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晨光從高窗斜切進來,照得丹墀上的金磚發亮。百官分列兩班,緋袍青袍一路排到殿門,連咳嗽都壓著。諾薇雅端坐鳳座,珠冠垂下的細珠在眉前晃出碎光,手裡那本請罪摺壓在硃批硯下,硯臺沉,摺子穩。 「宣裴庸上殿聽旨。」 內侍的聲音一層層傳出去。裴庸從班列裡出來,步子比平日慢半拍,跪在丹階下,額頭貼著金磚。 諾薇雅翻開摺面,硃筆擱在硯沿,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得清楚:「留中,不許。」 四個字砸下去,殿裡靜得能聽見風從廊下過。裴庸伏地叩首,額頭碰磚三下,「臣……領旨謝恩。」 黑帝斯半倚在御階側方的金柱邊,灰袍隨意披著,長髮散在肩頭,像來得及就來、來不及就睡。他等裴庸第三下叩完,手往袖裡一探,抽出那本舊冊,當著滿殿翻開。 「陛下,臣想起一件事。」他翻到夾著紙簽那頁,指尖點著兩行名字,聲音懶洋洋的,「霽月宮裡有兩名宮人,鞋底沾著宮外暗紅乾泥,宮籍上這兩筆,墨色新,底下還有刮改痕。巧得很,名字就在這兒。」 裴庸的肩背僵了一下,抬頭要應話。 黑帝斯卻把冊子一闔,笑得像剛想起自己忘了什麼,「哦,記錯了。」他擺擺手,退回柱邊,往柱上一靠,「裴大人自個兒說說,這兩個人是怎麼進的宮?」 裴庸的額角冒出一層薄汗,順著鬢邊滑下來,他伏低身子,聲音發緊:「臣……臣府中舊人,早年放出去的,臣實不知他們如何……如何入宮。」 「不知?」黑帝斯挑眉,「那大人府上車馬不絕,來客名單要不要臣替您念念?」 諾薇雅沒讓話頭再繞,硃筆在摺面上一點,「裴庸,朕限你三日,把宮籍底稿交到御書房。一頁不缺,一筆不改。」她抬眼,珠光映著翡翠色的眸子,「三日後交不出,朕就當這底稿從來沒有過。」 裴庸叩首,「臣遵旨。」 黑帝斯退回金柱邊,冊子拍在掌心,啪的一聲脆響。裴庸跪在原地,額頭貼著金磚,沒敢起身。 --- 裴庸伏在地上,聲音從金磚縫裡擠出來:「陛下明鑑,那紅泥……是舊宮道邊上沾的,臣府裡幾名舊人,早年放出去後仍在宮外走動,鞋底帶泥也是有的。」 黑帝斯沒抬眼,冊頁在他指間翻過一頁,紙聲慢得像在數更漏。「舊宮道。」他重複這三個字,語氣散漫,「那冊上怎麼有刮改新墨?」 殿裡靜得能聽見風從廊下穿過。 裴庸的肩背僵住,半晌才把臉從地上抬起來一點,額角那層薄汗已經匯成一道,順著鬢邊往下淌。「臣……臣府中掌籍的管事,年歲大了,筆下疏忽,塗改未及呈報。臣請旨重核四宮宮籍,一併釐清。」 「重核。」諾薇雅把這兩個字咬得極輕,翡翠色的眼裡沒有半分鬆動的意思。她身子微微前傾,珠冠垂下的流蘇晃了一晃,「裴庸,朕問你的是底稿。重核是你府裡的事,底稿在誰手上,什麼時候能交到御書房?」 裴庸伏回去,聲音壓得更低:「底稿……在臣府中書房,由掌籍管事封存。臣回去便取,三日內親自呈上。」 「三日。」諾薇雅把硃筆擱回筆架,指尖在摺面上一點,「一頁不缺,一筆不改。三日後交不出,朕就當這底稿從來沒有過。」 「臣遵旨。」 裴庸應下時,寬大的袖口忽然抖了一下,像被殿裡的穿堂風掃過,又不像。那一下極短,抖完便被他自個兒壓平,雙手交疊伏在身前,規規矩矩。 黑帝斯把冊子合上,塞回袖裡,動作慢條斯理。他朝伏在地上的裴庸笑了一下——嘴角只挑起來半邊,眼睛裡沒什麼溫度。「大人回去路上仔細著些,別再沾了泥。」 裴庸沒敢接話,只把身子伏得更低,額觸地面叩了一記,起身時膝蓋在金磚上磨出一聲悶響,退著往班列裡挪。兩側官員個個垂著臉,誰也沒敢抬眼去看鳳座,更沒人去看金柱邊那位皇夫。 黑帝斯收了冊子,背又靠回柱上,一副站累了要尋個地方歪著的模樣。他抬眼,正撞上諾薇雅從丹階上望下來的目光。那一眼不長,卻把方才殿上收的網、三日之限、還有裴庸袖口那一抖,全兜了進去。她唇角沒動,只把眼睫壓低半分,算是應了。 --- 散朝鐘聲未歇,諾薇雅已命內侍把鳳案上那疊舊冊與新抄的底稿單挪進偏廳。她自個兒先進了門,珠冠解下擱在案角,肩頭一鬆,回頭見黑帝斯慢吞吞跟在後頭,灰袍袖子還挽著,一副散朝等於散架的模樣。 「你方才在殿上喊那聲『記錯了』,是存心把人往死裡逼。」諾薇雅坐進鳳椅,指尖點著案面,「裴庸伏在地上,膝蓋磨得金磚都響了。」 黑帝斯往矮榻上一倒,順手抽了本冊子蓋在臉上,聲音悶在紙頁底下:「老婆,我那是給他留一線。」 「留一線?」諾薇雅挑眉。 「他自個兒把底稿交出來,總比我當殿翻他袖口強。」冊子底下傳出呵欠聲,「我若真記錯了,他大可以當場駁我。他沒駁,還應了三日之限——這就叫自個兒走進甕裡。」 諾薇雅瞪他一眼,卻沒再駁。她把新抄的底稿單推過案面,紙角正抵著他垂下來的手背:「既這麼會算,那你來列。三日內他交得出、交不出,缺哪幾頁,哪幾頁對不上舊冊,你給我逐條圈出來。」 黑帝斯動也不動。冊子還蓋在臉上,只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像討東西。 「查案前先討個賞。」 「你——」諾薇雅氣笑,「朝堂上鬧完還不夠,回來還要賞?」 「殿上那是給百官看的,這會兒是給自個兒討的。」他把冊子從臉上掀開一角,露出一隻眼睛,黑亮亮的,「老婆,我方才站了整場早朝,腿都僵了。」 「你靠在柱上靠了整場。」 「靠著也累。」他說得理直氣壯,手仍伸著,指尖朝她勾了勾,「過來些,我同你說底稿該怎麼圈。」 諾薇雅曉得他這套賴法,偏生每回都拿他沒轍。她俯身去夠那張底稿單,想先抽過來自個兒看,手腕卻被他隔著案面捉住。黑帝斯順勢一帶,鳳椅底下的輪子在地面滑出半圈,連人帶椅往矮榻那頭挪近,椅背撞上榻沿,震得案上幾本舊冊歪了歪。 底稿單從她指間滑脫,飄飄落地,攤在兩人中間。 諾薇雅伸手去撈,指尖離紙角還差半寸,椅身被他扣著,再往前就要從椅上滑下去。她抬眼瞪他,那張臉湊得極近,白麝香的氣味混著早朝沾上的殿外涼意,直往她鼻尖鑽。 「黑帝斯。」 「嗯?」他應得無辜,另一隻手已搭上椅背,把椅子又往自個兒懷裡收了收。 她夠不到那張紙。 --- 黑帝斯沒去撿那張紙。他手上一使勁,連人帶椅把她拖到矮榻邊,另一手繞過椅背,把她整個人從鳳椅上撈起來,放倒在榻面。鳳袍堆在榻腳,中衣的帶子被他兩指一勾就散了。 「今日朝上那兩聲記錯了,」他俯下身,掌心隔著中衣按在她腰側,慢慢揉,「賞什麼?」 諾薇雅擰他臂膀,力道不輕:「賞你個——」話沒說完,衣襟被他扯開,涼氣貼上肩頭,她後半句散了。 「說啊。」他低下頭,鼻尖蹭著她頸側,手掌從腰側往上推,把中衣推得堆在腰際。諾薇雅抬手去擋,反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榻上。 「裴庸那句『臣失察』,」他把她一條腿架上榻沿,膝蓋頂開她另一條,「你信不信?」 「……不信。」她聲音已經發軟。 他扶著自己抵上去,只進了一分就停住。「那他哪句話最心虛?」 諾薇雅咬著下唇不答。他便又進一分,慢得像在數更漏。 「說。」他俯在她耳邊,氣息掃過耳廓。 「他……他說底稿在禮部……」她喘著,「說得……太快了。」 「嗯。」他應了一聲,再進一分,停住不動。 諾薇雅腰腹繃緊,手揪住他衣襟:「你——」 「還有一句。」他偏不讓她如願,只淺淺磨著,「他伏下去之前,先看了誰一眼?」 「我怎麼……」她被磨得話都斷了,「怎麼知道……他那一眼……」 「你坐在上面,看得最清楚。」他進得深了些,又停。 諾薇雅胸口起伏,額角沁出薄汗,終於從牙關裡擠出來:「他看了……看了班列裡第三個……那個……穿青袍的……」 「記住了。」他低笑,這才不再問,重重頂到底。 諾薇雅整個人往上一彈,喉間溢出一聲沒壓住的叫。他掐著她的腰,一次比一次沉,榻腳在地面蹭出細響。她揪著他衣襟的手鬆了又緊,最後索性攀上他後頸,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全悶在那裡,斷斷續續地漏出來。 「快些……」她催他,腳跟蹭著他後腰,「別再問了……」 他果然不再問,只顧著往裡撞。她腰塌下去,膝蓋抖得撐不住,被他一手撈回來。燈影在牆上晃得厲害,誰也顧不上看。 高處來得又急又猛,諾薇雅整個人繃成一條線,喉間那聲叫被他自己湊上去的嘴堵了一半。他跟著沉下去,悶哼一聲,額頭抵上她的。 半晌,她癱在榻上喘氣,胸口起伏得厲害。黑帝斯伏在她身上,額抵著額,低低地笑,氣息也亂。 底稿單還躺在鳳案邊,一角被方才拖椅的風帶得翻了個面。 --- 諾薇雅先動了。她撐著榻沿坐起,中衣還皺在腰間,隨手把外袍往肩上一攏,赤著腳踩到地上,彎腰把翻面的底稿單撿回來。紙角沾了點榻邊的涼意,她順手在袖口蹭了蹭,走到鳳案前坐下,抽出一張空白旨稿鋪平。 筆尖蘸墨時,她已換回那副批摺子的神情。 黑帝斯沒起身,斜倚在榻上看了她一會兒,才慢吞吞披上灰袍,帶子隨便一繫,踱到案邊。他從後頭伸手替她揉肩,掌心壓在肩窩那處,力道不輕不重。 「寫了什麼?」他偏頭看。 「裴庸三日內交底稿,逾期以欺君論。」諾薇雅落筆沒停。 「欺君。」他重複這兩個字,尾音拖著笑,「太重。」 她筆一頓。「他遞假摺、補名冊,還不重?」 「重才不好。」黑帝斯的手指順著她肩線往下按了按,「欺君是死路,他一看就橫了心,底稿索性燒了,你連一片紙都摸不到。改成『有司覆核』,留著口氣,他才敢補、敢拖、敢塞人進來——補得越多,名字越多。」 諾薇雅側過臉看他,綠眸裡那點凌厲慢慢沉下去,換成思量。她擱下筆,把「欺君」二字圈掉,在旁添上「交有司覆核」。 「這樣?」她把旨稿往他那邊推了推。 他低頭看了一遍,指腹點在末尾:「再加一句——覆核未完,不得離京。人拴在城裡,跑不掉。」 她依言補上,吹了吹墨。 「明日一早命內侍發下。」她把筆擱回硯邊。 「這三日我自個兒去禮部檔房堵底稿。」黑帝斯繞到她身側坐下,手肘支在案面,「順便看看誰先來銷冊。頭一個來的,心裡最虛。」 諾薇雅抬眼:「你是去堵稿,還是去嚇人?」 「堵稿。」他答得爽快,頓了頓又補,「嚇人是順路。」 她沒忍住,唇角往上挑了一下,很快又壓平,伸手拿起鳳印。印面在燈下泛著沉紅,她對準旨稿落款處,穩穩按下去。 黑帝斯伸手把旨稿拈起來,湊到燈前吹了吹未乾的墨。窗外更鼓敲過三響,夜色又沉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