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衣沒等笑聲落盡,掌心已經貼上門板。木頭冰得刺人,門縫裡透出的光卻暖,兩種觸感同時鑽進手心,她回頭掃了四人一眼。 「一起。」 話音才落,她就推了。門比看上去輕,一推便往裡滑開,門軸沒有半點聲響。外頭的光跟著湧進來,刺得她瞇起眼。 門後沒有廊道,也沒有房間。一大片野地從腳下鋪開去,盡頭淹在灰白的天光裡。茉莉花田,但早就荒了。枯枝東倒西歪地扎在土裡,枝椏瘦得發脆,地上積著厚厚一層殘瓣,白的花瓣泛著黃,踩上去沙沙作響,像踩碎了一地薄紙。空氣裡還有花香,淡得幾乎要散掉,混著泥土和黴味,聞久了竟有點發悶。 蝶衣往前走了兩步,鞋底陷進鬆軟的落瓣裡。田中散著幾塊石碑,半截埋在土裡,歪歪斜斜地立著,數一數,五塊。碑面都朝向她這邊,像五個人低著頭等她走近。 掌心忽然一震。髮釵燙起來,釵尖自己偏了方向,直直指向最近的那塊石碑,顫得她虎口發麻。 「給我。」夜從右側伸手,把髮釵從她掌裡抽走,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她手上,「它認路了。握好。」 蝶衣剛握穩,身旁一陣風掠過。靖已經跨到前頭去了,大腳板往枯枝堆裡一踩,脆枝斷裂的聲響接連爆開,他拿腳背把擋路的枝椏往兩邊撥,頭也不回:「跟緊我,這地軟,別踩空。」 「慢些。」泉在左後半步的地方出聲,聲音不高,卻讓靖的步子緩了一緩,「落瓣底下藏著什麼看不見,先試再踩。」 絕走在最後,反手把門板往牆上抵住,找了塊碎石卡在門縫下頭。門沒有自己闔上,他這才轉身跟上,視線一直壓在五人最後頭那片灰白裡。 蝶衣低頭看著腳下的路。枯枝被靖踩平了,殘瓣翻起來,露出底下濕黑的土。她一步步跟著他的腳印走,髮釵在掌裡持續發燙,燙得她指尖發汗,卻不捨得鬆。那五塊石碑越走越近,碑身上的青苔厚得像一層絨,綠得發暗,把上頭的字全糊住了。 她在第一塊碑前停下。釵尖抖得厲害,燙意順著掌心一路燒到腕子。 --- 蝶衣的指尖貼上碑面,青苔在她指下鬆動,像被什麼從裡頭頂開。灰綠的薄層一片片捲起、剝落,露出底下的石色,還有兩行並排的刻字。 她屏住氣。第一行是「蝶衣」,第二行緊挨著,是「絕」。字跡深淺不一,像有人一筆一筆鑿了很久才定下來,邊角還留著沒磨平的鑿痕。 「這是……」她話沒說完,髮釵忽然從掌心滑脫半寸,釵尖朝第二塊碑偏過去。蝶衣順著那股牽引走,指尖一觸,青苔同樣自行退開。碑上浮出「蝶衣」與「泉」,兩行字之間隔得比第一塊寬些,像留了空位給誰的名字。 第三塊、第四塊接連亮出來。「夜」。「靖」。每一塊都是她的名字在前,另一個名字在後,刻得整整齊齊,一筆不亂。蝶衣站在第四塊碑前,手還按著石面沒收回來,指腹能摸到「靖」字最後那一捺的凹槽,深得能卡進半枚銅錢。 「比夢裡清楚。」靖蹲下來,湊近看那行字,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夢裡只看見輪廓,這裡連刻歪的地方都在。」他伸出手,又在半空停住,改成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自己名字的邊角。 夜繞到碑側,蹲身抹掉最後一小片青苔,忽然「嗯」了一聲。「這兒還有小字。」他偏頭就著灰白的天光讀,「同誓同守,生生不已。」唸完沒立刻起身,唇角那點慣常的笑淡了下去,「八個字,刻得比名字還深。」 泉俯身,視線沿著碑面一路往下量,指尖虛虛劃過刻痕邊緣。「第一塊與第二塊的鑿法不同,」他直起身,「不是同一雙手刻的。可字體又一致。」他看了蝶衣一眼,「像是四個各刻各的,卻照著同一份底稿。」 蝶衣還沒應聲,肩上那件玄黑外袍滑下去一截。絕沒說話,只伸手把袍角撈回來,重新搭上她的肩,指節隔著布料在她肩頭按了一下,力道很穩。 「第五塊。」蝶衣轉向最後那塊碑。這塊比其餘四塊矮半頭,碑面光潔,沒有青苔,也看不出任何刻痕。她舉起髮釵,釵尖將觸未觸,燙意先一步從腕子竄上來。 釵尖落下。石面沒有剝落什麼,字是從石頭裡自己浮出來的——「一妻四夫」,四字排成一列,筆畫比前四塊都粗,像最後才補上去的。 蝶衣盯著那四個字,喉間發緊。就在這一瞬,五塊碑同時起了變化。碑面底層滲出極淡的微光,先是刻字一筆一筆亮起來,接著光往上漫,漫過碑頂,碑面上浮出模糊的畫面:白衣女子與四道身影立在同樣的碑前,衣袂翻飛,看不清臉,只看得出他們的手疊在一處。 --- 五塊碑面的光同時往上抽,像有人從地底吹起一口氣,把那些模糊的影一層層託上半空。蝶衣仰起頭,脖子後仰到發痠,看見光在頭頂凝成一片會動的畫面。 茉莉花田。白花開得密,風一過整片翻浪。同一個女子穿著白衣站在田中央,烏髮垂到腰際,耳後那顆紅痣清清楚楚。蝶衣的手摸上自己耳後,指腹壓著同一處皮膚,心跳漏了一拍。 畫面裡,四個男人逐一上前。 第一個伸手替她攏髮,動作慢而穩,指節掠過鬢邊,把被風吹亂的一縷壓回耳後。蝶衣認出那個手勢,轉頭看泉,泉正盯著畫面,清雅的眉目間浮起一點她自己都沒見過的神色。 第二個遞來合巹酒,狹長的眼尾一挑,笑意裡帶著玩味,杯沿先湊到女子唇邊,自己才飲下另一半。夜的手已經抬到半空,僵在那裡,眼底亮得嚇人。 第三個按刀立在一側,肩膀寬得擋住半片花田,等女子走近才咧嘴笑開,伸手一撈把人攬到身側。靖的拳頭鬆開,呼吸放緩,像被人從胸口抽走什麼。 第四個站在最後,幾乎不笑,等女子朝他伸手,才慢慢把掌心覆上去,五指收攏。絕的手臂離開身側,垂著,指節微微屈起。 畫面裡女子與四人一一拜堂,紅線繞腕,夜裡同榻,帳影晃動。蝶衣看得眼眶發熱,那些場景她一幅都記不得,身體卻先認得了。 「耳後。」泉的聲音從她左後方傳來,很輕,「她耳後也有痣。」 「不是畫。」夜接著說,語氣裡玩味盡褪,「那些動作,攏髮、遞酒、按刀、伸手,是照著人描的。」 話音還沒落,泉先動了。他的掌心覆上蝶衣的背,隔著外袍與浴袍兩層布料,溫度穩穩透進來。蝶衣背脊一挺。 「泉?」她側過臉。 「別動。」泉只說這兩個字。 夜的手跟著貼上來,落在她肩胛之間,掌心比她想像中燙,隔著衣料按得實。「看妳的,」夜低聲,「我們陪妳看。」 靖沒說話,一隻大手整個蓋上她的背,幾乎把泉和夜的位置一起罩住,力道大得蝶衣往前晃了半步。「這畫面我夢裡見過,」靖的聲音啞了,「一模一樣。」 最後是絕。他的手覆在最外層,指節扣著其餘三人的手背,把整疊手壓實。蝶衣覺得背上一沉,四層體溫疊在一起,透過布料滲進皮膚。 五個人的呼吸先是各走各的,漸漸纏到一處,起落疊成同一個節奏。蝶衣跟著那個節奏吸氣、吐氣,眼眶裡的熱慢慢退下去。 頭頂的前世畫面還在流轉,花田、紅線、帳影,一幕接一幕,靜靜地亮著。 --- 光從碑面抽盡,頭頂那片流動的影像淡成薄霧,最後連霧也散了。茉莉花的氣味忽然清晰起來,甜得發悶,混著泥土的濕氣,一股腦灌進蝶衣鼻子裡。 四隻手還在她背上。熱的。誰也沒動。 蝶衣低頭,髮釵躺在掌心,釵身浮出一圈嶄新的刻痕,線條閉合成環,環上五個凸點,位置和五塊碑的排列一模一樣。她捏著釵尾翻轉,刻痕在斜光裡閃了一下。 「這片花田,」泉先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是契約的源頭。我們不是被丟進這裡的——是被帶回這裡。」 「五塊碑,五個人。」夜把濕髮往後撥,水珠甩到蝶衣手背上,涼的,「四塊有字,第五塊空白。那塊不是留給我們四個裡任何一個人的。」 靖的眉擰起來:「那留給誰?」 夜沒答,只把目光移向那塊空碑。 絕已經走過去了。他赤著上身,下褲還褪在膝彎,走路時布料蹭著小腿,卻沒伸手去拉。他在空白碑前站定,彎腰,手掌貼上碑面下緣,指腹沿著邊角慢慢摸。摸到最底,停住。 「這裡。」他側過身讓開半步。 碑底裂開一道細縫,約莫一指寬,縫裡透出暗金色的光,不刺眼,卻穩穩地亮著,和先前那些門上的光同一個色調。靖湊近看,熱氣噴在碑上:「這光……跟黑帝斯開的門一樣。」 「別急著下結論。」泉伸手攔在靖胸前,袖口空蕩蕩垂著,「先看它亮多久。」 蝶衣站起來,袍角掃過泥土,沾了點碎花瓣。她沒去拍。四隻手從她背上滑落,她卻反手一撈,把最近的那隻抓住,再伸手去夠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一一扣住。 「等一下。」她說,聲音比自己以為的穩,「前面幾回都是你們帶我走。這回換我。」 靖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動,像要握緊又怕捏疼她:「妳確定?」 「不確定。」蝶衣老實說,「但我想試。」 夜笑了一聲,很輕:「行,讓妳帶。帶歪了我再拉回來。」 絕沒說話,只把被她握住的那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由著她扣。泉低下頭看她,淡金的眼睛裡有東西鬆開了:「那就走吧。」 蝶衣拉著四隻手往空白碑走。走近了,那道裂縫的光映在她小腿上,一跳一跳。她把髮釵從掌心抽出,釵尖對準縫口,深吸一口氣,插了進去。 釵身一沉,卡進石縫裡。暗金色的光從碑底漫上來,順著碑面往上爬,爬過那些沒有字的空白,爬到她握釵的手背上。腳下的泥土忽然陷落一寸,露出底下鑿得平整的石階,一階一階往下沉,沉進光裡,照出一條通往深處的階梯輪廓。