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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共 45 章

當殿那一問

作者:Umi · 本章 4,117 字 · 全作 183,326 字

翌日天未亮透,金鑾殿的晨鐘便撞了三響。百官按品級魚貫入殿,緋袍在前、青袍在後,靴聲整齊得像一把尺量過。諾薇雅端坐龍椅,十二旒珠簾垂在眉前,玄金朝服襯得那張臉冷而亮。黑帝斯斜倚在龍椅側後的簾下,暗紫錦袍沒束冠,長髮散著,看上去像被人從被窩裡拖來、隨時要睡回去。 裴庸出列時,班列裡有幾道視線悄悄跟著他。他捧著辭官摺子跪在丹階下,聲音比平日低了半截:「臣年邁體衰,乞骸骨歸鄉,望陛下恩准。」 諾薇雅接過摺子,指尖在「體衰」二字上停了停,淡淡道:「準。」 裴庸肩膀鬆了半分,正要叩首謝恩,諾薇雅卻抬手止住內侍宣退朝。她側眼朝簾下看了一眼,黑帝斯會意,從袖中抽出一疊紙,懶洋洋遞給階前內侍。 「裴大人先別急著走。」諾薇雅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一靜,「霽月宮暗櫃裡這些東西,朕讀了幾夜,有幾句想當面請教。」 內侍把書信一封封呈上丹墀,連同三筆銀子的帳目攤在御案。裴庸抬眼一掃,臉色白了一層,隨即伏低身子:「陛下明鑑,這些書信來歷不明,必是有人構陷老臣。那三筆銀子……老臣從未經手,與臣無幹。」 諾薇雅沒接他的話,只拈起最上頭一封,慢慢念:「『青袍者已入班列,宮籍事可成』。」她翻下一封,珠簾後的聲音平得像在讀別人的家書,「『事敗盡焚,勿留一字。』」再一封,「『銀三路已齊,霽月宮舊址可掩。』」 她唸完,把信紙往硯邊一擱:「裴大人,這筆跡,你認不認得?」 裴庸額角滲出一層薄汗,伏在地上不敢抬:「臣……臣的字,朝中不少人臨得,摹仿不難。陛下若憑幾張紙定臣的罪,臣死也不服。」 「死也不服。」諾薇雅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她拈起那疊書信,手一揚,紙張嘩地散落丹階,白花花鋪了一地。 「那你就站著說清楚。」她身子微微前傾,珠簾晃出細碎的光,「你辭官,是因為體衰,還是急著回去滅這幾封信的證?」 裴庸僵在階下,躬身立著,兩手還維持著捧摺的姿勢,動也不動。簾下的黑帝斯換了個坐姿,手肘撐在膝上,眼睛盯著裴庸那雙靴子,像在看一齣好戲。 滿殿鴉雀無聲。 --- 裴庸伏在金磚上,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陛下明鑑,這些書信……臣從未見過,必是有人摹仿臣的筆跡,存心構陷。那三筆銀子,是營造司歷年舊帳,臣早已交卸,帳目往來與臣無幹。」 他抬起半張臉,鬢邊已見汗,又重重叩下去:「臣年老體衰,唯求骸骨歸鄉,別無他念,求陛下成全。」 諾薇雅沒接話,鳳座上一動不動,只把目光斜斜往御階側方的簾後遞過去。 簾後傳來一聲長長的呵欠,拖得滿殿都聽見。黑帝斯掀簾踱出來,暗紫錦袍鬆鬆披著,長髮散在肩後,走一步晃一步,像剛被人從榻上挖起來。他走到丹階前,也不看裴庸,先伸了個懶腰,骨節喀地響了一聲。 「吵。」他打了個呵欠,才慢條斯理蹲下身,跟跪著的裴庸平視。散落一地的書信被他隨手撥開幾張,指尖拈起那張短箋,湊到眼前看了看,念得抑揚頓挫:「事敗,盡焚。」他抬眼,「裴大人,這四個字寫得可真急,墨都出了鋒。」 裴庸的肩抖了一下。 黑帝斯把短箋往袖裡一塞,又從另一疊裡抽出那本請辭摺子的底稿,翻到末頁,兩指捏著紙角朝殿上晃了晃:「陛下瞧這兒。『體衰』二字,墨色比前頭整篇新了一層,寫的時候手還抖,筆畫都疊在一塊兒。」他偏頭,「這是後補的。辭呈遞上來之前,裴大人已經想好要拿這兩個字當退路了吧?」 「臣……」裴庸的嗓子啞了半截。 「本皇夫還沒問完。」黑帝斯把底稿往地上一擱,歪著頭看他,「身子骨既然弱成這樣,跪都跪不穩,怎麼還有力氣連夜焚信?是燒給誰看的?」他屈起一指,慢悠悠點著地上那幾張紙,「要不要本皇夫幫你算算,那三筆銀子分別買了誰的嘴?一筆養人,一筆補名打點,一筆封嘴——裴大人,本皇夫算得可對?」 裴庸伏著不動,捧摺的姿勢早散了,兩隻手撐在金磚上,撐得指節發白。殿裡靜得只剩他喘氣的聲音。 黑帝斯也不催,蹲在那兒揚著手裡的短箋,嘴角掛著笑,像看一隻被堵了洞的老鼠。 裴庸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嘴唇動了兩下,哆嗦著,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 裴庸撐在地上的手指慢慢收攏,撐起半個身子。他仰起臉,汗珠從額角滾到下巴,聲音忽然拔高,抖著卻不再結巴:「陛下明鑑!臣、臣是失察,可主謀不是臣——是營造司那幫舊吏,還有那個青袍的!他們打著臣的名號在外頭收銀子,臣半點不知情啊!」 殿中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班列裡幾個人交換眼色。 諾薇雅沒動,旒珠後那雙翡翠色的眼只靜靜落在他臉上。「書信是你親筆。」 「那是他們哄臣寫的——」 「暗櫃在霽月宮舊址,銅鎖是你裴府慣用的樣式。」她聲音不高,一字一字落下來,「三筆銀子,出的是裴府帳。」 裴庸張著嘴,喉間滾了滾,忽然把頭往金磚上一磕,磕得悶響:「臣冤枉!陛下這是偏聽偏信,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諾薇雅替他接完,唇角甚至沒抬一下。她抬手,廣袖一拂,內侍總管立刻會意,小步上前。「摘了他的冠。」 兩名殿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裴庸肩頭。他身子一軟,官帽被取下時髮髻散了一綹,貼在汗濕的腮邊。 「禮部尚書裴庸,」諾薇雅立於丹階前,玄金朝服的衣擺垂得筆直,「革職,交有司候審。即刻查封裴府,帳冊、書札、往來名帖,一併清點封存,不得漏一紙。」 「陛下!臣跟隨先帝三十年——」裴庸伏地,額頭抵著磚面,聲音已經啞了,還想再喊。 諾薇雅抬手,止住他。「要喊冤,留到大理寺去喊。」 側後半步處,黑帝斯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在死寂的殿裡卻格外清楚。他往前踱了半步,暗紫錦袍的下襬掃過階沿,垂眼看著地上那個人:「本皇夫會親自盯著你那些『失察』的屬下。一個一個問,問到他們想起來為止。」 裴庸猛地抬頭,正撞上他那雙含笑的眼,整個人抖了一下,肩膀塌了下去。 侍衛把人架起來。裴庸的腿已經使不上力,半拖半抬地被拉離丹階,散開的髮絲垂在臉前。那頂烏紗官帽從侍衛手裡滑落,在金磚上滾了兩圈,停在班列前頭。 滿殿官員屏著息,一個個垂下頭去,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 朝會散後,諾薇雅沒回凝華宮,逕自轉進御書房偏殿。內侍早把朝上封存的書信、暗櫃裡取出的那疊信札,連同青袍人那紙供狀,一併鋪在長案上。她卸了冠,玄金朝服的袖口挽高兩寸,指尖按著紙角,一行一行往下比。 黑帝斯歪在案緣,暗紫錦袍的前襟鬆鬆敞著,一手支頤,看她的側臉多過看紙。 「裴庸今日改口改得太順。」諾薇雅把供狀往他那邊推了推,「殿上他先喊冤,一見書信便認了失察,中間連停都沒停。這不是臨時想出來的。」 「備好的。」黑帝斯伸指在紙面上一點,指甲在「失察」二字旁敲了敲,「棄車保帥。他攀咬營造司那幾個舊吏,是想把線頭全塞給死人。」 「死人?」 「他敢當殿咬出來的名字,多半已經沒了舌頭。」他打了個呵欠,又懶懶補一句,「清查得先扣人。別等裴府裡那位『失察』的管家想起來該送誰上路。」 諾薇雅沒接話,抽了張素箋,提筆寫手諭。筆尖走得快,墨色一筆到底,寫完擱下,吹了吹。 「那三筆銀子呢?」她抬眼,「你抄回來的帳冊上,去向只到霽月宮舊址便斷了,後頭還有沒有下文?」 黑帝斯偏頭想了半息。「銀子只是引子。真正的大頭不在帳上。」 「在哪?」 「在『事敗盡焚』那四個字裡。」他伸手把信札翻到裴庸親筆那頁,指腹壓著那行小字,「焚的不只信。一個肯在信裡寫明這四字的人,手邊一定備著燒人的法子。舊吏、經手人、送銀子的腳夫——知道太多的,都得跟著信一起燒。」 諾薇雅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指節在案面上輕叩兩下。「那就把要燒的人先扣進大理寺。」 「扣之前先問一句。」黑帝斯終於把身子從案邊挪正,「問他們裴府這幾日有沒有送過炭、送過酒。炭是燒東西,酒是封嘴。」 她依言又添了一行,筆鋒收得乾淨。 核到最後一頁,她把筆一擱,轉頭看他。偏殿的窗半開著,日光落在他敞開的衣襟上,鎖不住那點散漫。諾薇雅伸手,替他攏了攏前襟,指腹順著衣料抹平。 「今日殿上,」她語氣軟下來,「你那個呵欠打得正好。」 黑帝斯眉一挑。「正好?」 「裴庸正喊到第三聲冤,你偏在那時打呵欠。滿殿的人都看見了,他後頭那半句就沒喊出來。」她眼底帶笑,「比朕拍案還管用。」 他順勢往前湊,手撐在案面,錦袍下襬掃過攤開的紙頁。「既然誇得這麼好聽,」聲音低下去,「夜裡是不是該賞點什麼?」 諾薇雅擱筆抬眼,手還停在他衣襟上,沒收回。黑帝斯俯身湊近,鼻息拂過她鬢邊。御案上那張手諭墨跡未乾,在窗光裡泛著潤潤的亮。 --- 帳子半落,燭光從縫裡斜進來,在她散開的髮上鍍了一層薄金。諾薇雅側臥著,臉頰貼著他胸口,指尖順著他肋骨的走向慢慢劃,像在批一本不用硃筆的摺子。黑帝斯把被子往她肩上攏,手掌順勢壓住那截露出來的肩頭,絮絮叨叨地開口。 「明日我先去大理寺,裴府那幾個屬下,得趕在旁人遞話之前問出東西來。」他下巴抵著她頭頂,聲音懶洋洋的,內容卻一點不含糊,「還有裴府後門那些車馬,今夜到明日午時,一輛都不許挪出巷口。沈老吏那糖攤,我讓他多備兩斤飴,眼睛睜大些,車轍往哪邊深就往哪邊報。」 諾薇雅半闔著眼聽,嗯了一聲,指尖停在他心口那塊溫熱的皮膚上。 「你今日殿上那聲呵欠,」她忽然問,「是故意的?」 黑帝斯笑,胸腔震了兩下,把她往懷裡攬得更緊。「裴庸那種人,最怕的不是對手多兇,是對手不把他當回事。我在他眼皮底下打呵欠,他回去要琢磨一整夜,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塊絆腳的石頭,被人一腳踢開還嫌硌腳。」 「你倒是把他的心思摸得透。」諾薇雅輕哼一聲,抬眼看他,燭火映得那雙綠眸半明半暗,「明日清查裴府,舊吏別讓人死得太快。我要活口,帳冊上的銀子還沒對上,死一個就斷一條線。」 「曉得。」他應得爽快,手指卻不老實,繞著她一綹髮尾打轉,「我辦事,妳幾時見我弄死過該留的人?」 「你辦事,我幾時見你正經過。」 「這不是正經給妳看。」他忽然翻身,一臂撐在她身側,被子滑下去半截,寢衣大敞的襟口露出大片胸膛,白麝香的氣味跟著壓下來,「正事講完了。該講講妳方纔那筆帳——我替妳翻舊冊、比畫像、審宮人,妳就一句『知道了』,誇得也太敷衍。」 諾薇雅伸手推他肩,沒推動,反倒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枕邊。「我誇你什麼了?」 「妳自個兒心裡有數。」他俯低,鼻尖蹭過她耳後,「敷衍的誇,得加倍補。」 「黑帝斯——」她話沒說完,他已經把帳子往下一扯,帳鉤滑脫,厚重的錦帳整個垂落,把燭光和笑聲一併關在裡頭。諾薇雅的笑被悶進枕裡,只剩一點尾音從帳縫漏出來,像風拂過簾子。榻邊那盞燈將熄未熄,火苗縮成豆大一點,照著地上散落的寢衣腰帶,一頭還搭在踏板上。
Umi

另有《迷糊小妖精誤闖色色遊戲世界》《花蝴蝶的心意》等 1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