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剛透進帳幔,諾薇雅便被外頭備禮的動靜吵醒。黑帝斯已不在榻上,等她梳洗完出殿,他正站在廊下看人清點回門禮,禮單拿在手裡,一項一項念得慢條斯理,活像在挑誰的錯處。 鳳輦抵達劉府二門時,劉老夫人已領著闔府上下候在那裡,一身深色誥命服,腰背挺得筆直。她行禮行得極標準,一絲多餘的彎都沒有,嘴上說著「陛下親臨,蓬蓽生輝」,眼睛卻先往黑帝斯身上掃了一圈。 諾薇雅抬手虛扶,笑意溫和:「老夫人不必多禮,今日是回門,論的是親家情分。」 正廳裡席面已擺開,紅燭高照,菜色精緻。諾薇雅坐了主客位正中,黑帝斯在她右側落座,姿態散漫,玉冠下的眉眼帶著三分笑。劉老夫人親自引位,口裡說著客套,話鋒卻轉得極快:「芸曦,還不捧茶來。」 孫芸曦從席側轉出來,一身新婦裝束,端著茶盤的姿勢僵得像木頭。她走到諾薇雅面前,屈膝跪下,將茶盞舉過頭頂。 諾薇雅接了茶,指尖在盞沿停了停。 劉老夫人便在此刻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滿廳都聽得見:「陛下跟前不敢失禮。芸曦既進了劉家的門,規矩就得從今日立起——往後晨昏定省不可少,嫡妻該為夫君納妾張羅的,也一樣不能推。」 她頓了頓,看向孫芸曦:「今日回門宴,你就站著侍膳吧。」 滿廳靜了一瞬。孫卿坐在下首,臉色刷地白了一層,擱在膝上的手攥了又鬆。 孫芸曦捧著茶盤的手停在半空,膝蓋還跪著,背脊一點一點繃直。她沒抬頭,只把茶盤往諾薇雅面前又遞了遞,聲音壓得極平:「請陛下用茶。」 黑帝斯端起自己那盞,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忽然笑了一聲:「劉老夫人這規矩,真好。」 那語氣輕飄飄的,聽著像誇,尾音卻帶著鉤子。劉老夫人臉上笑容不變,只當沒聽出來,欠身道:「皇夫過獎,門戶人家的笨規矩,讓陛下見笑了。」 「見笑?」黑帝斯抿了口茶,眼皮都沒抬,「本皇夫是真心佩服。這一套一套的,比宮裡還齊整。」 諾薇雅垂眸飲茶,唇邊笑意不深不淺,接得極自然:「老夫人治家有方,朕早有耳聞。」 孫芸曦仍跪著,茶盤裡的空盞已被取走,她卻沒能起身。劉老夫人一個眼神遞過去,她才慢慢站起來,退到席側,雙手捧著那只空茶盤,站得筆直。 諾薇雅餘光掃過去,見她指尖捏在盤沿上,捏得那處白了一線。 --- 孫卿起身時,膝蓋撞得桌沿悶響一聲。他拱手,腰彎得極低,聲音壓得穩:「老夫人,芸曦年幼,規矩可以慢慢學。今日是她回門的日子,還請老夫人寬限。」 席間靜了一瞬。劉老夫人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蓋子磕出一聲脆響,不輕不重,卻讓整廳的筷子都停了。 「孫大人,老身這規矩,不是今日才立的。」她抬起眼,目光越過滿桌菜色,直直落回孫卿臉上,「是劉家三代立下來的。女兒嫁進來,便是劉家的人。孫大人疼女兒,老身明白,可疼歸疼,規矩歸規矩。」 孫卿的腰還彎著,嘴唇動了一下,沒能接上話。他抬眼看了看席側的女兒,又看了看上首那位紋絲不動的老夫人,肩背慢慢僵住。 諾薇雅在這時擱下銀箸,聲音溫和,卻壓得住整廳的靜:「孫卿愛女之心,朕明白。」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劉老夫人,「但劉老夫人說得也在理。」 劉老夫人眼底掠過一絲得色,端茶的手穩穩的。 黑帝斯半倚在椅背上,指節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慢悠悠接口:「兩家都是體面人,別為這點事傷了和氣。」他偏頭,笑得不深不淺,「老夫人這規矩立了三代,想來不是針對誰。孫大人若真疼女兒,更該讓她把規矩學扎實了,往後在劉家站得穩,這才是長遠的疼法。」 這幾句話說得客氣,落下去卻把劉老夫人的規矩又往上抬了一層。孫卿的嘴張了張,終究沒能尋出半句反駁的話來。他抬眼掃過劉老夫人,又掃過席側捧盤站著的女兒,那點求情的話全堵在喉間。 諾薇雅垂眼抿了口茶,茶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遮住她眼底的神色。 黑帝斯順手替她添了半盞,壺嘴離杯口極近,水線細得沒濺出一滴。他添完便收回手,像方才那番話不過是席間閒談。 孫卿在席前又站了片刻,才慢慢直起腰,一撩袍角坐回原位。他伸手去端面前的酒杯,指節扣住杯身,手背上浮起幾條青筋,一路繃到腕間。酒在杯裡晃了晃,他沒喝,也沒再開口,就那麼端著,眼睛落在桌面上的一點,一個字也沒再辯。 --- 散宴的車馬還沒走遠,黑帝斯已換了身半舊商賈衣裳,披風領子壓低,拐進城南那條賣茶葉與舊銅器的巷子。茶樓二樓靠窗的位子他坐慣了,跑堂的認得這「出手闊綽的南邊行商」,不必多問便端上一壺釅茶。 他故意揀了鄰桌坐了兩名裴府舊吏常客的位子,把茶碗磕得響,嗓門放得比平日還敞。 「西角門那條線,等大婚一辦完就要收網了。」他捏著瓜子,眼皮都不抬,「帳冊真本我可沒交出去。誰想拿它換前程,趁早。」 鄰桌兩張臉僵了半拍,一個低頭猛喝茶,一個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便起身下樓。黑帝斯慢條斯理剝瓜子,餘光掃過窗欞外那條窄巷,角落裡一頂斗笠壓得極低,斗笠下頭有股妖氣,淡得像隔夜茶,卻瞞不過他。 他端茶抿了一口,擱下碗時拇指在桌沿蹭了三下。 巷口暗處,諾薇雅斗篷兜帽壓著眉,手按腰間短刃,見那三下便動了。她從後巷繞過去,靴底踩著濕磚不出聲。斗笠客警覺,猛地起身要往梯口竄,黑帝斯抬腳一勾,那人踉蹌半步,他順勢起身,掌心一翻,妖氣自袖底盪開,斗笠被掀得飛出去撞在牆上,露出一張瘦長臉,鼻翼兩側刺著舊紋。 「跑什麼。」黑帝斯聲音懶洋洋的,「茶還沒喝完。」 那人反手要拔腰間短棍,諾薇雅已從暗巷口欺身而入,短刃橫上他喉頭,刃尖貼著皮肉,逼得他喉間一哽。黑帝斯上前扣住他手腕往背後一擰,膝蓋頂住他腿彎,兩人一前一後把他按得跪倒在地。 「搜。」諾薇雅低聲。 黑帝斯摸他衣襟,指腹在內襯夾層碰到硬角,扯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信封上還沾著點腥甜氣。他掂了掂,信封不厚,卻沉手。 「拖進去。」諾薇雅收了短刃,扯住那人後領往暗巷裡拽,巷子窄,兩側牆皮剝落,風燈掛在鐵鉤上晃。黑帝斯一腳踩住他後背,把人壓在濕磚地上,那人臉貼著地,悶哼一聲不敢再動。 諾薇雅蹲下身,指尖挑開火漆,紙頁抽出來時帶出一股墨味。巷口那盞風燈被穿堂風吹得晃了兩下,燈影在牆上掃過,照見她半張臉。 --- 車簾一落,車廂裡暗下來,只剩簾縫漏進的街燈一線一線掃過軟墊。黑帝斯把諾薇雅按坐在墊上,先抓起她手背翻過來看,指節上濺著幾點暗巷裡的黑泥,混著斗笠客身上那股隔夜茶似的妖氣殘味。 「髒成這樣。」他從袖裡扯出帕子,沾了點茶漬,一處一處替她擦。擦到虎口時,他拇指壓著那塊薄繭摩挲,力道慢慢變了調,抬眼時眼底的懶散已經換成另一種熱。 諾薇雅還沒開口,人已被他攬著腰撈到腿上。他扯開自己衣襟,盤扣崩開兩顆,露出底下大片胸膛,又去解她斗篷繫帶,指頭勾著帶子一抽,斗篷滑下肩頭堆在肘彎。 「還沒進宮呢。」她輕斥,聲音卻軟,手掌抵在他胸口,沒使力。 「進宮要半個時辰。」黑帝斯咬著她耳緣說話,氣音吹得她頸側發癢,「半個時辰夠做很多事。」 他託著她後腰往軟墊上放倒,自己覆上去,膝蓋頂開她兩腿。車輪碾過石板路,顛得車廂一晃,他趁勢沉腰,肉根頂開穴口擠進去,諾薇雅整個人被這一記撞得往上滑了半寸,後腦抵著車壁悶哼出聲。 「小聲點。」他低笑,抽送跟著車輪的節奏走,路平的地方慢磨,碾過坑窪時猛地頂深。諾薇雅咬住他肩頭,牙關咬得死緊,喉間那聲呻吟悶成斷斷續續的鼻音,穴口卻把他絞得更緊,騷水順著臀縫淌到軟墊上。 「鬆一點,」他抽了口氣,額角抵著她鬢邊,「夾這麼緊,是想讓我就在這車裡交代?」 諾薇雅鬆口,喘著笑罵:「你自找的……啊——」話沒說完,車輪又是一顛,他頂得又深又重,她十指扣住他後背,腰塌下去又彈起來。他掐著她髖骨往下按,一下一下往上頂,肉體拍擊聲混在車輪轆轆裡,黏膩水聲聽得一清二楚。 「快了?」他問,聲音啞得厲害。 「你別……別停。」她腿勾住他腰,腳跟壓在他後腰上。 他悶笑,最後十幾下又快又狠,諾薇雅肩頭一抖,腰腹繃緊又鬆開,整個人軟在軟墊上喘氣,他跟著低哼一聲,伏在她頸窩裡沒動。 歇了片刻,他先撐起來替她攏衣,指頭把散開的衣襟一顆顆扣回去。諾薇雅伸手往車底摸,指尖搆到那張滑落的信紙,撿起來吹了吹上頭沾的灰,就著簾縫漏的光把火漆碎屑抖乾淨,重新封好。 「回去再看。」她把密信塞進袖袋。黑帝斯伸手替她抹平斗篷皺褶,馬車轉進宮門甬道,牆影一重一重壓過來。 --- 馬車停穩,黑帝斯先跳下車,回身伸手。諾薇雅搭著他下來,斗篷裹得嚴實,袖中那封信貼著腕子,像塊冷鐵。她沒多話,只朝他點了下頭,便提著袍角快步往凝華宮去。黑帝斯在後頭打發隨侍,聲音懶懶的,交代完才不緊不慢跟上來。 內殿只點了一盞燈。諾薇雅在榻沿坐下,從袖袋裡抽出密信,拆開火漆。信紙薄,字跡擠得密,她一行一行看下去,指尖在紙面上慢慢移。 「西角門,換班空檔。」她低聲念出來,「大婚夜動手。」 黑帝斯湊過來,下巴幾乎擱在她肩上,眼睛跟著她的指尖走。看到信尾那枚印記時,他伸手把紙往燈下挪了挪。 「營造司舊印。」他認得出來,「跟霽月宮暗櫃那疊書信上的,一個模子。」 諾薇雅側過臉看他。「你確定?」 「印邊缺了一角,」他指著,「那批信裡每一張都缺。裴庸留著這枚印,是給自己人認路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信紙翻回正面,又從頭看了一遍。「所以裴庸倒了,接頭的人還在。這封信是寫給誰的?」 「寫給還沒被我們翻出來的那個。」黑帝斯直起身,走到燈旁,背靠著榻柱,「他留這條線,是預備大婚那夜趁亂收尾。人一亂,西角門一開,該走的走,該燒的燒。」 諾薇雅把信擱在膝上,指尖點著「大婚夜」三個字。「回門宴上,劉家那位老太太當眾給孫芸曦立規矩,我本來打算明日問一問。」她頓了頓,「現在看來,那點事得先擱著。」 「擱著好。」黑帝斯打了個呵欠,又湊回來,一手搭上她肩頭,「孫家那丫頭被婆婆磨一磨,翻不出浪。西角門這條線才是正經。」 「你想怎麼收?」 他歪著頭想了一下,忽然笑了。「與其我們去堵,不如讓他自己撞進來。」他手指在她肩上輕輕敲了兩下,「大婚那天,城裡城外的人都盯著宮門。他若要動手,必定挑最亂的時候。那我們就把大婚辦得再熱鬧些,熱鬧到他覺得有機可乘。」 諾薇雅抬眼。「你要拿大婚當餌。」 「餌都下了,」他笑,「不差這一網。」 她沒立刻應,把信重新摺好。燈芯爆了一下,影子在帳上晃了晃。她伸手把信壓到枕下,指尖在枕面上按了按,像確認它擱穩了。 黑帝斯起身去吹燈。火苗一滅,窗紙上忽然透進一點光,極遠,在西角門的方向,一閃一閃,不是宮燈該有的亮法。 諾薇雅伸手按住他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