇請陛下以社稷為重,查驗皇夫出身,以安人心。」 殿中死一般靜。 幾名平日跟在裴庸身後的官員低著頭,誰也不看誰,像是早就知道這摺子會在今天遞出來。其餘百官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沒人敢往御座那邊瞧。 諾薇雅聽完,臉上沒什麼變化。她伸出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篤、篤、篤,聲音不大,卻敲得整殿人心裡發緊。 然後她起身了。 「裴卿是說朕的皇夫是妖?」 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整座金鑾殿。她一步一步走下丹階,裙裾掃過階面,每一步都落得極穩。百官不由自主地往兩側退了半步,讓出一條道來。 她停在裴庸面前,微微俯視著這位捧摺的老臣。 「那朕這個與妖同寢共食的人,」她語氣平平的,綠眸裡卻冷得沒有半點波瀾,「是不是也該一併查一查?」 滿朝屏息,連殿角的銅鶴香爐都像不敢吐煙了。裴庸捧摺的手微微一僵,額上滲出一層薄汗,卻仍舊把摺子舉得高高的,沒有收回。 諾薇雅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從他掌中抽走那本奏摺。她當眾翻開,掃了一眼,又合上,隨手往裴庸腳邊一扔。 --- 裴庸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冷金磚,聲音從地磚縫裡悶悶地透上來:「臣不敢。臣這把年紀,早沒了爭勝的心,怕的只是陛下的安危。」 他頓了頓,把腰又壓低一寸:「陛下容臣把話說完。皇夫入宮前,妖界與鳳玄互不相犯,這三年邊關太平得反常。老臣夜裡睡不著,想的不是自個兒的子姪,是那妖氣來得蹊蹺——若有一日妖界翻臉,陛下枕邊人翻手便是刀,這江山誰來擔?」 殿角幾名老臣的肩膀動了動,頭卻沒敢抬。 諾薇雅沒接他這番軟話,反倒把袖口一攏,負手立著,玄金龍紋的袍角垂在丹階上,一動不動。她掃過滿殿人臉,最後落回裴庸背上。 「妖氣。」她念這兩個字,像在掂量分量,「裴卿說得這樣重,朕倒要問一句——皇夫入宮以來,後宮安寧,一年到頭沒有一樁鬧到朕跟前的事;國庫比先帝在時充盈了三成,戶部的帳朕親自翻過。裴卿掌禮部,這些帳裡有你的印。」 裴庸的背僵了一下。 「朕看不出哪裡不明。」她的聲音平平的,越平越叫人不敢喘氣,「倒是裴卿今日這摺,來歷倒值得查一查。三日謝恩之期,你捧上來的不是謝恩的辭,是要朕查自個兒的枕邊人。這摺子誰起的稿、誰遞的、誰在底下串了幾個衙門,朕都想瞧瞧。」 她側過臉,朝殿側侍立的內侍抬手:「把摺子原件收起來,封存,不許任何人碰。」 內侍小跑下來,從裴庸腳邊拾起那捲奏摺,退到一旁。裴庸伏著沒動,肩膀卻微微塌下去半寸。 諾薇雅轉向殿中諸臣,目光一列一列掃過去:「誰還有話,一併說。今日不說,往後再拿這等事來煩朕,就別怪朕不念舊。」 殿裡靜得能聽見窗格外的風。方才還有人探著半截身子觀望,這會兒一個接一個把頭埋低,緋袍紫袍的脊背連成一片,誰也不肯當那個出頭的人。 諾薇雅站了片刻,見無人應聲,便拂袖轉身。冠冕上的纓絡隨著這一轉輕輕一晃,卻沒落下來。 「退朝。」 她步出殿門,殿前太監拖長了嗓子高唱退朝,聲音一層一層傳下丹階。裴庸仍伏在原地,額頭貼著那塊被他捂熱的金磚,一動也沒動。 --- 諾薇雅踏進偏廳時,黑帝斯還歪在軟榻上,一條腿曲著,外袍下襬垂到地面,像一團懶得收攏的黑霧。她二話不說,手裡那疊抄本往他懷裡一擲。 紙角砸在胸口,他「哎」了一聲,總算睜開眼,慢吞吞抽出一張,掃了兩行。 嘴角那點笑淡了下去。 「他真當殿說後宮有妖氣?」黑帝斯沒坐直,聲音卻沉了半分。 諾薇雅在他身旁坐下,軟榻陷下去一角。她抬手把他滑到臂彎的外袍攏回去,指腹順著袍緣理了理。「說得比這還熱鬧。」她把早朝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裴庸如何捧著祖制當刀,如何把「來歷不明」四個字繞著皇夫打轉,如何在她問起「是怕朕守不住江山」時,眼神往殿柱後面瞟。講到最後,她聲音低了些:「裴庸這回不是試探了。」 黑帝斯伸手,把她攏袍的那隻手整個握住,往自己腰側一帶。她沒抽,順勢貼近了些。 「我早料到他會從『來歷』下手。」他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磨,「只是沒想到他敢把『妖』字說得這麼明。」語氣輕飄飄的,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諾薇雅側過臉看他。「你打算怎麼回?」 「回什麼?」他笑了一下,「他把刀遞到我面前,我總得接過來瞧瞧刀口朝哪邊。」 「別把人逼死了。」她說,「留著他,朝裡那些串聯的衙門才肯自己冒頭。」 「我這不是正打算留著。」黑帝斯把抄本從懷裡撈出來,翻了兩頁,指著其中一行,「妳看這句——『後宮清寧,事關國本』。寫得真規矩。可底下這行小字,是另外一雙手添的,墨色都不同。」他偏頭看她,「起稿的人跟遞摺子的人,不是同一個。」 諾薇雅湊近看了眼,果然。她沒說話,只把身子往他肩上靠了靠,冠冕歪著,壓得他外袍領口陷下去一塊。 「累了?」他問。 「嗯。」她閉了閉眼,「跟人吵架比批摺子費神。」 黑帝斯低笑,抬手把她冠冕扶正,動作難得規矩。「那妳歇著,這疊東西我替妳看完。」 諾薇雅睜眼睨他。「你幾時這麼勤快?」 「勤快?」他像聽見什麼笑話,「我這是躺著看,一點沒動。」 她被他這歪理逗得嘴角一彎,沒再駁。偏廳裡靜下來,窗外風過廊簷,帶進一點午後的暖意。黑帝斯把抄本反扣在榻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敲著那張紙背面。 --- 諾薇雅看著他敲紙背的指節,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你倒是說句話。」她把那疊抄本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裴庸這回遞的是刀,你打算怎麼處置?」 黑帝斯沒立刻答,先撐著榻沿坐直了,動作慢得像翻了個身都嫌費力。他伸手把她擱在膝上的手抓過來,翻掌按在自己腿上,掌心貼著掌心。 「上朝彈劾皇夫,」他語氣平平,「這已經不是在試妳了,是在試我。」 諾薇雅眉梢動了一下。這話她心裡轉過,從他嘴裡說出來,份量不一樣。 「裴庸一個人沒這個膽子。」黑帝斯拇指壓著她的手背,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後宮裡的帳,我自己來清。我去查他背後是誰。」 偏廳裡靜了一瞬。諾薇雅怔住,連要接的話都忘了。她見慣了他能躺絕不坐的德性,這會兒他坐得筆直,外袍還掛在臂彎上,眼裡卻沒半點敷衍。 「你要親自出面?」她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 「嗯。」他應得乾脆,沒討價還價,也沒拿什麼條件來換。 諾薇雅盯著他看了半晌,想從那張俊美的臉上找出半點玩笑的意思,沒找著。她往他身邊又挪近了些,朝服的下襬在軟榻上蹭出細響。「你向來嫌這些事煩。」 「嫌煩是一回事。」黑帝斯抬手,指尖勾住她冠冕的邊緣,輕輕往上抬,「欺到我頭上,是另一回事。」冠冕離了髮,他順手放到榻旁,動作輕得不像他平日作風。 額前那圈被冠冕壓出的紅印露出來,他指腹貼上去,順著印子慢慢抹開,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撫平什麼褶皺。 「後宮裡的事,讓別人插手,我不放心。」他低聲說,眼睛卻看著她額側那點紅痕。 諾薇雅沒有立刻應聲,只反手扣住他順額側的那隻手。 --- 諾薇雅的手指還扣著他的,掌心貼著掌心,誰也沒先鬆。她垂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指節上那枚鳳紋戒硌著他的指腹,硌得她心口那點火氣慢慢散了。 「查可以。」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別把人逼死。」 黑帝斯笑了一聲,那笑從鼻腔裡出來,懶洋洋的。「我什麼時候逼死過人?」 諾薇雅抬眼。 他立刻改口:「好,不逼死。」 她這才鬆開手,往引枕上靠回去。黑帝斯伸長手臂,把方才被她擲到榻角的那疊抄本撈回來,紙頁散著,他翻到裴庸署名那一頁,瞇眼又掃了一遍,指腹在「裴庸」兩字上停了停。 「今日殿上,除了他,還有誰跟著出列?」 諾薇雅想了想,報了兩三個名字。黑帝斯聽一個,眉梢動一下,聽完把抄本往榻邊小几上一擱。 「這幾個啊。」他拖著調子,「明日大概會稱病,一個頭風,一個腰疼,一個家裡老母忽然不舒坦。」 諾薇雅側過臉。「你連他們慣用什麼藉口都摸清了?」 「懶得記,是他們年年都用同一套,想不記住都難。」他往後一靠,順手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她髮頂,「三百年沒動手了,別讓我太費事。」 她沒應聲,只把手搭在他腰側,朝服上那排暗金釦子硌著他的手背。偏廳裡靜下來,窗外有風掠過廊下的銅鈴,叮的一聲,又遠了。她貼著他胸膛,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不快,穩得很,像根本沒把明日的朝會放在心上。 「你方才說,」她忽然想起什麼,「裴庸背後若真有人串聯,這幾個人明日裝病,是要去遞消息?」 「遞消息是明面上的。」黑帝斯閉著眼,「暗裡是湊一處商量,看我要查到哪一步,再決定誰先跳出來試水。」 「那你打算怎麼接?」 「不接。」他睜開一隻眼,「讓他們商量。人一湊齊,話就多,話一多,總有人沉不住氣先動。」 諾薇雅沒再問。她曉得他這副懶相底下藏著什麼,問多了反倒顯得她比他還急。她抬眼,目光越過他擱在小几上的手,落在那本被壓在茶盞旁邊的奏摺抄本上,裴庸的署名朝上,墨跡濃得刺眼。 她靠在他肩側,就這麼看著,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