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金鑾殿的銅鶴香爐先醒了,一縷沉水香從鶴嘴裡吐出來,順著丹階往上爬。百官依品級列班,緋袍紫袍擠滿殿心,靴底在青磚上蹭出細碎的沙沙聲。 諾薇雅端坐御座,冠冕上的珠串垂在眉前,隨她微微偏頭而晃。她目光掃過班列,落在禮部那一排最前頭——裴庸的位子。 站得筆直。 這幾日稱病、告罪、伏地請罪的戲碼演了一輪,今日他卻穿戴得比誰都齊整,連腰間那條舊玉帶都換了新的。諾薇雅心裡冷笑,面上不動。 朝儀行罷,裴庸果然出列。 他走出來時步子很穩,一直走到丹階下才撩袍跪下,額頭觸地,聲音蒼老而懇切:「老臣裴庸,蒙陛下隆恩,忝居禮部二十餘載。今歲老臣七十有三,目昏耳背,筋骨日衰,實不堪驅使。伏乞陛下準老臣骸骨,歸鄉養病,以全晚節。」 殿裡靜了一瞬。 諾薇雅沒有立刻開口。她垂眼看著階下那個伏著的白髮背影,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告老。挑在這個時候告老。名冊還沒交,經手人還沒到案,三筆銀子的去向還懸著,他倒先要走了。 「裴卿勞苦多年。」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都聽得清,「朕豈會不體恤老臣。」 她頓了頓,看著裴庸的後頸。 「准奏。」 裴庸伏著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另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以慰裴卿多年勤謹。」諾薇雅語氣溫和得像在敘家常,「歸鄉之後好生將養,朕還盼著裴卿身子骨硬朗些。」 「臣……叩謝陛下隆恩。」 裴庸再叩首時,寬大的朝服袖口垂在磚面上,那截袖緣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被他飛快地按回身側。抖得不重,可殿上靜,諾薇雅看得分明。 御階側位,黑帝斯半倚著扶手,從頭到尾沒換過姿勢。他一手支頤,另一手擱在膝上,指節一下一下輕敲著紫檀扶手,篤、篤、篤,不急不緩,像在給誰數著拍子。那雙眼睛卻半分沒離開裴庸的面門,從他出列、跪下、說到「歸鄉養病」,一路看到那截抖動的袖口。 敲擊聲停了。 裴庸謝恩起身,退回班列。諾薇雅垂眸理了理袖口,抬眼時朝御階側位遞去一個極快的眼色。 散朝的唱聲響起,百官行禮魚貫退出殿門。諾薇雅起身離座,鳳袍下襬掃過丹階,從裴庸身側經過時腳步略頓。黑帝斯打了個呵欠,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後。 --- 偏殿的門在身後闔上,諾薇雅已將那封辭呈攤在御案上,指尖壓著紙緣逐字往下讀。黑帝斯跟進來,外袍鬆鬆搭在腰間,也不坐,就著她肩後探頭,胸膛幾乎貼上她背脊。 「年老體衰。」諾薇雅念出這四個字,眉心微蹙。 黑帝斯伸手,指尖點在「體衰」二字上,輕輕一蹭。「這四字墨色比前頭新。」他聲音懶洋洋的,尾音拖得長,「底下那行『伏乞天恩』寫得急,筆鋒都岔了。前頭自述功勞那段倒是一筆一畫,規矩得很。」 諾薇雅側過臉看他:「你是說,這四字後補的?」 「補得還挺從容。」黑帝斯直起身,往御案邊緣一靠,一手支著頭,「他早備好了這封摺子,就等個時機遞上來。今日朝上被逼到牆角,正好拿出來用。」 諾薇雅把辭呈翻過一頁,指腹抹過紙面。「他這一辭,朝裡就沒了由頭再追他。」 「正是。」黑帝斯垂眼看著她翻紙的動作,「人一歸鄉,經手人、暗帳、三筆銀子,全跟著他一起出了京。妳再想問,就得派兵去他老家請人,那動靜就大了。」 諾薇雅沉默片刻,將辭呈擱下。「準了?」 「準。」黑帝斯答得乾脆,「準得漂亮,準得他心裡發毛。他遞摺子是想脫身,妳若壓著不準,他反倒能哭訴陛下不容老臣。準了,再賜金帛,滿朝都看見妳仁厚,他卻半點退路沒了。」 「退路?」諾薇雅抬眼。 「他以為辭官就斷了線。」黑帝斯笑了一下,眼底沒什麼笑意,「線斷沒斷,得看誰在另一頭牽著。」 諾薇雅聽出他話裡有話,把辭呈往案心推了推。「說明白。」 「裴府車馬,今夜還會動。」他慢條斯理地說,「他辭了官,底下人只會更慌。慌就要跑,跑就要露。原本盯後門那幾個暗衛不夠,得換人。」 「換誰?」 「換不認得的面孔。」黑帝斯道,「暗衛在宮裡當差久了,裴府門房認得那幾張臉。我手底下有幾個市井裡混的,賣布的、挑擔的、替人寫信的,換上就能蹲一整天。」 諾薇雅眉梢一挑:「你手底下?」 「蹭飯蹭出來的交情。」他答得坦然。 「如何不驚動?」諾薇雅追問,「裴庸這人疑心重,門前忽然多幾個生面孔,他一眼就瞧出來。」 「所以不擺在門前。」黑帝斯抬手往案上一點,「擺在對街茶棚、巷口餅攤、還有他府裡採買每日必經的那條窄巷。人不用多,三個就夠,輪著換位置,誰也記不住誰。」 諾薇雅盯著他看了半晌,聲調不自覺揚了些:「你早想好了?」 「妳問我換誰,我總得有個答覆。」 「我問的是如何不驚動,你連人選都備齊了。」 「備齊了才好辦事。」黑帝斯直起身,語氣仍舊散漫,「難不成等妳問了才去街上現找?」 諾薇雅把辭呈又拿起來,紙張在她指間繃出細響。「你瞞著我養人。」 「養什麼人,不過是幾個欠我人情的。」他伸手要接那張紙,被她避開,「老婆,妳這是審我?」 「我這是問你。」諾薇雅聲音沉下來,「裴庸的事你樁樁件件都有後手,我卻要一件件問出來。」 「妳問,我不都答了?」 「答一半,留一半。」她將辭呈往御案上一拍。 紙張回彈,啪地一響。黑帝斯挑眉,沒接話。偏殿裡靜下來,只剩那聲輕響在樑柱間散了又散。 --- 黑帝斯沒去接那份辭呈,反倒繞出御案,一步逼近。諾薇雅還沒反應過來,腰上一緊,整個人被撈起來按到了案面上。硃批的摺子嘩啦滑開,硯臺推到案角,墨汁在紙邊暈出一小片黑。 「講不通就用做的。」他俯身下來,鼻尖幾乎蹭到她耳廓。 「你——荒唐!」諾薇雅伸手推他肩頭,掌心卻按在他光裸的胸膛上,推不動半分。 黑帝斯不理,一手撐在她身側,一手已經摸到她腰間衣帶,指頭勾著那結慢慢往外扯。「對街茶棚一個,巷口餅攤一個,窄巷再擱一個,輪著換位置。」他聲音壓得低,像在交代正事,手指卻順著扯鬆的衣帶往裡滑,「賣布的認得裴府採買的婆子,挑擔的跟門房喝過酒,寫信的替他們帳房抄過東西。誰也不起疑。」 「你給我住手。」諾薇雅抓住他手腕,臉已經紅了,「這是御案,不是你的——」 話被堵回去。黑帝斯低頭吻住她,吻得又深又慢,舌尖壓著她不肯放。諾薇雅推了兩下,手勁卻軟下去,攥著他手腕的指頭改成了扣。 他退開半寸,氣息噴在她唇上:「三個不夠就五個,五個不夠就十個。裴庸辭了官,底下人慌,慌就露。」 衣帶徹底散了。裡衣從肩上滑落,他掌心貼著她後腰一路往上,把布料推開,低頭含住她乳頭。諾薇雅仰起脖子,喉間漏出一聲短促的哼,手插進他散下來的黑髮裡,抓了一把又鬆開。 「你嘴上說部署……」她喘著,「手在做什麼。」 「兩件事不耽誤。」黑帝斯抬起頭,嘴角勾著,手指探進她腿間,摸到已經濕了一片,「老婆嘴上罵,身子倒是先應了。」 「誰應了。」她別開臉,腿卻沒併攏。 他笑了一聲,扶著自己抵上去,慢慢頂進穴口。諾薇雅整個人繃起來,指尖扣進他肩背的皮肉裡,等他全根沒入才鬆開一口氣,罵了半句「混蛋」,尾音被頂散了。黑帝斯開始抽送,不快,一下一下碾得深,御案跟著發出細微的吱呀。散落的奏摺壓在她背下,皺成一團,她後腰蹭著紙頁,癢得直往前躲,反倒把自己送得更深。 「別躲。」他掐住她的腰,「講完這樁,還有裴庸那兩個舊吏——」 「你、你現在跟我說這個?」諾薇雅瞪他,眼眶卻被頂得泛紅。 「不然妳以為我為什麼挑現在講。」他俯身,額頭抵著她的,動作卻加快了,肉體拍擊聲混著黏膩水聲在偏殿裡響,「妳忙著喘,就沒空追問我養多少人手了。」 諾薇雅氣得抬手捶他胸口,捶到第三下就沒力氣了,手掌攤在那兒,由著他一下下頂到最深。她腰塌下去,被撞得往案面上滑,黑帝斯撈住她,把節奏緩下來,磨得她腳尖都勾起來。 最後他重重頂了幾下,諾薇雅整個人軟下去,癱在他腿上直喘氣。黑帝斯摟著她細腰,另一手從案上拾起那張壓得滿是褶子的辭呈,在她眼前晃了晃。 「準不準?」他低頭問。 --- 諾薇雅在他腿上坐直了些,伸手把滑到臂彎的裡衣拉回肩上,另一手朝案面一指。「把東西撿起來,一張都不許少。」 黑帝斯低頭看了眼自己赤著的兩條腿,慢吞吞挪下椅子,蹲到地上開始收。奏摺被壓得皺巴巴,他撿一張就在膝上抹平一張,嘴也沒閒著:「後門那頭我放了兩個看車馬的,一個在對街茶攤蹲白天,一個扮更夫走夜。裴府西角門那條巷子窄,車進不去,只能走人,我另派了個賣糖的守巷口,誰進誰出一張嘴就記下了。」 諾薇雅提起筆,硯裡墨還夠。她落筆時手腕壓得穩,一筆一畫把「準裴庸告老」四個字寫得端方溫厚,底下又添了賜金帛、遣人護送歸鄉的恩典,句句不留縫。 「糖的那個,只准記,不準跟。」她頭也不抬,「誰讓你進府,我砍誰的頭。」 「知道。」黑帝斯把一疊理好的摺子往案角一放,又蹲回去撿案腳邊那幾張,「我交代過了,只數車、只認臉,門檻都不許踩。」 「車裡裝什麼,也要記。」 「記了。」他直起腰,把最後一張從硯臺底下抽出來,紙角沾了點墨,他用指腹抹掉,「不過老婆,他若真要走,總得帶走點什麼。府裡那些箱子抬出來,才是要緊的。」 諾薇雅筆尖頓了一下。這句話她聽進去了,抬眼看他。「你是說,他辭官是假,搬東西是真。」 「我沒這麼說。」黑帝斯把撿齊的摺子在案角墩了墩,墩得整整齊齊,「我只說,一個要回鄉養老的人,行李多得不像話的時候,妳就該多問一句。」 「多問一句,問誰?」 「問我啊。」他笑,「我蹲在巷口吃糖,什麼都看得見。」 諾薇雅沒接他的貧嘴,低頭把旨意收尾,末了一行寫明三日內交卸印信、不得逗留京中。她寫完,把筆擱在筆山上,將那張壓皺的辭呈拉過來,和旨意並在一處對齊。 黑帝斯還蹲著,仰頭看她,忽然伸手把她鬢邊那支歪了的髮釵扶正,指腹在她耳後蹭了一下。「這樣才像個女皇。」 諾薇雅落下最後一筆,將旨意與辭呈疊在一起,黑帝斯把撿回的奏摺往案角一擱,伸手替她把歪掉的髮釵扶正。 --- 諾薇雅朝殿門抬了抬下巴。守在階下的內侍小跑進來,雙手接過疊齊的旨意與辭呈,躬身退出,靴底在廊磚上敲出一串遠去的脆響。 她沒回案後,跟著走到門內側站定。黑帝斯慢悠悠晃到門邊,肩膀往門框上一靠,整個人像被那根木頭接住了。 旨意的明黃在廊道裡晃,轉過第二根柱子,被簷影吞掉。 「換上去的人可靠嗎?」諾薇雅問,目光還留在轉角。 「禮部主客司一個姓沈的老吏,管檔十幾年,手腳乾淨,就是話少。」黑帝斯打了個呵欠,抬手把垂到胸前的黑髮往後撥,「我交代過了,裴府那邊的車馬出入,他每兩日往城南糖攤遞一次口信,暗號是『桂花糖兩斤』,回報時辰是酉時。」 「糖攤?」 「嗯,賣糖的比當官的嘴嚴。」他笑了一下,「糖販只記誰家的車、幾時出、載重幾何,不許跟進府門。跟進去容易,出來就難了。」 諾薇雅側過臉看他。這個人連偷雞摸狗的部署都講得像在挑點心。 「裴庸若藉辭官的名義連夜搬空府庫呢?」她把話問得直,「旨意上寫了不得逗留,可箱子已經抬出來了,他要說那些是私物,誰去翻?」 黑帝斯把撐在門框上的手收回來,兩指在袖口裡捻了捻,像捻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讓他搬。」他慢條斯理地說,「搬得越多,越看得出他家底有多厚。一箱兩箱是私物,十車八車就是府庫。我讓人盯著車轍的深淺——石板路上壓出的印子,比他自己招的供還老實。」 「你連車轍都算上了。」 「我懶,不是笨。」他偏頭,眼尾挑了一下,「這種事不必親自跑,蹲著看就行。」 諾薇雅沒忍住,嘴角動了一動,很快抿平。她重新望向廊道盡頭,日光把磚面照得發白,那點明黃早沒了影。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緊——旨意送出殿門只是開始,裴庸這一退,退得乾不乾淨,三日內見分曉。她忽然覺得肩上有點沉,像連日壓著的帳冊都堆到了這裡。 「三日。」她低聲說,「他若真搬,三日不夠。」 「不夠才好。」黑帝斯仍靠著門框,聲音懶洋洋的,「不夠,他才會急。人一急,手腳就亂。」 廊道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一個內侍繞過轉角,衣角帶風,到階前躬身行禮,聲音壓得穩:「回陛下、皇夫,裴府接旨了。」 黑帝斯從門框上直起身。諾薇雅偏過頭看他,兩人的目光一碰,同時轉向裴府的方向——隔著重重宮牆,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午後的日頭白晃晃地壓在飛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