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御書房偏殿的窗欞斜斜切進一道光,落在案面那疊摺子上。孫家遞來的明話具保摺子擱在最上頭,紙角壓得平整,底下還墊著先前那張私箋,箋角諾薇雅畫的圈墨色已經乾透。 諾薇雅端坐鳳椅,玄金鳳袍的袖口疊得齊整,指尖搭在摺沿,沒急著翻。內侍通報孫芸曦到了,她才抬眼。 孫芸曦捧著摺子進來,緋裙宮裝、珠翠滿頭,走得比上回慢,步子卻仍端著架子。行禮時袖口一翻,諾薇雅瞧見那片墨漬,從袖緣暈開,已經蹭得發暗。 「孫家明話具保,臣女當面遞交。」孫芸曦把摺子捧高,聲音穩,尾音卻微微發緊,「族人已約束,帳目重核,往後採辦一筆一筆對。」 諾薇雅接過,沒應聲,只翻到中段慢慢看。偏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過廊柱。 孫芸曦等了一息,見她不語,那股酸氣又從喉頭冒出來:「陛下這幾日聽皇夫的話,倒是聽得順耳。孫家遞了明話,陛下也該聽聽臣女一句——」 「孫芸曦。」諾薇雅沒抬頭,翻頁的手停住,「朕問你,孫家誰在管事?」 孫芸曦一噎。 諾薇雅把摺子翻到末頁,指尖落在「嫡少爺尚幼」四字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那聲音不大,偏殿裡卻聽得清清楚楚。 「嫡少爺尚幼,」她念了一遍,嗓音平平,「那這具保是誰畫的押?誰點的頭?孫家遞話,總得有個能作主的。」 孫芸曦捧摺的手緊了緊,正要開口,案側斜倚扶手的黑帝斯忽然出聲。他手裡正剝一顆桔子,寬袖半敞,連眼皮都沒抬:「這具保寫得比章程還虛。」 桔皮被他隨手擱在案角,一瓣桔肉塞進嘴裡,嚼得慢條斯理。 孫芸曦臉色一僵,捧摺的指節泛白。她上前半步想辯,袖口在摺角狠狠蹭過去,那道墨痕拖得更長,黑糊糊一道,正壓在「具保」二字旁邊。 「臣女……」她咬住下唇,把話吞回去半截,改口道,「孫家上下,自然以家父為首。」 諾薇雅總算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蹭髒的摺角上。那一眼不重,孫芸曦卻把捧摺的手往回收了收,像怕被瞧見似的。 諾薇雅將摺子合上,擱回案面,目光落在孫芸曦蹭髒的摺角上。 --- 諾薇雅沒再看她,伸手從案側抽屜裡拖出一疊舊冊,冊頁邊角捲翹,封皮上「禮部採辦」四字被蟲蛀了半邊。她翻到夾著紙籤的那頁,指尖點住第一行。 「這一筆,」她聲音不高,「船程比官驛快三日。孫家的船是長了翅膀,還是官驛的馬都瘸了?」 孫芸曦上前半步,珠翠在耳邊晃了晃:「回陛下,那時節風順……」 「風順。」諾薇雅重複了一遍,翻過一頁,「那這一筆,同一批貨,報了兩回價,批的是誰?」 孫芸曦的視線往冊頁上瞟,又飛快收回:「族中長輩……已責罰經手人了。」 「責罰。」諾薇雅把冊子往案面一擱,聲響不重,偏殿裡卻像落了塊石頭,「關起門來罵兩句,還是把銀子吐出來?」 孫芸曦嘴唇動了一下,沒接上話。攥摺的手指在摺面上掐出一道白痕。 窗邊矮几那頭傳來剝東西的脆響。黑帝斯斜坐著,手裡換了把炒豆,一顆一顆往嘴裡丟,寬袖垂在幾沿:「上回把驛程寫成龜爬,這回把具保寫成空話。」他嚼完一顆,才慢悠悠續道,「孫家百年的顏面,就靠這張嘴撐著?」 「你——」孫芸曦猛地轉頭,話到嘴邊又壓下去,胸口起伏得厲害。她轉回案前,聲音拔高了些:「臣女遞的明話具保,白紙黑字,族裡長輩具名,陛下還要如何?」 「具保裡怎麼一個字不提退賠?」諾薇雅問。 孫芸曦噎住。 「銀子進了誰的庫,帳上寫得清楚。」諾薇雅指尖順著冊頁一路滑下去,「退賠不提,只提責罰。孫芸曦,你當朕看不出這是拿話堵門?」 黑帝斯又丟一顆豆子進嘴,含糊道:「她哪是堵門,她是把門板拆下來扛回家當柴燒。」 孫芸曦臉漲得通紅,往前一衝,摺子往案上一拍:「你們夫妻聯手欺負人,還不是怕我……」 後半截話硬生生咬斷在齒間。她自己也像被這半句嚇著,肩膀一僵,退回去半步,眼睛卻還倔強地瞪著。 偏殿裡靜下來。窗外的風掠過廊下竹簾,嘩啦嘩啦地響。諾薇雅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不急不緩,等她說完。 --- 孫芸曦那半句話懸在空氣裡,像一根沒落地的針。 黑帝斯從窗邊矮几上捻起一顆蜜漬豆,沒往嘴裡送,只在指間轉了半圈。「孫家顏面,」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偏生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原來全指望孫小姐這張嘴撐著。」 「你——」 「可惜。」他抬眼,那點慣常的懶散笑意一點一點收乾淨,「撐不住。」 孫芸曦的耳根倏地燒紅,眼圈跟著泛了水光。她往前一衝,緋裙掃過案角,珠翠撞出細碎亂響:「我哪裡不如——」話衝到嗓子眼,她自己先頓了一下,卻沒能咬住,「我早就看過他了!憑什麼他能賴在後宮裡,我連多看兩眼都不行!」 摺子從她手裡滑出去,啪地砸在青磚上,攤開一半。 偏殿裡連風聲都像停了。 諾薇雅沒拍案。她扶著案沿站起身,鳳袍下襬掃過磚面,一步一步走到孫芸曦面前,站定。她比孫芸曦高半個頭,垂眼時那雙翡翠色的眸子裡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 「多看兩眼?」她聲音壓得極低。 孫芸曦背脊撞上殿柱,退無可退。珠翠歪到一邊,一縷鬢髮垂在頰邊,嘴唇抖了兩下,還想撐:「我、我說的是——」 「是什麼?」 黑帝斯踱到諾薇雅身側,垂眼瞥了孫芸曦一眼,那目光淡得像在看廊下一塊礙腳的石頭。「原來孫小姐的具保,」他慢條斯理道,「保的是這個。」 他抬手,把諾薇雅鬢邊一縷散髮別到耳後。指腹擦過耳廓,動作慢得刻意,像故意要在旁人面前把這點親暱拉得極長。 孫芸曦看著那隻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喉間哽著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諾薇雅側過臉,避開黑帝斯的手。 她仍看著孫芸曦,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滾出去。」 聲音冷得沒有起伏。 --- 諾薇雅沒再看孫芸曦一眼,鳳袍一轉,逕自走向廊下。廊外日頭偏西,幾隻宮鴉停在簷角,把影子拉得細長。 「來人。」她聲音不高,守在階下的第一近侍立刻小跑上前,垂手躬身。 「取綾羅二十匹,挑庫裡最上等的蜀錦;御酒十罈,要去年封的那批;金器八件、銀器十二件,成對的。」她一項一項報,語速平穩,像在念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單子,「禮單寫得體面些,別讓人挑出半分寒酸。」 近侍應著,指尖在袖中暗記,額角卻微微見汗——這份禮厚得反常。 「附一句話。」諾薇雅抬眼望向宮牆外的方向,「孫家百年門楣,規矩該比別家更嚴。孫小姐年輕,家裡得好好再教。」 近侍怔了一瞬,隨即低頭:「奴婢記下了。」 「去吧。」 近侍倒退三步,轉身快步下階,靴聲在石板上敲出一串急響,轉過廊角便沒了影。 黑帝斯一直倚在廊柱旁,寬袖半敞,抱臂看完全程。直到那陣腳步聲遠了,他才低低笑出聲,尾音拖得又懶又長:「妳這是送禮,還是打臉?」 諾薇雅回頭看他一眼,翡翠色的眸子裡沒什麼波瀾:「禮是給孫家的,話是給孫家聽的。」 「送得這樣厚,話又擱得這樣重。」黑帝斯直起身,慢條斯理踱近兩步,「孫家那頭接了禮,是該笑還是該哭?」 「笑著收下,哭著去查自家女兒的帳。」諾薇雅理了理袖口,「他們若真聰明,就該明白這份禮是體面,那句話是尺。」 殿內傳來細碎的珠翠碰撞聲。孫芸曦被兩名內侍一左一右引著往外退,緋裙掃過門檻,腳步虛浮。走到廊下時,她忽然頓住,肩背僵了一瞬,鬢邊那縷亂髮垂在頰側,始終沒敢抬起來。廊下的光落在她珠翠歪斜的髮頂上,亮得刺眼。她咬了咬下唇,終究什麼也沒說,提著裙角快步跟著內侍下了階,背影倉皇,轉眼便拐出了宮門。 黑帝斯目送那道緋色消失,才回頭,語氣裡帶著點真心的玩味:「孫家這回該知道,宮裡的禮不是白收的。」 「知道就好。」諾薇雅轉身回殿,鳳袍下襬拂過門檻。案上那份禮單副本還攤著,墨跡未乾。她拿起硃筆,筆尖在「孫」字上懸了半息,落下時穩穩畫了一個圈,圈得不大,卻把那個字整個框在裡頭。 --- 殿內人散盡,只剩燈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黑帝斯伸手把案角那張私箋勾過來,兩指捻著,湊到燈下照了照,紙面映出一層薄薄的光。 「這下省事了。」他笑了聲,把箋子翻過來又翻過去,「本來還想著怎麼替她回,這會兒孫家自個兒就得來討說法。」 諾薇雅沒接話,硃筆擱在筆架上,指尖在圈起來的「孫」字上停了停。燈影把她的眉壓得低了些。 「方才在殿上,你為什麼要那樣。」她抬眼,「替朕別髮,還特地當著她的面。」 黑帝斯把私箋往桌上一放,坦然得很:「讓她看清楚,她多看兩眼的是誰的人。」 「你倒是理直氣壯。」 「本來就是實話。」他歪頭看她,寬袖滑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臂擱在案沿,「她那眼神,我在後巷蹲三天都認得出來。不點破,她還當自己有機會。」 諾薇雅瞪了他一眼,那口氣卻沒再往下追究,只把硃筆重新提起來,在禮單副本邊緣輕輕一頓。 「明日。」她說,「孫家接了禮,你盯緊動靜。尤其是她父親——會不會親自遞摺請罪,還是只讓底下人出來打圓場,這兩樣差得遠。」 「遞摺請罪,那是認了家教不嚴;讓底下人打圓場,那是想拿場面話糊過去。」黑帝斯應得爽快,順手把私箋壓回一疊硃批底下,壓得平平整整,「我明兒一早就讓人守著孫府側門,車馬進出、遞了幾封帖子,一筆一筆記。」 「別驚動。」 「放心,我辦事什麼時候驚動過。」他打了個呵欠,又補一句,「除了該驚動的時候。」 諾薇雅嘴角動了一下,沒讓它真的彎起來。她把禮單副本攏齊,與其餘幾份摺子疊在一處,最上頭壓著那張私箋。燈火照在「孫」字那一圈硃紅上,紅得扎眼。 「孫家若真識趣,」她慢慢道,「這份禮就當是給他們留的臉面。若不識趣——」 「不識趣,」黑帝斯接得自然,「那就不是臉面的問題了。」 她看了他一會兒,眼底那點沉意鬆了些。案上燈花又跳了一下,光暈晃過兩人的手背。諾薇雅俯身,對著燈芯輕輕一吹。 火苗歪倒、熄滅,殿內霎時暗下來,只剩窗外一點月色勾著案沿。黑帝斯在暗裡摸到她的手,十指一扣,掌心的溫度遞過來。 「走吧。」她低聲說。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偏殿的暗影走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