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薇雅沒再去搶那本摺子。她站直身子,把散在案面的幾張紙歸攏,壓在鎮紙底下,動作做到一半,右邊肩膀忽然扯了一下。 連著幾日伏案,那處筋絡硬得像擰住的繩。她抬手往肩後按了按,指腹壓下去只覺一片痠脹,越揉越不得勁,眉頭跟著皺起來。 軟榻那邊傳來一聲長長的哈欠。 黑帝斯把壓在臂下的摺子隨手一推,翻身坐起,裡衣前襟滑落得更敞,腰間外袍鬆鬆繫著,走過來時步子拖得極慢,像每一步都要跟地板商量。他繞到她背後,兩隻手掌先落在她肩上,隔著龍紋常服的外袍,溫度透進來。 「皇夫本職,第一條是替陛下鬆筋。」他聲音還帶著睏意,尾音拖得長。 諾薇雅側過臉。「本皇沒——」 話沒說完,他十指已經扣上她後頸兩側,拇指壓著頸後那條硬筋,往下一沉。 斥聲當場化成一記悶哼,從鼻腔裡漏出來。她抬手想推開他,手腕抬到一半又放下,那一下按得極準,痠脹裡透出一股鬆開的麻,順著頸側一路淌到肩窩。 「疼?」他問,手沒停。 「……輕點。」 「皇夫按的,從來只有輕重,沒有輕。」他嘴上扯著,指節卻放柔了些,沿著頸側往下推,一路按到肩背交界處,那裡繃得最緊,拇指抵上去慢慢畫圈。 諾薇雅垂著眼,呼吸跟著他按的節奏慢下來。案上的燈芯爆了一下,光晃了晃。 「明日辰時起巡,」她開口,聲音比方才軟,「先霽月宮,再棲霞、含章、聽雪。你要跟?」 「跟。」他答得乾脆,手掌順著她的背脊往下移了半寸,「霽月宮空著,頭一殿就給人看空殿,禮部那班人臉上不好過。」 「本皇就是要他們不好過。」 「那更得跟。」他俯身,下巴幾乎擱到她肩頭,「陛下唱黑臉,總得有個人在旁邊笑。」 他說著,手已經離開肩背,改去扶她的腰側,把她從案前引開半步。諾薇雅腳下跟著動,回頭瞪他一眼,那眼神沒什麼力道。他又扶了一下,這回帶著點推的意思,一路把她往鳳榻方向帶。 「黑帝斯。」 「嗯。」 「本皇還沒批完。」 「摺子又不會跑。」他打了個哈欠,把人往榻邊引,「站了一整日,先躺。」 諾薇雅被推得半轉過身,膝彎碰上榻沿,整個人往軟墊裡陷下去。她想撐起來,後背被他一手按住,臉埋進軟枕,鼻尖蹭著枕面的涼。 「你這是推拿還是拆骨頭。」她悶聲說。 --- 他掌心往下壓,從後背一路揉到腰窩,力道比方才沉。諾薇雅埋在軟枕裡哼了一聲,肩胛骨往下一塌,整個人趴得更平。 「後宮空置太久了。」她聲音被枕頭吃去一半,悶悶的,「霽月宮空了三年,棲霞、含章也差不離。朝中那班人今日不拿子嗣做文章,明日也要拿。」 黑帝斯拇指抵著她腰側的筋,慢慢推開,嘴裡懶洋洋地應:「空著才好。」 「好什麼?」 「省得我一家一家去敲門。」他打了個哈欠,手卻沒停,「陛下後宮若真塞滿了人,本皇夫還得挨間去問安,多累。」 諾薇雅側過臉,枕上壓出半邊紅痕,笑得肩膀一顫:「懶成這樣,還好意思記恨。」 「懶歸懶,」他俯身,下巴抵在她後頸,聲音低下去,「該消失的我一個沒漏。」 她笑聲停了半拍,沒接話。燈芯又爆了一下,殿裡暗了暗。 他的手往下,貼著腰線揉到髖骨上方,拇指在那處打著圈,力道忽然換了,慢而黏,像在摸一件要緊的東西。諾薇雅察覺出來,回眸瞪他,眼尾還帶著方才笑出來的水光:「手腳放規矩些。」 「本皇夫在正經推拿。」他面不改色,掌心卻往下壓了壓,「陛下腰這一段最僵,得鬆開。」 「鬆開也不必往那兒去。」 「那去浴池。」他順得極快,直起身,裡衣鬆垮垮掛在肩頭,「熱水泡一泡,最後一段本皇夫給陛下揉完。榻上揉不透。」 諾薇雅撐起半邊身子,外袍從肩頭滑下去,她也不急著拉,只斜睨他:「說得好像浴池就揉得透。」 「浴池水汽足。」他一本正經,「筋絡遇熱才開。」 「歪理。」她嘴上這麼說,人卻坐正了,把散在榻邊的外袍攏了攏,沒往身上穿。 黑帝斯先起身,裡衣下襬垂到膝上,赤著腳踩過殿裡的軟毯,往浴池那頭走。走到一半回頭,手朝她伸著,也不催,就那麼舉著等。 諾薇雅瞪他一眼,還是把手搭了上去。 --- 浴池的水漫過石階,蒸氣把殿頂的浮雕糊成一團灰白。諾薇雅被黑帝斯半扶半攬著坐進水裡,熱水一燙,腰後那點痠軟立刻鬆了。她順勢往後一靠,整片背貼上他的胸膛,長髮盤起的那半散下來,髮尾浮在水面打旋。 「後宮那筆帳,」她閉著眼,聲音被水氣泡得軟,「查出眉目了嗎?」 黑帝斯一手擱在池沿,一手在水底下搭著她的腰,拇指慢吞吞地蹭。水波一盪一盪,把兩人的輪廓揉得模糊。 「帳做得乾淨。」他偏頭,下巴幾乎抵著她髮頂,「乾淨得太整齊了。每一筆進出都平,每個月的數目字尾都收得圓圓的,像有人先替本皇夫篩過一遍,把毛邊全剪了。」 諾薇雅睜開眼,睫毛上掛著水珠:「篩得掉?」 「篩不掉手法,篩得掉痕跡。」他打了個呵欠,熱氣一薰更懶了,「不過裴庸掛燈籠那夜,來客裡有兩張臉,本皇夫認得。」 她側過臉看他。 「舊宮冊上有。」他指尖在她腰側畫了半圈,語氣像在說今晚吃什麼,「一個是早年管過內庫的,一個在含章宮當過差,都調出去十來年了。這種人半夜往裴府跑,不會是去討茶喝。」 諾薇雅撐著他胸口微微直起身,水從她肩頭嘩地滑落:「有這種事,怎麼不早說?」 「早說?」他眼一抬,笑得散漫,「早說就沒得討賞了。現在說,比較好討賞。」 她抬手拍了一下他擱在自己腰上的手背,水花濺起來,聲音卻沒半點真怒:「你這大米蟲——」 話沒說完,他手往她腰側一滑,指節陷進水底那圈軟肉裡,慢慢收緊。諾薇雅腰一軟又跌回他懷裡,水聲嘩啦一響,把那句輕斥蓋掉大半。她撐著他的肩想坐直,掌心卻按在他胸口沒挪開,熱水把兩人之間那點縫隙也泡沒了,腿在水下碰著腿。 他低笑,氣息掃過她耳側:「陛下這聲罵,本皇夫記下了。」 「記下做什麼。」她別開臉,耳根被熱氣蒸得發紅。 「記下慢慢還。」他拇指又蹭了蹭,水底那點動靜被波紋藏得嚴實。 諾薇雅轉回頭,手抵著他胸口,水珠順著他下頷線滾下來,滴在她手背上,涼了一下。她抬眼看他,眼裡那點嗔意還沒散,語氣卻先軟了半截:「討什麼賞。」 --- 諾薇雅還想追問,黑帝斯卻不答,頭一低便含住她的唇。她「唔」了一聲,手在他胸口推了半下,沒推開,反倒被他掌心貼上後腰,整個人往後一送,背脊撞上池壁,水面嘩地漫過石階。 「那兩張臉——」她偏頭躲開半寸,話才起頭,他又追上來吻住,吻得又深又慢,舌頭攪得她腦子發昏。水底下他的膝蓋頂進她腿間,把她一條腿架開,抵得嚴絲合縫。 「名字我記得。」他鬆開她的唇,鼻尖蹭著她耳後,聲音低得發啞,「臉要再查。」 話落腰一沉,巨物順著水滑進穴口,慢慢頂到底。諾薇雅仰起脖子,後腦抵著池壁,喉間漏出一聲長長的「啊——」,攀在他肩上的手收緊,指節扣進他背肌裡。 「你、你這是——」她被頂得話都散,「問你正經事……」 「這就是正經事。」他抽出去半截,又重重撞回來,水聲啪地拍上池沿,「皇夫本職,第二條。」 「第二條是……嗯……什麼時候立的?」她咬牙笑罵,腿卻纏上他的腰,把他夾得更緊。 「今晚。」他答得理直氣壯,節奏陡然加快,一下一下頂得她背在池壁上磨。 「無賴……」她喘著,聲音被撞碎成一片,「那兩個舊宮人,姓什麼——哈啊——」 「一個姓周,一個姓陸。」他俯身咬她耳垂,胯下卻沒停,「臉,本皇夫明日親自去認。」 她還想再問,他忽然托住她後腰把她從水裡抱起,換到池邊石階上,讓她半躺著,腿彎掛在他臂彎裡,重新挺進去。這次進得深,她整個人弓起來,手忙腳亂抓住池沿,水從兩人交合處被擠出來,順著石階往下淌。 「太深了……」她喘得不成句,「你慢些……」 「慢不了。」他低頭看她,眼底全是笑,「老婆問一句,本皇夫答一句,很公道。」 「你這是答話還是——啊——」話沒說完又被頂斷。她索性不問了,抬手揪住他散下來的黑髮,把他拽低,咬上他的唇。他悶笑一聲,腰下更狠,肉體拍擊聲混著水聲在殿裡迴盪。她腿根發顫,小穴一陣陣收縮,把他絞得死緊,他喉間滾出一聲低哼,動作亂了兩拍,最後整個人壓下來,埋在她頸側不動。 水面慢慢平復,只剩蒸氣還在往上飄。諾薇雅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手,抹掉他額角那顆水珠。他貼著她頸窩,呼吸還熱著,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 黑帝斯先從石階上撐起身,水順著胸膛往下淌,隨手扯過架上的布巾,回頭把諾薇雅也從水裡撈起來。布巾往她肩上一裹,他讓她坐到池畔矮凳上,自己站在後頭替她擦髮。 濕髮一縷縷絞進布巾裡,他擦得不急,指腹隔著布按她的後頸。 「那兩張臉,」他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事後的啞,「我想起一個姓了。」 諾薇雅偏過頭看他。 「姓陸的那個,」他捏著髮尾把水擠掉,「眉毛斷了半截,是吧?舊宮冊裡應該有畫像。明日辰時巡宮,正好把冊子調出來對一對。」 她轉著眼珠看他,忽然伸手去擰他耳朵。他「哎」了一聲,歪著頭不躲。 「你早想好了要藉巡視查人,」她手上加了半分力,「方才在池子裡還裝作臨時起意。」 「順路嘛。」他笑,耳朵被擰著也不惱,反倒湊近了些,「辰時起巡四宮,霽月宮擺在最後。前頭三宮走完,冊子也該翻完了。誰也看不出本皇夫是去認人的。」 「順路。」諾薇雅哼了一聲,鬆開手,「下回有事不許壓著不說。你瞞一句,我便要多猜三夜。」 「行。」他答得爽快,把布巾從她髮上取下來,抖了抖水,「那今晚先別看摺子。」 諾薇雅一愣,順著他的目光回頭——內殿那張案上,密摺還攤著,硯臺壓著一角,硃筆斜擱在筆架上。她方才在池子裡才想起那兩名舊宮人的事,摺子裡記的正是後宮帳目遭人篩過的疑處。 「明日辰時要起,」黑帝斯從後頭環住她腰,下巴擱在她肩窩,聲音懶下來,「你再看半宿,明日頂著兩團青眼下轎,滿宮都當本皇夫虧待你。」 她被逗得笑出聲,抬手往後拍了他腦門一下,力道輕得跟拂蚊子似的。「虧待?你虧待我什麼了?」 「虧待你睡覺。」他答得一本正經,把人往內殿方向帶,「走,榻上躺著,本皇夫給你講講姓周的那個長什麼樣,講到你睡著為止。」 諾薇雅又回頭望了一眼案上那疊摺子。硃筆擱得歪,最上頭那本翻開的頁角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她終究沒去拿。 燈火在身後跟著走,黑帝斯一袖拂過去,內殿那幾盞便暗了一半。案上密摺仍原樣壓在硯旁,一本也沒動。他攬著她的腰往床榻走,布巾滑到臂彎,濕髮貼在她背上,涼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