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玉鐲裡的婚契

作者：Umi · 本章 3,996 字 · 全作 183,326 字

晨光從廊外斜斜切進來，落在青石地上，把昨夜殘留的酒氣曬得淡了。凝華宮正殿廊下已站了兩排人，前頭是捧著簿冊等候議事的官員，後頭是來請安的宮人，個個垂手斂目，誰也不敢先出聲。老魔王負手立在廊下正中央，暗金王袍被晨風掀起一角，腰間那枚妖界令牌晃得叮噹作響。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壓得整條廊子都靜了。「本王想過了。」他掃了一圈眾人，慢條斯理道，「凡界這趟，多住一陣。」黑帝斯正斜倚在廊柱邊，裡衣半敞，外袍鬆垮垮掛著，一聽這話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手還舉在半空沒放下來。「老子若不看著，」老魔王眼皮都沒抬，「這廢材能把正事拖到明年。」「爹。」黑帝斯那聲喚得又軟又長，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您老人家在妖界享福不好麼，跑這兒來盯我……」話沒說完，老魔王一眼瞪過去。那一眼不重，卻把黑帝斯後半截話生生噎回喉嚨，他摸摸鼻子，把呵欠收了，認命地往柱子上靠得更歪些。諾薇雅立在殿門階前，袖手看著這對父子，唇角微微彎起。她側頭吩咐身旁的內侍：「偏殿收拾出來，被褥用新貢的那批，炭盆先備著，老人家怕冷。」內侍應聲退下。魔王后站在老魔王側後半步，攏著袖，鬢邊金步搖輕輕晃，笑意壓都壓不住，只拿眼去瞧媳婦，越瞧越稱意。諾薇雅轉回身，目光落到黑帝斯身上，語氣溫溫的，卻是不容商量的調子：「今日查案的行程，交給你們父子二人。朕坐鎮殿中收攏消息。」黑帝斯一聽「查案」兩個字，眉頭先皺起來，張了張嘴似要討價還價。諾薇雅也不催，只那麼瞧著他，瞧得他把話又吞了回去，末了嘟囔一句：「媳婦使喚人倒是順手。」「你媳婦說得在理。」老魔王介面，抬手從腰間解下那枚令牌，掂了掂，啪一聲拍進黑帝斯手裡，「今日起你帶路。」黑帝斯低頭看那令牌，又抬眼看他爹，一臉「我這是造了什麼孽」的神情。廊下幾名官員憋著笑，肩膀抖了抖。他到底沒再頂嘴，把令牌往袖中一塞，塞得隨隨便便，令牌在袖裡磕了一下，他自顧自又打了個呵欠，拖著步子往階下走，走了兩步回頭，衝諾薇雅挑了下眉，那意思明明白白——晚上再跟你算。 --- 大理寺值房的門檻被兩個差役一前一後跨過，裴府舊吏被押進來時腿還在抖，腳鐐拖在青磚地上，刮出一串鈍響。黑帝斯往案前一坐，半邊身子歪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著桌面，令牌就擱在硯臺邊，銅面朝上，誰都看得見。「說吧。」他打了個呵欠，「大婚那夜，西角門誰當的班。」舊吏嚥了口唾沫，剛要開口，偏廳那扇半開的窗後頭傳來一聲輕咳。老魔王坐在太師椅裡，端著茶盞沒喝，眼皮掀了掀：「問話問得這般軟，難怪底下人不怕。」黑帝斯也不惱，轉頭衝窗戶那頭笑了一下，慢悠悠把身子坐直了半寸：「聽見沒有，上頭那位嫌我問得軟。你答得含糊，我可就不管了，妖界的規矩他比我熟。」他說著又趴回案上，語氣更散，「來，再答一遍。」舊吏額上開始冒汗，結結巴巴把方才的話重說，這一回多吐了半句：「那夜……替手本是排好的，可臨時換了個人。」「換了誰？」黑帝斯問得漫不經心。窗後又插一句：「換人總有個緣由，問他緣由。」「緣由呢？」舊吏被兩頭夾著，舌頭打結：「是……是吳管事交代的，說原班的人身子不爽，讓頂上。吳管事那夜之後就沒再回府裡當差，小的也不知他去了哪。」黑帝斯拿指節叩了叩硯臺，把這句在心裡過了一遍，才慢條斯理道：「姓吳的，上線，未歸。」屏風後頭，諾薇雅的聲音淡淡接上來，不高不低，卻把房裡的雜音都壓平了：「那夜西角門值守的時辰，你報一遍。從交班起，到換手止，一炷香一炷香地說。」舊吏被她這一問，反倒定了些，掰著指頭把時辰報了。諾薇雅在屏風後翻動名冊，紙頁輕響，手指順著那行字往下點，點到某處停住。時辰對得上，換手的空檔也對得上。老魔王放下茶盞，對兒子說了句：「還行。」黑帝斯挑起一邊眉，斜眼瞧他爹：「才還行？」諾薇雅在屏風後忍著笑，提筆把最後一筆記下，墨痕壓在名冊邊角。 --- 殿門合上時，諾薇雅已經被按坐在箱籠前的地毯上，背後是堆到半人高的賀禮箱，紅紙禮單散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拆。」黑帝斯盤腿往她身側一坐，背靠著另一隻箱籠，裡衣鬆垮垮掛在身上，一副打算看她拆到天亮的模樣。「這些明早讓內侍登記入庫——」「內侍登記是內侍的事，妳拆是妳的事。」他伸手抽了最上頭一張禮單塞進她手裡，「這箱是南邊幾個州府合送的，我瞧著封條重貼過。」諾薇雅瞪他一眼，到底還是撕了封條。箱裡是成匹的錦緞，壓得極整齊，她一匹匹往外遞，黑帝斯接過去往旁邊一擱，擱到第三匹時忽然「咦」了一聲。「箱底有東西。」諾薇雅探手進去，摸到一隻舊木匣，木色暗沉，邊角磨得發亮，鎖扣上沒有新漆。她掀開匣蓋，紅絨布上躺著一對玉鐲，一龍一鳳，通體青碧，雕工古樸得不像凡界的手藝。黑帝斯湊過來看了一眼，眉梢挑起來：「這是我孃的壓箱舊物。」「魔王后的？」「小時候見她戴過。」他捏起那隻龍鐲翻看，「後來就不見了，我以為她收進庫裡，原來是塞進賀禮箱混進來了。」他笑出聲，「我娘這招，比妳那些暗衛還會藏東西。」諾薇雅拿起鳳鐲，玉身入手溫潤，比尋常玉石沉。她往腕上一套，鐲子滑過指節時微微收緊，貼在腕骨上，竟像量身打的。下一瞬，鐲身浮起一層淡金細紋，一線一線從玉裡透出來，繞著她的手腕盤成一圈古字。黑帝斯手上那隻龍鐲同時亮起來。兩人同時低頭。他腕上的金紋與她腕上的紋路一模一樣，隔著一尺距離，兩圈光竟像被什麼牽著，一頭一尾往彼此的方向伸，在半空中接上了，連成一整圈。諾薇雅抬眼看他。黑帝斯也正看著她，眼裡那點玩笑的懶意淡下去，換成一種很專注的神色。光裡浮出字。一行一行的，從兩圈紋路之間慢慢顯出來，橫平豎直，是婚契的形制——起首處空著兩個位置，像等著誰填名姓。「這是……契約？」諾薇雅伸手去碰，指尖穿過光紋，什麼也沒摸到。「妖界的東西。」黑帝斯把龍鐲轉了半圈，光紋跟著動，「我娘壓箱底的，怕是當年她跟我爹拜堂時用的那對。」他頓了頓，「這玩意兒認人。套上了，就是立了契。」諾薇雅垂眼看著腕上那圈古紋，光還沒散，字還在慢慢浮。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娘把這個塞進賀禮箱，是怕你不認帳？」「她怕我賴。」黑帝斯把自個兒手腕往她腕邊一併，兩圈光紋貼得更近，婚契的字樣清清楚楚浮在兩人手背之間，「現在好了。」他側過臉，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笑：「這下賴不掉了。」 --- 黑帝斯沒鬆手，就著併攏的姿勢把她整個人從箱籠邊撈起來。諾薇雅腳下一空，下意識攀住他肩頭，素紗中衣的肩線滑得更低。「契都亮了，話總得說清楚。」他抱著她往榻走，步子不急，像抱一件早就屬於他的東西。諾薇雅被他放上榻時還想撐起身，他已經從背後貼上來，胸膛抵著她的背，一隻手扣在她腰前，另一隻手捏住她腕子，拇指沿著那圈古紋慢慢描。「什麼時候回妖界補禮？」他下巴抵在她肩窩，聲音壓得低，「這對鐲子可是我娘拜堂用的，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套在凡界女皇手上。」「你這是藉機耍賴。」諾薇雅偏頭躲他貼上來的唇，腕子卻沒抽走，「先說清楚——你早知這鐲子有契約？」黑帝斯指尖停了一下，又繼續描。「我娘只提過一句，說是認主的。」他老實招了，「我當她老人家隨口吹的，哪曉得套上去當場就顯紋。」「所以你是拿朕試鐲子？」「我哪敢。」他笑，氣息掃過她耳後，「要試也是試我自己。這不，一試就試出個賴不掉的。」諾薇雅被他這副理直氣壯逗得沒脾氣，腕上那圈光紋隨著他指尖走，溫溫的，像有東西順著血往心口爬。她側過臉看他：「收網之後。」黑帝斯眼睛一亮，得寸進尺地把臉湊近：「之後哪日？秋前還是秋後？」「你倒會討價還價。」「婚契上名字還空著呢。」他抬手，兩圈光紋又隱隱牽起來，橫在兩人手背之間，「總得有個日子好填。」諾薇雅被他盯得臉上一層薄紅，別開眼，半晌才低聲道：「秋後。等裴庸那攤子收乾淨，秋後回妖界補禮。」「秋後。」黑帝斯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像撿了什麼便宜，扣著她手腕的手卻半點沒鬆。諾薇雅把鳳鐲舉到燈下細看，古紋已沉回鐲身，玉色裡只剩一點極淡的金痕。黑帝斯仍扣著她手腕不放，拇指壓在那圈紋上，低聲道：「這紋認了主，可就不許摘了。」 --- 諾薇雅把手腕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指腹在玉鐲上輕輕一轉，古紋已沉得看不見了，只剩一圈溫潤的玉色。她起身理了理中衣下襬，走到案前坐下，抽出一張素箋，蘸墨落筆。黑帝斯沒跟過來。燈芯爆了一聲，他反倒掀了簾子往窗外瞧——偏殿那頭燈火通明，窗紙上映出老魔王翻冊子的側影，一頁翻過去，又一頁，翻得比誰都仔細。「你爹比你還勤快。」諾薇雅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走得穩。黑帝斯把簾子擱下一半，語氣裡帶著點沒好氣：「他這是憋著明早堵我。一輩子當君主的人，退了休倒來凡界搶兒子的差事，丟不丟臉。」「丟臉的可不是他。」諾薇雅寫完一行，抬眼朝他笑了一下。黑帝斯哼了聲，卻沒駁。他背靠著窗框，長指在簾邊敲了兩下，忽然想起什麼，走到案邊，從她筆架上取了另一支小筆，抽了張短箋鋪開。「做什麼？」諾薇雅側頭。「給母親寫兩句問安。」他蘸了墨，寫得飛快，字歪歪斜斜，「順便把玉鐲的事交代一句——省得她回去四處宣揚，說媳婦給的鐲子我們藏著不戴。」諾薇雅看他寫到「玉鐲已認主，媳婦親手替兒戴上」那行，忍不住伸手在他手背上輕拍一下：「誰替你戴的，明明是你自個兒套上去的。」「一樣。」黑帝斯把筆一擱，吹了吹墨，「意思到了就行。」偏殿那頭又傳來翻頁的聲響。諾薇雅乾脆放下筆，與他一同望向窗外。老魔王翻到冊子後半，抬手揉了揉眉心，魔王后從案側遞了盞茶過去，兩人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安安靜靜的。「明日把這道手諭帶上。」諾薇雅把寫了一半的素箋推到他面前，「連玉鐲一道，當著你爹孃的面，把秋後的事挑明瞭說。省得他們以為我們敷衍。」黑帝斯拿起素箋看了看，又放回去：「挑明就挑明。我娘那性子，你不說清楚，她能從年頭問到年尾。」「那就說清楚。」諾薇雅重新提筆，「你去把窗簾放下，偏殿的燈晃眼。」黑帝斯依言扯下簾子，室內暗了一層，只剩案頭一盞燈。他回頭看她，聲音低了下來：「明日先收網，秋後再算帳。」諾薇雅筆尖一頓，墨在紙上停了一停，隨後在旨尾添上「秋後」二字，收筆擱硯。

Umi

另有《迷糊小妖精誤闖色色遊戲世界》《花蝴蝶的心意》等 15 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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